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連續高溫預警, 天氣熱得蟬叫聲都懶洋洋的。白天人都熱得躲在辦公室裏,只要太陽一下山,環海路邊的大排檔便人聲鼎沸。吃宵夜的人多,醉酒鬧事、急性腸胃炎、酒精中毒的就多。沒到九點,大正綜合的急診大廳裏就熱鬧得像春節廟會般擁擠。

冷晉剛處置完個喝多了走路不看道、撞上摩托車的傷者, 又被護士站分過來一個臉上劃了條巴掌大口子的主。傷口深可見骨, 看樣子像是被玻璃或者利器所傷。傷者滿口酒氣, 說話時舌頭跟含在嘴裏一樣。

“窩……繞紅……妹八……征。”

患者說完,冷晉反應了一會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我要縫沒疤針”。這種縫合方式叫做美容針,行皮下連續縫合, 用可吸收縫合線, 最後的線頭也埋入皮下。無需拆線,不留縫合針腳。但照這哥們的傷勢,留疤是百分百的, 頂多是少幾個針眼。

美容針縫起來很費時間,冷晉過半小時還得去導管室, 只好跟對方解釋道:“要不給你轉院吧, 今天我們這兒實在太忙。”

“憑……熟麽!?”患者歪靠在椅子上,廢半天勁眼睛才睜開條縫, “窩……咒摘……這……縫!”

“我只有半個小時時間, 有犯心梗的等着打支架呢。”

傷者胡亂地擺了下手:“換……換鍋大夫!”

“現在只有實習生有空, 你縫麽?”冷晉說着, 抓起座機聽筒, 打算把實習生姜珩叫下來搭把手。

“睡遍!”

看傷者那樣, 冷晉覺着對方大概沒明白自己剛說的是什麽。不過姜珩肯定不會丢他的臉,先前在手術室裏他給過姜珩一次縫合的機會,見識過那勤學苦練出來的技術。

作為實習生,姜珩并不用值班,但他非常用心,每天都把當天所有人的管床記錄看一遍,通常十點之後才離開醫院。冷晉把電話打到病區,讓護士站喊姜珩到急診來幹活。

“冷主任,您叫我?”

姜珩敲敲門進屋。他不算胖,卻長了張福氣滿滿的圓臉,使得他看起來肉嘟嘟的。平時在辦公室裏誰都喜歡揉他的臉,據說揉起來手感極佳,倍兒治愈。冷晉是從來沒揉過,但他不止一次瞧見何羽白揉姜珩。按說姜珩還比何羽白大一歲,但那圓臉不顯歲數,瞧着跟還沒畢業的本科生似的。

冷晉朝已經歪在椅子上張着嘴睡過去的傷者偏了下頭:“這個歸你了,要縫美容針。”

酒精麻痹了痛覺,別說傷口感覺不到疼了,他琢磨着縫針的麻藥都省了。

“我?自己幹?”姜珩的語氣有些緊張。

“對啊,沒人盯着你幹活不更輕松?”冷晉扯扯嘴角,“我給開了針破傷風,縫完記得叫護士給他打。”

姜珩攥着自己的白大褂,使勁點了下頭。

從導管室出來,冷晉返回病區。護士站通知他,有位上午動完腎髒手術的患者,這會剛醒,抱怨不舒服。冷晉進病房,聽患者說背上疼,就叫護士搭把手,扶着把人推過去。

病號服撩起來,他一看,眉頭緊皺——消毒時用的碘酒把背上燒出一個大燎泡,是得疼。

叮囑值班護士給患者清創、上紅黴素軟膏,注意護理,冷晉搖着頭回辦公室去歇口氣。保不齊明兒又得接投訴,可碘酒濃度是統一配置的,不能說因為患者細皮嫩肉,就單配瓶低濃度的出來。再說濃度低了也沒用,趕上這種事,無論醫患都只能認倒黴。

進到辦公室裏,冷晉見姜珩還沒走,過去敲敲對方的辦公桌:“十二點了,還不回家。”

姜珩趕忙站起身,說:“我剛去縫針,今天的管床記錄還沒看完。”

“縫成啥樣,我看看。”冷晉知道姜珩會拍照留念。其實絕大多數新手都有這習慣,曾經他剛開始上手縫人時也拍照,時不時拿出來比較一下,看自己的技術有沒有進步。

姜珩點開手機,把縫合好的照片展示給冷晉。冷晉将照片放大,仔細看了一會,點評道:“不錯,可以出師了。”

聽到誇獎,姜珩松了口氣。收回手機,他在冷晉轉身往辦公間走時,鼓足勇氣問:“冷主任,還有一周實習就結束了,咱一區怎麽還不安排面試?”

冷晉站定腳步回過身,表情平靜地看着他,反問:“姜珩,其他人都到處跑面試,可我聽錢老師說,你就天天在病區裏待着,哪也不去。”

姜珩游移開與冷晉對視的目光,猶豫片刻後說:“冷主任,我知道一區兩年沒進過新人了,您要求高……其實我也走過幾家醫院,跟過幾位主任,但我最佩服您……您就鑽業務,不搞那些亂七八糟的辦公室政治,在您手底下幹活,踏實。”

“媽耶,多少年沒聽人馬屁拍得這麽舒心了。”冷晉扯着嘴角笑笑,“不過實際情況是,不是我不搞那些爛事,而是大正綜合有套良好的管理機制,評級和獎勵,鬥是鬥不來的。确實,我要求高,不光基本功得紮實,還得吃的起苦,勤學肯練。現在醫學博士生一抓一大把,但那眼高手低的,我可不要。”

姜珩點點頭,他知道冷晉還有後話。

冷晉拽過把椅子,擡手示意姜珩也坐下。等彼此面對面坐定,他問:“你為什麽學醫?”

“我雙親都有自閉症,這您知道。”姜珩閉了閉眼,輕聲嘆息,“念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學校組織親子日,要求必須是父母去參加,我爸他們就去了。結果第二天,同學們都開始嘲笑我,說我的家長是傻子……我那時還不太明白什麽是自閉症,就知道我爸他們倆跟其他孩子的家長不太一樣。我老爸總是傻呵呵地笑,我爸他從來不跟我說話……從那天起,我就立志要學醫,想着将來總有一天要治好他們。稍微長大一點我才知道,自閉症治不好。”

他稍作停頓,觀察着冷晉的表情,見對方很認真地聽着,繼續說:“冷主任,我不想說做醫生有多偉大,也沒太崇高的理想。就想着,做醫生,等他們老到生活無法自理的時候,有足夠的能力去照顧他們。”

“你家就你一個孩子?”冷晉問。

姜珩略顯尴尬地笑笑:“嗯,外婆在我出生後讓爺爺帶我老爸去結紮了,怕老家兒歲數大了之後他們再有小的,帶不了。”

“也是,都不容易。”冷晉點點頭,“姜珩,今年我是打算留你,但決定權不在我這,你還得通過院裏的面試。而且我可以很負責地告訴你,大正綜合是出了名的嚴格。我一直拖着沒安排面試,也是希望你能先多去幾家醫院試試,給自己留條退路……可沒想到你還挺固執,就認定我這了。”

姜珩咬住嘴唇,雙手抵在膝蓋上,身體呈現出緊張的狀态。事實上他讀研究生時的導師很早就叫他去其他醫院面試了,也給了他保證。但他就是想要留在這,至于真正理由,卻只能埋在心底。

畢竟冷晉已經結婚了,而且何羽白還是那麽善良的人,他絕不可能去破壞人家的家庭。他只是想趁着年輕任性一次,在自己喜歡的人身邊待久一點。

“行,底兒都跟你撂了,我明兒就跟老季說,安排下周面試。”冷晉拍了把腿,站起身,“姜珩,加把勁兒,別讓我失望。”

“一定。”

姜珩的眼裏凝起絲帶着水光的笑意。

何羽白收拾好東西出門等電梯,電梯門開,迎面碰上打着哈欠走出來的程毅。程毅最近總是白天晚上連續加班,趕上冷晉忙的時候,父子倆好幾天都碰不上一面。

何羽白拉住他,叮囑道:“冰箱裏有三明治,你吃完再睡。”

“不用了,吃過早飯回來的。”程毅說着,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望着那對兒碩大的黑眼圈,何羽白不免有些心疼:“對了,小毅,你爸昨天找不到你,電話打我這來了,你看下時差,有空給他回個電話。”

“哈?程昱佲怎麽會有你的電話號碼?”程毅的困勁兒瞬間壓下去不少——前任給現任打電話?別說,還真是他爸能幹出來的事兒。

“你老爸給的,怕上手術的時候接不到電話,你爸又着急找你。”

其實何羽白一開始接到程昱佲的電話,也挺驚訝。對方上來就說“你好,我找程毅”,給他弄得莫名其妙,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是程昱佲的聲音。告知對方程毅還在公司加班,他挂上電話怎麽想怎麽別扭,就又給冷晉打電話。

得知自己的電話號碼确實是從冷晉那流出去的,他還跟冷晉怄了會氣。冷晉勸他別生氣,說程昱佲就是那樣人,凡事必須在掌控之中。就算從他這要不來,也肯定能找人問到何羽白的號碼。

何羽白倒不是真生冷晉的氣,就是覺得心裏堵得慌。盡管與程昱佲只有一面之緣,可對方那說一不二的個性确實讓他印象深刻。也難怪程昱佲跟冷晉過不了一輩子,兩個人同樣強勢,相處起來确實太累。

程毅皺着眉說:“不好意思啊,小羽毛,我會跟程昱佲說讓他以後別打你電話。”

“沒關系,他也是擔心你。”拍拍程毅的胳膊,何羽白溫和地笑笑,“趕緊回去睡覺吧,我得去醫院了。”

“慢點開車,路上可堵了。”

“我打車去。”

“嗯,晚上見。”

“晚上見。”

走進電梯,何羽白按下一樓的樓層按鈕。等待電梯下降的過程中,他拿出手機把昨晚接的那個電話號碼存起來。橫豎人家程昱佲是找程毅又不是找冷晉敘舊情,沒必要計較。

望着不鏽鋼門上映出的模糊身影,他默嘆一口氣——嗯,要不是因為激素紊亂,我也不會犯小心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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