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開學那天,唐苗一早便出了門,深藍色的天空才蒙蒙亮。

一想到今天就能在學校見到沈清野,她幾乎睜着眼睛一夜未眠。

清晨的公交車站沒什麽人,只有幾個環衛工人,穿着顏色鮮明的工作服,在馬路上格外顯眼。

唐苗長睫斂着,目光定定地望着那條熟悉的人行道,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

面前的公家車一輛接着一輛,唐苗緩慢的垂下眼,默默攥緊了手裏的公交卡,她安慰自己,沈清野說不定睡過頭了,是她來得太早。

直到晨光慢慢爬上了樹梢,穿透葉片的間隙,撒下稀碎的光芒,唐苗看了一眼那條熟悉的路口,慢慢回頭,坐着第五班公交車去了學校。

這裏沒等到他不要緊,她一點也不難過,到了學校,或許就能看見他了。

到了學校,唐苗幾乎一腳跨好幾層臺階,她急促的喘息着,似乎在跟時間賽跑。

終于到了教室,看到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時,她唇角的笑意僵住,整顆心也跟着沉下去。

唐苗有些恍惚地搖了搖頭,澄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張空蕩蕩的桌面,她努力睜大眼睛,将眼淚憋回去。

沈清野再不來,就要遲到了。

唐苗深吸一口氣,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身旁的桌子很幹淨,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

短暫的寒假過去,班裏的人像是許久未見,嬉笑打鬧在一起。

還沒分班之前,大家依舊回到自己原來的班級,由班主任通知大家的分班情況。

周圍傳來叽叽喳喳的喧鬧聲,分班表被貼在前面的小黑板上,一群人緊張又期待地圍上去看。

有的人因為繼續留在了一班興奮地尖叫,也有的人雖然選了理科,卻因為名次不高被分到了其他班。

優勝略汰,現實就是這般殘酷。

吳悅從人群中擠進去,當看到自己和唐苗的名字出現在文科一班時,她眼睛睜大,興奮地就要跳起來。

吳悅連忙回頭準備将這個好消息告訴唐苗,一回頭便看見第一排,一直低頭不語的女孩。

吳悅興沖沖的走過去,神情激動道:“苗苗!咱倆真的分在一個班了,這是什麽天賜的緣分!”

吳悅之前還在擔心兩人會分開,現在看到分班表,一顆心瞬間安定下來,她笑容滿面地看着好友,面前的女孩一直低着頭,瘦削的肩膀在輕顫。

吳悅臉上的笑意愣住,這才意識到不對勁,她連忙捧起唐苗的臉,終于看到女孩紅腫潮濕的眼眶。

認識唐苗這麽久,吳悅從沒見過她流淚的樣子,此時心也跟着一跳,“苗苗,你怎麽了?”

該不會是因為沒跟沈清野在同一個班難過吧?

吳悅忍不住擰眉,忽然想起來,她剛才看了全班的分班表,好像沒有沈清野的名字。

唐苗吸了吸鼻子,圓澄的眸子紅得像兔子,她一眨眼,眼淚珠子吧嗒一下掉落。

“……沈清野還沒來。”女孩的聲音微啞,帶着濃濃的鼻音。

吳悅一看好友難過的樣子心裏也不好受,她不清楚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明明那天補作業的時候,她和沈清野的關系還很好,突變的情況讓人措手不及。

吳悅輕輕嘆了口氣,拿出紙巾幫唐苗擦掉臉上的淚痕,安慰道:“別擔心,沈清野可能睡過頭了,肯定會來學校的。”

是啊,他肯定會回來的。

唐葉秋昨天還告訴她,沈清野已經回家了,警察和劉家的人沒有為難他,他現在已經安全了。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唐苗還藏了一肚子的話想要告訴他。

所以,你一定要來。

老葉進來時,教室裏還是鬧哄哄的,這一次他一改往日作風,沒有厲聲呵斥,而是和顏悅色地,讓那些到處亂跑的學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班主任一說話,教室裏的人條件反射頓時鴉雀無聲,同學們個個坐姿端正的跟小學生似的。

看着教室裏熟悉的31張朝氣蓬勃的年輕面孔,老葉忽然生出些難過的情緒。

一班雖然是理科班,但一部分選了文科的學生要被分出去,其中還有成績優異的唐苗,老葉沒想到一直讓他引以為豪的小姑娘居然會選擇文科,他的心裏難免變得惆悵。

他忍不住多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錯了,對于早戀的處理方式太極端,讓唐苗和沈清野都不想在這個班級待着。

思及此,老葉眼神複雜地看了眼第一排的位置,目光再次看向自己手中的分班表,這上面原來有32個名字,現在卻少了一個。

面對即将而來的分離,同學們激動又難過,此時看着班主任那張嚴肅緊繃的臉,也忽然覺得有那麽一點點可愛。

老葉輕咳了一聲,語氣比平日溫和了許多:“分班表你們應該都看過了,待會班會結束,就可以去自己的班級。”

所有人安靜地看着他。

老葉眉心微擰,緩聲道:“分班都是大家必須要經歷的過程,雖然有的同學分在了別的班級,有的同學轉學了,可你們都曾是一班的學生,那就證明你們同樣優秀。”

聽到有人居然轉學了,教室裏靜了一秒,開始小聲的議論起來。

唐苗愣住,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噎住,置于身側的手不自覺的緊握成拳,陷入肉裏也不覺得疼。

有同學注意到沈清野的位置空了一早上,于是忍不住好奇,問了句:“老師,轉學的人是不是沈清野啊?”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唐苗埋着頭,眼眶氤氲而出的水霧慢慢模糊了視線。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忍着喉間的哽咽。

老葉臉色微變,眉眼間終于一抹惋惜的情緒,他點點頭,下意識看向第一排的唐苗,苦口婆心地開口:“沈清野同學成績優異,他雖然在咱們班待的時間不久,但人家足夠優秀,希望你們能把他作為榜樣,努力學習,取得好成績。”

到了這一瞬間,唐苗顫抖的手已經握不住筆,淚水慢慢停住,大腦一片空白。

沈清野,又一次不告而別了嗎。

得知沈清野轉學了,最驚訝的還有文冠南和王嘉偉,他們好歹也是兄弟一場,初中那會沈清野也是如此,什麽也沒說,一夜之間就消失了,連告別都沒有。

即便如此,文冠南和王嘉偉依舊把他當兄弟,可如今面對沈清野的第二次消失,這難免讓他們覺得心寒。

放學後,吳悅看唐苗的情緒不太對勁,于是準備送她回家,卻被唐苗婉拒。

“苗苗,你別難過了,沈清野他……”

吳悅安慰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實在想不明白,明明相互喜歡的兩個人,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沈清野不告而別,也太像渣男做的事了。

面前的女孩臉色蒼白,瘦削單薄的身體仿佛風一吹,她就要消失不見。

吳悅心疼唐苗,看她的樣子,似乎也才剛剛知道沈清野轉學的事,吳悅難以想象這對唐苗的打擊有多重。

面對吳悅的好意,唐苗唇角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她搖了搖頭,輕聲說了句沒事。

有時候難過到極點,痛到骨子裏,說不定習慣了,就會好起來。

回到家,客廳裏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家裏所有的物件已經被唐葉秋打包裝好,四周空蕩蕩的,顯得蕭條又落寞。

搬家公司的車待會就到,唐葉秋一邊收拾那些小物件,一邊叮囑唐苗,再去自己的卧室看看 ,千萬別漏了什麽東西,這一走,她們短時間內是不會回來了。

唐苗去了卧室,她的行李其實并不多,基本上都是些資料書。

那盞老舊的臺燈依舊放在原地,唐葉秋決定搬家後再給她買個新的。

唐苗慢慢拉開抽屜,那個粉色的錢包靜靜躺在其中,她神色微頓,拿出那兩張被她保存起來的電影片。

這還是她和沈清野第一次約會,雖然是部動畫片,可沈清野不在意,他說重要的是情調。

想到他眉眼溫和地牽着她的手,無條件的包容與寵溺,唐苗無聲地笑了笑,可眼淚卻不争氣地奪眶而出。

沈清野離開或許就像他之前說的那樣,沈奶奶的病有了治愈的機會,他雖然離開了,可卻有了家人的保護。

可即便如此,他也該告訴她一聲,他很好。

現在卻什麽也沒有,他就像三年前那樣,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這次丢下的不止是他的朋友和親人,還有她。

入夜,搬家公司的大卡車開到了樓下,來的人是兩個人高馬大的中年男子,唐葉秋和他們一起,将客廳裏的箱子搬出去。

唐苗在一旁幫忙,當目光瞥向紙箱裏的那個老年機時,她心頭微動,下意識看向不遠處的唐葉秋,她正指揮着搬家公司的人小心擡放那個冰箱。

唐苗沒再猶豫,從箱子裏拿出那部老年機,轉身飛快地跑進前面的巷子。

無人的角落裏,她握緊手機,指尖顫抖着,按下那串在心底已經默念無數遍的號碼。

電話那頭響起了嘟嘟聲,唐苗的一顆心都懸着,她屏氣凝神地聽着手機裏傳來的聲音,就連呼吸都是輕的,深怕錯過對方的回應。

嘟了幾秒之後,手機裏傳來一道機械冰冷的女聲。

靜了幾秒,唐苗愣愣地看着那串號碼,不甘心地一遍又一遍撥過去。

周而複始,回應她的依舊是那道冰冷無感情的聲音。

唐苗急得哭出聲,按下每個數字,手都在顫抖,她不相信她和沈清野的關系就到這了,她還沒有告訴他,她有多喜歡他。

即使分開也可以,只要他們不分手,未來一定還有再見的時候,她還有好多話要說,而不是像現在,連電話都打不通。

磨滅她所有的希望。

不遠處的樓下,唐葉秋還在忙裏忙外的搬東西,一些家具一時半會搬不完,她叫着唐苗的名字,讓她過來幫忙。

唐苗快速抹掉臉上的淚痕,頭也不回地向巷口跑去。

醫院是她最後抱有希望的地方。

雖然步入初春,可天氣依舊寒冷,迎面而來淩冽的風,吹在滿是淚痕的臉頰,帶着幹裂的疼痛。

穿過巷口,視野變得明朗起來。

半明半昧的路燈下,遠遠的走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瘦高挺拔,昏黃的光芒一點一點地勾勒出他颀長的身形。

寂靜無邊的夜,淡薄得沒有一顆星星,只有淩冽的寒風,從四面八方湧來。

唐苗定住,心髒驟然一停,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她很沒出息地再次紅了眼眶。

沈清野遠遠地凝視着她,黝黑深邃的眼底暗流湧動,一顆心狠狠地揪着。

看到唐苗的一瞬間,那張清隽精致的臉上緩緩露出笑意。

女孩在原地呆呆傻傻地愣了幾秒,似乎在确定,他是否是真實存在的,緊接着,她要哭不哭的樣子,不顧一切地朝他飛奔而來。

沈清野微笑,張開雙臂穩穩地将小姑娘抱個滿懷。

面前嬌小瘦削的人幾乎撲進

他懷裏,沈清野笑着悶哼一聲,接住她,緊緊的抱着。

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滞。

只有懷中的人難過至極的抽噎,瘦削的肩膀輕顫。

唐苗哭紅着眼,深深埋進他胸膛,心髒像泡在溫熱的水流中,酸澀而溫暖。

她懷疑自己在做夢,此時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不松手,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多想狠狠地打他一下,卻又舍不得,最後只能哭着問他:“你什麽也不說,轉學也不告訴我,就要這樣丢下我嗎。”

沈清野靜靜聽着,聽着她的哽咽,看到她的淚流滿面,他抿唇,眼睫微斂,眸光停在她紅腫的雙眼,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溫熱鹹濕的液體浸濕指腹,這一刻,心髒是撕裂開的痛。

唐苗擡頭看她,水霧濛濛的眼像是泡在水中的櫻桃,聲音也透着苦澀:“你會留下來嗎。”

沈清野唇角的笑意漸漸淡下去,眼眶發澀,發熱,蒼白的薄唇微抿。

他沒說話,手卻微微收力,抱緊她,感受她的氣息,薄唇輕輕吻在她柔軟的發頂。

唐苗靜靜地貼着他的胸膛,聽着他低沉而有力量的心跳,每一下都像要敲進她心裏。

似乎明白了他的沉默,眼眶中不斷打轉的液體再一次不争氣的滑落。

靜了半晌,面前的少年輕輕捧起她滿是淚痕的臉,伸出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水光,聲音又低又柔,“苗苗乖,不要哭。”

她一哭,他的心都要碎了。

少年冰涼的指腹溫柔的拂過她紅腫滾燙的眼,眼底萬般情緒複雜而深情。

他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還是低聲開口:“苗苗,等我們長大。”

“下次見面,我們就再也不分開了。”

他現在沒有足夠的能力抗衡沈媛殊和秦家,可他總有一天會長大,等到羽翼豐滿,足夠保護她,那時誰也不能将他們分開。

他的眼神專注而深情,唐苗呼吸一頓,傾身靠近他,抱緊他,她還有很多很多話想說給他聽。

話語到了嘴邊,卻只化成輕輕柔柔的一句:“沈清野,謝謝你來同我道別。”

好在讓我知道,你現在是安全的,未來也是明朗的。

他們對彼此的喜歡,絲毫未減。

懷裏的人靜靜依偎着他,說出的話很輕,碎碎蕩蕩,仿佛風一吹就消失了。

沈清野怔住,心髒想被一只冰涼的手緊緊攥住,帶來一抽一抽的疼痛。

他俯身,溫柔虔誠的親吻輕輕印在她額頭,聲音晦澀,沙啞的:“苗苗,別說分手,請等我回來。”

不遠處的司機按了聲喇叭,在提醒他們,沒多少時間了。

唐苗深吸一口氣,終是從他懷裏退出來,澄澈剔透的眸子盛着水光。

她靜靜看着他,心痛到極點,忽然陷入奇異的平靜。

“要一言為定啊。”

面前的女孩緩緩擡眼,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似乎努力在告訴他,她已經不難過了,別再擔心。

明知她是強忍着眼淚,倔強到令人心疼。

沈清野垂眸,手指動了動,最後一次,溫柔地撫過她微紅的臉頰,喉間哽了哽,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慢慢開口:“苗苗,回去吧。”

心裏有個聲音千萬次的告訴他,這是最後一次惹她掉眼淚。

唐苗乖乖點頭,聽話的轉過身去,一步兩步,慢慢離開,眼眶中蓄積的淚水終于決堤。

他們只是暫時分開,并不是分手。

等長大了還會相遇,那時候,誰也不能讓他們分離。

女孩一步步遠離,走進那條熟悉的巷子,瘦削單薄的身體仿佛風一吹就能輕飄飄地帶走她。

沈清野唇角彎起的弧度淡下去,目光沉沉地注視着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直到那道瘦弱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他的目光淡淡的垂下去,很輕很輕地開口,像是說給自己聽。

“苗苗,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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