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個夢
謝顏沖了個澡,靠在床上,大腦很清醒也很放松。
他從前以為此生都不會再與馮家有交集,甚至連馮家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
馮如從小就瘋,但她很明白自己為什麽發瘋,總有想要達成的目的,不可能無緣無故做這件事。
謝顏大概能猜得到理由,興許是馮泓又無意間找到了自己,起了莫名其妙的想法,又準備把自己接回去。小時候的馮如眼睜睜地看着他被領養進馮家,現在長大了就不會坐以待斃,會先下手為強了。
這只是猜測,可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可笑了。
謝顏把頭蒙進被子裏,不再想那些事了。因為入戲,他最近精神不太好,雖然不至于到要吃安眠藥才能入睡的程度,但今天又遇到這種事,閉眼躺了很久,一直也沒睡着。
床頭櫃上的手機振動起來。
謝顏接起來,是傅青的電話。
他們都沉默了片刻,沒有人開口說話。
謝顏躺在被子裏,臉頰貼着手機屏幕,聽着那頭傳來的呼吸聲,就足夠叫他平靜下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傅青似乎已經否決了很多句話,才終于開口:“我過去找你。”
他無法安慰謝顏,因為無論是身世還是檔案的曝光都是因為他沒保護好謝顏。
這是他的錯。
謝顏輕聲說:“最近這邊太亂了,傅哥就別來了。”
傅青說:“沒關系,這事很快就解決了,別擔心。是我的錯。”
謝顏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麽,壓低了聲線:“傅哥總是說,要我對你坦白。可是,傅哥是不是早就知道馮家的事,怎麽不對我坦白?”
其實說這句話的語氣同謝顏平時的語氣差不多,可他從未這麽對傅青講過話,簡直就是鋒利得近乎逼問。
那頭沉默了很久。
謝顏聽到傅青講了一個字,是“對”,接下來的話就被他的笑聲打斷了。
他說:“我就是詐你一下,傅哥還當真了嗎?”
傅青失笑,在電話那邊搖了搖頭:“是我對你不坦白,以為能迅速地解決掉這件事,不會發生什麽意外,現在卻弄成這樣。”
這件事出來後,傅青就立刻開始着手調查解決。可這次和以前不同,背後的人知道他們有能力壓下一般的媒體,直接讓主流媒體出面,想要立刻壓下去很難。
而且那人肆無忌憚,做這件事時也沒想過遮掩自己的痕跡,傅青知道那人就是馮如,馮家的養女。
謝顏皺起眉:“他們怎麽配讓傅哥道歉?其實那些以前的事,我都不太記得清了。”
他的話頓了一下:“即使會因為這個難過,也是十年前,不是現在了。”
傅青很清楚,十歲的小朋友肯定曾為此難過,否則他不會這麽說。
目前來說,馮家的事還沒有解決檔案要緊,謝顏把這個排在很後面,不過必須要親自解決,以後一刀兩斷,再也別牽扯上關系。
想到這裏,謝顏對傅青說:“我可能要到過生日那天才有空回濟安。傅哥幫我約一下馮泓,到時候當面說。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傅青沒辦法說不好。
他們又再聊了一會兒,謝顏逐漸有了困意,昏昏沉沉地想要睡過去,不過還清楚地記得一件事,就是自己得哄哄傅哥,叫他別為這事擔心自責。
他很少哄人,說這些話時很不流暢,也和情話相差甚遠,就是直白的真心話:“我并不在乎這世界上其他人會不會喜歡或是讨厭我,因為這些和我都沒關系。只要我愛你,你愛我,別的事就沒什麽大不了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謝顏沒有刻意放軟嗓音,只是言語裏盛滿了無所遮掩的喜歡與愛,就足夠柔軟,足夠可愛了。
他的脾氣太硬,又要面子,很少會說軟話,撒嬌也很難得,甚至談戀愛後,身體比言語柔軟的時候都多。
傅青輕輕“嗯”了一聲,他說:“我知道。”
怎麽說,被二十歲的小男朋友哄着感覺也挺不錯的,就像是吃了塊軟糖,甜進了心裏。
挂斷電話後,謝顏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個夢,夢裏他回到了十歲那年。
福利院經常會有人來收養孩子,謝顏長得好看,身體健康,本來應該是很好被人帶回家的,可他脾氣不好,很早就有自我意識,不想進一個陌生的家庭,所以即使有好人家來挑選小孩子收養,他也從來不會去。
直到十歲那年的盛夏,有一個人指名道姓要領養謝顏。
福利院的阿姨領着謝顏走到那人面前,很客氣地笑着說:“馮先生,這就是謝顏,我們福利院頂漂亮的小孩子,您是要收養他嗎?”
謝顏那時候才十歲,五官就已經出落得很漂亮了,在同齡的小孩子間仿若鶴立雞群,他聞言皺了皺眉,正想要開口拒絕,卻被那人打斷了要說的話。
那人長得很高,比福利院的阿姨要高上兩個頭,對謝顏說話的時候卻蹲下來了,他對謝顏伸出了手,笑得很溫柔似的:“我叫馮泓,想帶你回家,可以嗎?”
謝顏沒說話,也沒伸出自己的手。
福利院的阿姨尴尬地笑着,和馮泓解釋:“這個孩子有些害羞,馮先生你別在意。”
馮泓擺了擺手,也沒生氣:“小孩子怕生也是很正常的,沒必要勉強他。我以後隔幾天就來看他,總有熟悉的時候。”
之後的一個月,馮泓幾乎每隔三四天就會來看望一次謝顏,每次都會帶很多玩具和零食,謝顏沒有玩,也沒有吃,全給福利院的工作人員了。可馮泓似乎毫不知情,下次也依舊會來。
有一次馮泓拿了一串糖葫蘆,遞到謝顏面前,笑着說:“我聽說這家的糖葫蘆很受小孩子的歡迎,就給你買了一根。這個放不住,你現在就嘗嘗看?”
謝顏不喜歡過甜的糕點和糖果,還是就着馮泓的手咬了一口糖葫蘆,面無表情地嚼碎了咽下去,他說:“你帶我走吧。”
臨走前,那個總是冷臉嚴肅的阿姨找到謝顏,暗暗地叮囑了他幾句話:“馮家是好人家,看起來那個馮先生對你也很真心,以後你收斂點脾氣,好好待在馮家,以後的日子會好過的。”
馮泓以收養的名義将謝顏帶回了馮家。
馮家雖然有錢,可是人口簡單,馮泓的父親馮褚很少回家,有一次回來後一言不發地打量了謝顏很久,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馮泓的親生母親早就去世了,只有一個後母,似乎是生病了,平日裏都在養病,而且容沅沅似乎很見不得他,第一次見面才開始還是好好的,可馮泓笑着在她耳朵邊說了句話,容沅沅就尖叫了起來,喃喃地說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謝顏以後就不太能見得到她了。還有一個人,就是馮家收養的養女馮如,他們倆也不是每天都能見面,馮如見他的時候總是笑着的,可謝顏對敵意很敏感,他知道馮如不喜歡,甚至是很讨厭自己。
不過無論是馮褚、馮如或是容沅沅,謝顏并不在意這些,他是因為馮泓才願意接受收養的。
那時候馮泓還在上大學,平日裏住在靠近學校的房子裏,隔幾天才會回來一趟。
謝顏獨自沉默地住在馮家。他經過花房的時候,偶爾會看到裏面的容沅沅,那時候的她平和寧靜,穿着長裙,像個很溫柔的母親,會笑着同馮如說話,梳頭發,一起照顧花草。
他有時候看到鏡子裏的自己,會不自覺地想到容沅沅,他們長得有點像。直到有一次他無意間看到容沅沅八九歲時的照片,或許不是有點像,而是幾乎一模一樣。
謝顏想知道為什麽。
他推開了花房的門,裏面空無一人。過了一會兒,有人推門進來,他轉身看過去,不是容沅沅,而是馮如。
馮如吓了一跳,她再也不能保持以前的和善的假象,質問謝顏:“你來這裏做什麽!”
謝顏瞥了她一眼,沒有理會她。
馮如瘋了一樣撲上去,想要将謝顏推搡出去,一邊推一邊說:“你是要搶走我的媽媽嗎?滾出去,她是我的媽媽,這裏是我的家,你算是什麽東西!陪在媽媽身邊的是我……”
謝顏比馮如小上兩歲,可還是很輕易地制住了她,将她按在牆壁上。
他們倆糾纏在一起的時候,容沅沅也回到了花房,馮如立刻掉下了眼淚,趁着謝顏失神的時候推開了他,撲進了容沅沅的懷裏,很委屈地說:“媽媽,他欺負我,打我,拽我的頭發,想要殺了我,好可怕。媽媽救救我。”
謝顏擡着頭,怔怔地望着容沅沅。
他們的眉眼最像。
容沅沅也愣了一下,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麽,終究還是被尖叫聲代替了,她哭着喊:“你走,滾開,不許欺負如如,不許欺負我的女兒,誰都不能欺負她!”
謝顏沒能問出想說的那句話,就被馮家的傭人禮貌又強硬地請出去了。
那天晚上,容沅沅因為突然發病進了療養院,馮如也跟着一起去了。
謝顏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他覺得自己想錯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馮泓也因為這件事急匆匆地從學校趕回來,他連夜去了療養院,天不亮就趕回馮家,蹲在謝顏的床頭,安慰他說:“我知道不是燦燦的錯。媽媽生病了,精神不太好,所以才會這樣,以後不會這樣了。燦燦是大孩子了,會體諒媽媽的,對不對?”
他一句話也沒多問,就很相信謝顏。
謝顏低着頭,輕聲反駁:“我叫謝顏,不是燦燦。”
福利院給小孩子起名都是根據百家姓的,謝顏進來的時候恰好輪到“謝”這個姓,加上他那時候才兩歲,白雪可愛,就給他起名叫做謝顏。
馮泓愣了愣:“那是從前的名字了,但是你現在是馮家的人了,當然要換一個新名字,燦燦不好聽嗎?是陽光燦爛,永遠像星星一樣閃耀的意思。”
謝顏想了一會兒,點了下頭,他說:“那你不要把這個名字告訴別人,只許你一個人叫。”
那時候的謝顏才十歲,雖然早熟自我,很固執地守着內心,卻還是一點一點被馮泓打動了。
那次事情後,馮家徹底将謝顏和容沅沅隔絕開來了,謝顏連花園都去不了了。
馮泓平時住在學校,一周回來一次。可有一天,謝顏忽然聽到傭人說馮泓有事回來了,就想上樓找馮泓,卻看到未掩的門裏站了兩個人。
是馮泓和馮褚,他們倆正在說話。
謝顏從小就不願意聽牆腳,這次也不例外,轉身就準備離開,卻忽然聽到馮褚開口說:“你知道謝顏為什麽會在兩歲的時候弄丢嗎?”
他停下了腳步。
馮褚接着說:“因為是容沅沅故意弄丢了他。”
馮泓壓着嗓子嘶吼了一聲:“怎麽可能,母親怎麽會做那樣的事!她都因為弄丢了燦燦精神出現問題了。”
馮褚的聲音依舊是冷靜的:“那時候你年紀還小,我沒告訴你事情的真相。你親生母親的死和容沅沅有關,她那時候追求我,不小心被你母親發現了,你母親本來就體弱多病,因為這件事心情抑郁而死。容沅沅身上背了條人命,又害怕又愧疚,所以對你才那麽好。”
屋內屋外都安靜極了,謝顏就站在那裏,像是玉雕的一樣,連睫毛都沒眨一下。
馮褚似乎嫌這些還不夠,又繼續說:“她是容家唯一的女孩,本來該繼承家業,可是性格太軟弱了,撐不起來,容士衡只能放棄。可生下馮燦後,他就有了個新苗子,而且馮燦還姓馮,到時候容士衡會用手段把馮家容家一起交給長大後的馮燦。所以為了保證你以後能繼承家業,容沅沅故意弄丢了馮燦。不然你以為為什麽這麽多年,我都沒把謝顏找回來?”
馮泓還是不能相信,這幾乎推翻了前二十年的人生了。
馮褚嘆了口氣:“無論是我還是容沅沅,甚至你埋在土裏的親生母親,都是為了你好。你現在把謝顏接回來,能對得起我們嗎?一旦容士衡發現……”
其實謝顏已經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了,可他還是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過了很久,他才聽到馮泓說:“可是燦燦是無辜的,還是先留着他吧……”
謝顏閉了閉眼,用力地咬着下嘴唇,卻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他在下樓的時候想,馮泓一直很想讓自己叫他哥哥,可是他還沒叫出過口,下一次,下一次就可以了。
可是那天馮泓沒見謝顏,直接回了學校。
下次再見面的時候,馮泓把謝顏叫到身邊,謝顏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他說:“燦燦,母親的病看到你就會加重,家裏不能再留你了,我送你回福利院吧。”
謝顏沒有說話,只是擡頭望着馮泓,他看了很久,直到馮泓都有些發慌,才終于點了點頭。
那天的太陽很大,謝顏被曬得發暈,模模糊糊地想,原來他後悔了,連真話也不和他說。
在離開前,謝顏最後去花房見了一眼容沅沅,其實那些傭人的阻攔根本攔不住他,只是他自己不想來罷了。
容沅沅的病似乎好了很多,又能照顧馮如,甚至出席宴會了,只是不能看到謝顏。
馮如隔着玻璃看到了謝顏,同容沅沅打了聲招呼,走到他的面前,很得意地說:“你看,你是搶不過我的,你以為哥哥會永遠護住你嗎?不會的。”
她從小就陪伴着容沅沅,容沅沅有時候發病的時候會說些真心話,靠着拼湊這些話,馮如甚至先馮泓知道馮燦丢失的原因,所以在看到馮泓那麽失态後,也能猜到他也知道了。
馮如在馮家這麽多年,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站穩位置,一直謹小慎微,仔細觀察,很了解馮家的每一個人,其中當然也包括馮泓。
所以只需要最後一根稻草,就足夠壓倒馮泓了。
她編了一句假話,那是一句馮泓甚至連驗證都不敢的話。
馮如偷偷告訴馮泓:“外公來看媽媽了,他多看了謝顏幾眼。明明我已經陪伴媽媽這麽多年了,他為什麽從來不看我。”
馮泓當然喜歡謝顏,所以才不顧馮褚的反對,也要把他帶回來。可是喜歡有什麽用,一旦威脅到自身,喜歡就一文不值。
這是馮如最得意的地方,即使沒有血緣關系,她也會長長久久地待在馮家,得到容沅沅全部的寵愛和財産。
謝顏聽完了也不過是點了點頭,他帶着來時背着的那個小書包,走出了馮家的大門。
夢只到這裏為止。
謝顏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