第36章

李柱子知道這些瓦片貴,專門把牛車趕得慢一點,好讓車子走得更平穩些。

但就算這樣,黎錦也得時刻扶着背簍,保證瓦片不會在背簍裏互相撞擊。

李柱子一鞭子甩在牛背上,說:“黎錦,你跟那大少爺關系這麽好啊?”

黎錦笑道:“我們都是宋先生的學生,算是同窗。”

李柱子感慨:“這就好,此前你娘還經常來我家說,讓我去鎮子上的時候多看着你點,不要跟其他人學壞了。

這位大少爺我看就很好,一點也不嫌棄咱莊家漢,你跟他交朋友就很好。”

李柱子比黎錦大七八歲,古時候莊家漢一半十五歲成親,大了七八歲,确實可以這種語氣跟黎錦說話。

現在正值午時,一天之中太陽最大的時候,黎錦感覺自己被曬得有點暈。

他另一只手扶住身下的木板,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腦海中卻又多了一些破碎的記憶片段。

黎錦微微阖上眼眸,眼前驀然浮現一個穿着粗布麻衣,身材矮小,四肢很瘦的女人形象。

他知道,那是原主的娘。

在他剛剛多出來的記憶裏,女人每天仿佛都有使不完的勁兒,但就算這樣,她依然做不完那麽多的農活。

黎錦還能在記憶裏看到原主七八歲時候的樣子,黑瘦黑瘦,像個皮孩子。

當時黎家人口衆多,黎錦的父親、祖父、祖母都安在,家裏分到的田地也多。

但那一大家子,沒人肯去幹一點農活。

八畝地都是那矮小的女人咬着牙種完,之後還得澆水。

小小年紀的黎錦站在田埂上,等阿娘澆完一桶水,他就拿着空桶回去,過一會兒提着一桶水來。

七八歲的男孩力氣挺大,但提水沒什麽技巧性,滿滿一桶水,等他提到田裏的時候,就只剩下多半桶了。

阿娘看到後真的哭笑不得,摸摸他的腦袋,讓他去跟小夥伴玩耍。

但小黎錦卻搖搖頭:“阿娘不要這麽累。”

他還小,沒上過學堂,表達語句也只會用自己的想法來,要是年紀再大一點,或許就會說‘我來幫阿娘幹活,阿娘就能輕松點’。

記憶裏的矮小女人雖然每天都很累,但看到原主,還是會露出笑容。

偶爾村裏人送她雞蛋,她也藏起來偷偷留給原主吃。

那時候原主還會分女人一半,兩個人一起吃。

而女人溫柔的笑着,卻是一口都不肯多吃,全都留給小原主。

黎錦睜開眼,把腦海中的雜念摒棄。

他幾乎每次跟李柱子接觸,這人就會提道原主娘親,一口一句‘你娘是個可憐人’‘你娘讓我多照顧你’。

此前黎錦并沒有太多感觸,畢竟他自己只是個穿越者,實在不能從寥寥數語中體會到李柱子這兩句話裏的含義。

他本以為自己之前斷斷續續了解到原主近兩年的記憶,已經足夠了。

沒想到這被太陽曬得暈暈乎乎,居然又多了些早年的記憶。

黎錦說:“柱子哥,我娘……”

他張了張口,突然感覺有些詞窮,他就算看到剛剛那段記憶後深有感觸,但還是缺乏代入感。

再說了,原主的娘親都走了兩年了。現在再提,也只不過徒增悲傷。

李柱子說:“你娘要是知道你現在有出息了,還有孩子了,一定會很欣慰的。”

黎錦扶着背簍,視線落在不遠處的田地上,說:“但願吧。”

李柱子說:“你現在說話也文绉绉的,我這個大老粗都不好意思跟你講話。”

黎錦苦笑:“我只是想起我娘,心情有點失落。”

李柱子撓撓頭:“都怪我不好,跟你提這些。

不過你娘确實好,好像就是十年前吧,你那會兒還小,我都娶妻了,你還光屁股滿村跑。”

黎錦:“……”

這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越說越起勁兒的人嗎?

李柱子繼續說:“我還記得你那會兒特別乖,你娘種地累,你就去給她挑水,你爹不讓你幫忙,你還偷偷的去。

好像那會兒也是六七月吧,我記得特別熱。

你挑水的時候掉井裏了,你娘看你這麽久沒提水過去,急忙找你。你爹說你指不定去哪兒玩了。

結果你娘說不可能,最後發現井上提水的麻繩還放着,她臉色慘白,求村子裏的人下井找你。”

黎錦懵了一下,沒想到還有這一遭。

說來也巧,他沒穿越過來之前,也是七八歲的時候掉進河裏,在醫院住了好久才漸漸恢複意識。

李柱子說:“最後是我下去的。村裏人用幾根麻繩綁着我,我就下井了。

幸好你當時年紀小,還瘦,知道把自己縮在水桶裏,我就把你抱上來了。

雖然你當時昏過去了,但幸好最後沒事。”

黎錦說:“柱子哥不僅對我有救命之恩,這些年來還一直照顧我,黎錦沒齒難忘。”

李柱子擺擺手,說:“你要是見到當時你娘知道你掉井裏時候的臉色,怕是也會做出跟我一樣的選擇。”

平日裏那麽随和勤勞的一個人,那時候看着黎家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惡鬼。

仿佛黎錦若是真的沒了,這女人就要一頭撞死在牆上。

李柱子起初是可憐他,結果沒想到後來這女人為了報答他,給他弟弟說了個賢惠的媳婦兒。

李柱子也就真的把黎錦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甚至把黎錦也當自己半個弟弟來看待。

就在兩人談話間,村子也快到了。

李柱子說:“黎錦啊,雖然你現在有出息了,身邊朋友也都是歷害人。

我這麽說感覺我在巴結你。

但我還是那句話,能用得上你柱子哥的,盡管找我。”

黎錦回憶起自己穿越過來經歷的種種,态度認真起來,說:“柱子哥以後可千萬別說這句話了,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得,就算我以後考上秀才,你也是我哥。”

黎錦調整心情,把瓦片搬進院子裏。

少年聽到聲音,很快出門來,他現在身體恢複的越來越好,走路的時候腿已經不怎麽顫抖着站不穩了。

就這麽直接打量過去,少年根本就不像一個剛生過孩子的人,四肢纖長,骨肉勻亭。

黎錦思考,最近這些肉到底吃進誰肚子裏去了。

不過時日還少,養久了自然會長點肉的。黎錦如是想着。

少年沒察覺到黎錦的心思,天真無辜的在黎錦面前轉了兩圈。

完全沒注意到某人眼眸暗了暗。

随後,他從屋裏拿出自己用藤條編好的扇子,獻寶一樣的讓黎錦坐下,自己給他扇風。

黎錦:“早上編的?”

秦慕文點點頭,随後又想起黎錦不讓自己多走動。

他說:“藤條是小安拿過來的,他說自己想編幾個扇子送給夫君,但是他不會,就讓我教他。”

最後,秦慕文厚着臉皮要回了自己編好的,拿回來給黎錦獻寶。

黎錦稱贊:“編的不錯。”

不過只有扇骨,漏風。

少年得了這句誇贊,眼睛亮晶晶的,眉梢的朱砂痣都俏麗些了。

于是他更可勁兒地給黎錦扇風。

但……事倍功半。

黎錦說:“你跟誰學的編扇子?”

秦慕文道:“鎮子上有家店就是賣竹簍、竹籃、藤條扇子的,之前我去那兒做過工,師傅教的。”

不過師傅給每人只教一種,要不然每個人都把他的收益學去了,他還怎麽賺錢?

黎錦覺得自己好像見到過這家店,他說:“是不是門口挂了倆紅燈籠的那家?”

秦慕文點頭:“是,那家做手藝的師傅就是一個哥兒,對我們很好。”

黎錦想,那家店啊。

那家店完全不像少年說的那樣,賣竹簍、竹籃。

而是賣各種時令的小玩意兒。

比如,春季賣風筝、蹴鞠,夏季賣扇子,秋級倒是賣背簍、簸箕,冬季賣燈籠。

只可惜少年不經常出去,這才不知道那家店的真正面目。

而且,扇子外面肯定要糊兩層紙,這樣才能不透風。師傅還是有藏私的。

黎錦說:“下個月等你身體好了,帶你去鎮子上玩。”

少年扁圓的杏眼瞪成了滾圓。

“真的嗎?”

黎錦:“當然是真的,下個月我會去杏林堂坐診,帶你去拜訪一下吳大夫。”

少年一愣:“我要吃藥嗎?”

說着居然還有些退縮的神色流露出來,扇扇子也沒有那麽起勁兒了。

黎錦被他的反應弄得哭笑不得,“不是,我之前采的草藥都是吳大夫收的,他照顧我們家很多,我想帶你見見他。”

雖說少年确實體虛,但真的沒到吃藥的地步。

少年聽到黎錦的話,才知道自己會錯意了。

他又乖巧的湊到黎錦身邊,給他賣力的打扇。

黎錦感覺自己一不小心挖掘出了新大陸,他問道:“怕苦?”

少年很是遲疑,似乎在思考自己到底該不該嬌氣的說自己怕苦。

畢竟爹爹教導過他不能嬌氣啊。

黎錦看他的反應就已經知道了答案,他換了個問題:“蜜糖和饴糖喜歡吃哪個?”

少年說:“蜜糖。”

黎錦問完後沒說話,少年偷偷打量黎錦的神色,小聲說:“家裏的糖還沒吃完,暫時不要買啦。”

黎錦:“我知道。”

少年登時有些疑惑,既然阿錦知道,那又為什麽要問他?

黎錦說:“以後若是你乖乖喝藥,就給你獎勵蜜糖吃。”

少年:“???”

不是不吃藥嗎?

黎錦笑着在他沒有多少肉的臉頰上輕輕掐一下,他發現,少年的乖完全不需要僞裝。

因為他從骨子裏就透着乖氣。

都這麽明顯了,居然還發現不了自己在開玩笑。

過了會兒,少年回過神來。黎錦以為他知道自己在開玩笑了。

結果就聽到少年說:“喝藥就喝藥。”

作者有話要說:

【秦慕文:掐一下臉,我就喝藥。】

【黎錦:我拒絕。】

【秦慕文:委屈巴巴,好吧,我還是聽話喝藥。】

【黎錦:不,換我親你一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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