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不棄坐在沈不覆裏側認真聽沈不覆念書, 沈不覆停下來時, 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順着爹爹的視線轉過頭, 望見肖折釉站在圍屏旁的時候一下子裂開嘴“咯咯”笑起來,他想要朝肖折釉爬過去, 奈何沈不覆的長腿擋在他身前,他咿咿呀呀爬上沈不覆的腿, 嘴裏喊着:“娘、抱!抱!”

肖折釉無甚表情的臉上萦上一層溫柔來,她疾走兩步到床邊把不棄抱到懷裏。

“在呢。”肖折釉抱着不棄在床的另一頭坐下,她讓不棄站在她的腿上,點了點他的鼻尖,“剛剛不是困了,又精神了?”

“書!爹!”不棄站得不穩, 一雙小短腿晃晃悠悠。

肖折釉剛要伸手扶住他的後腰,沈不覆已經探手護了過來。肖折釉伸出的手頓了一下, 沈不覆就勢将手中的書遞給她。

肖折釉看了沈不覆一眼, 把書接過來輕聲誦讀。

“平生于國兮,長于原野。言語讷譅兮,又無彊輔。淺智褊能兮,聞見又寡。數言便事兮, 見怨門下……”

不棄站累了,就坐在肖折釉的腿上,認真地聽娘親給他念書。

沈不覆把手收回,上半身後傾, 靠在床頭,靜靜望着垂着眼睛給不棄讀書聽的肖折釉。沈不覆還記得小時候的肖折釉,她穿着素色的孝衣,冷冷清清地坐在角落裏讀書給陶陶聽,一句一句教陶陶說話。那個時候,他一方面需要陶陶早日改掉結巴,另一方面卻是對肖折釉的考量。

她太特別了。完全不像南方小戶農家出來的女兒。他去調查她,隐隐希望她與盛令瀾真的有某些牽扯,然而查到最後連奶娘都查出來了,事實證明她真的是肖折釉。真的只是個自小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早慧小姑娘。

那個時候,他難免失望。

肖折釉讀書的聲音停了下來,原是不棄伏在她腿上睡着了。

肖折釉擡眼望着坐在對面的沈不覆。已是無聲趕人了。

沈不覆望着她的眼睛,說:“農家小院屋子數量少,漆漆和羅家姑娘都要擠一間。我只能住在你這裏。”

肖折釉笑了一聲:“将軍這借口着實蹩腳。”

伏在她腿上的不棄拱了拱小身子。肖折釉蹙了下眉,急忙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趁他安穩不亂動了,才把他抱起來,小心翼翼地讓他枕着枕頭躺好。

然後她脫了鞋子,在床榻裏側躺好,手搭在不棄的身上。她合上眼,已是打算睡了。

沈不覆在床外側看了她一會兒,才去吹熄了燈,回來在床外側躺下。

“折釉?”一片黑暗裏,沈不覆擔心吵醒不棄,将聲音壓得很低。

沈不覆望着黑暗裏肖折釉的輪廓。

許久之後,肖折釉才開口:“折釉的命是将軍救的,如今所擁有的一切也都是将軍給的。別說是宿在這裏,就算将軍要把我的性命拿走又何妨。”

肖折釉的聲音很輕,語調低落毫無波瀾。帶着一種疲憊的死氣,毫無生機。

沈不覆一滞,心裏忽然一股鈍痛。

在這一瞬間,他好像忽然有了一種感同身受的痛楚,明白了肖折釉真正介懷之事。她身為盛令瀾時,霍玄這個名字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就算霍玄對盛令瀾再深情又如何?身為盛令瀾的她,在活着的時候從未知曉,從未感受到。

如今隔了一場生死,隔了十八年。霍玄對盛令瀾的深情對她而言又有多大意義?畢竟,如今的她不過是辛苦帶着一對弟妹艱難求生的肖折釉。

那些霍玄對盛令瀾的感情又怎麽抵得過她這幾年暗自流過的淚。他于她而言,是這幾年裝進心裏又一次次讓她難過的人。

她鐘情于他時,他在拒絕。如今他告訴她他一直喜歡着她,她就要心無芥蒂地接受他?怎麽可能呢。

有些傷害是抹不去的。如此,他喜歡盛令瀾的原因,以及他對盛令瀾的單戀有多癡情都顯得不重要了。

更何況,從他們兩人當年那次意外之後,肖折釉一心打算離開。只不過是因為各種原因,又不得不和沈不覆繼續牽扯到一起。

沈不覆揉了揉眉心,頓時染上一種相同的疲憊。累的不僅是肖折釉,還有他。這一份感情,已經磨去了他二十八年。

睡着了的不棄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接連幾腳把被子從身上踹下去。

他身旁沒有睡着的兩個人同時伸手去拉被子。沈不覆寬大的手掌覆在肖折釉的手背上,兩個人的動作同時停頓了一下。兩個人交疊的手挪開,同時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在不棄的身上。

夜色沉沉,牆外有蛐蛐兒一聲聲地叫。許久之後,沈不覆在一片黑暗裏摸索着去牽肖折釉的手。肖折釉的手搭在不棄的身上,有些涼。

沈不覆的手覆上來的時候,肖折釉有些意外,指尖兒輕輕顫了一下。

沈不覆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攏在掌心裏,低聲說:“勞累一天,早些睡。”

累了又怎樣,還不是舍不得。他這前半生都耗在這個女人身上,餘生只會繼續耗下去,無法放手。

肖折釉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沒有把手收回來,任由沈不覆握着。

難過又怎樣,還不是舍不得。她這一生也只對這個人動過心,餘生也只願陪這個人同生共死。

肖折釉是被不棄吵醒的,不棄在天還蒙蒙亮的時候就睜着眼睛開始鬧人了。他雖然早就斷了奶,但是每天早上剛睡醒的時候都要去扯肖折釉的衣服,作勢咬幾口奶。

肖折釉睡得迷迷糊糊的,她随意地将手搭在不棄身上,任由這個小家夥去扯她的衣服。胸前微痛的時候,肖折釉一下子反應過來,這床上不僅她和不棄兩個人。她猛地睜開眼睛,見床榻另一側的空的,沈不覆并不在,她才松了口氣。

她匆忙坐起來,環顧四周,确定沈不覆正在不在屋子裏,她将衣服拉好,又把不棄的小身子翻過來,讓他趴在自己腿上,朝他屁股輕輕給了兩巴掌,輕斥:“再這麽愛闖禍,以後不許跟我一起睡了!”

不棄哼哧了兩聲,一邊委屈地扭過頭望着肖折釉,一邊伸出小手去摸自己的屁股。

肖折釉被他的樣子逗笑了,又将他抱起來哄了一會兒,不棄這才重新摟着肖折釉的脖子,在肖折釉的臉上親了兩口,奶聲奶氣地喊“娘親”。

肖折釉招丫鬟進來服侍梳洗,她将不棄交給绛葡兒照顧,想着去廚房看看沈禾儀是不是又在忙。本來做早飯這事兒是丫鬟來做的,只是沈禾儀總是習慣了自己做飯。若她在廚房忙碌,肖折釉道不好意思歇在屋裏等着吃,只好去幫忙。

肖折釉走出屋,還沒走到廚房,就遠遠看見一個人蹲在院子裏鬼鬼祟祟的。肖折釉心下詫異,帶着綠果兒過去瞧瞧。走得近了,才發現是一個臉生的年輕公子蹲在地上鬥蛐蛐兒。

難道是沈不覆的屬下?這麽大的人了還玩這個,而且玩得樂哈哈,看得肖折釉十分驚奇。

“好玩嗎?”肖折釉忍不住出聲問。

那年輕的公子顯然是鬥蛐蛐兒太認真了,肖折釉這一出聲,他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哎呦”一聲揉了揉屁股,惱怒地回頭瞪肖折釉。卻在看見肖折釉的時候愣住了,臉上惱怒的神情也凝固在那裏。

“不得無禮!”綠果兒皺着眉訓斥。

袁松六這才回過神來,他眨眨眼,将一對小眼睛使勁兒瞪大,目不轉睛地盯着肖折釉好一會兒,才拍了拍胸脯,說:“俺還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小姐姐,你是從仕女圖裏走出來的小仙女吧?”

綠果兒“噗嗤”一聲笑出來,就連肖折釉也愣了一下。

袁松六一骨碌爬起來,舉着手裏的竹筒,獻寶似地遞給肖折釉看,說:“仙女姐姐你瞧瞧,俺這對寶貝可愛不?”

肖折釉瞥了一眼,看見竹筒裏有兩只黑不溜秋的蟲子。

她向後退了一步。

“很好玩的,你來試試?”袁松六往前走了一步,将手裏的竹筒往肖折釉眼前遞了遞。

肖折釉對鬥蛐蛐兒不感興趣,卻覺得這人十分有趣。

她說:“你自己玩吧。”

頓了一下,肖折釉又加了一句:“我可以看着你玩。”

“好咧!”袁松六眉開眼笑,他将竹筒放在一旁,去院子角落抱來一個小杌子放下,又用袖子擦了擦,然後給肖折釉做了個“請”的手勢。

肖折釉忍着笑,在小杌子上坐下。而袁松六則撅着屁股蹲在肖折釉腳邊,逗蛐蛐兒給她看。一邊逗着蛐蛐兒,還要一邊給肖折釉解釋:“別看這只蛐蛐兒大,但是打不過那只小的。你別不信吶。你看看!你看看!”

他一只手拿着尖草在兩只蛐蛐兒的頭上戳,另一只手拍着地面。

“快呀!快呀!上!哎呀呀……現在季節不對,這兩只蛐蛐兒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長得也小……”

“哎呀!你往後退什麽吶!你長得多大啊,孬種!”袁松六又氣又急,索性扔了手裏的尖草,兩手拍着地面。

他蹲了太久,腿有點麻。撅着屁股拍地的時候,一個身子不穩,整個人朝前栽去,臉先着地。不,着的不是地面,而是他眼前裝着蛐蛐兒的竹筒。竹筒倒到一旁,兩只蛐蛐兒剛從竹筒裏逃出來,就被他的大臉砸了一下。兩只蛐蛐兒被袁松六的大臉砸得暈頭轉向,迷迷糊糊地搖搖頭,火速逃命。

“哎呦喂!我的蛐蛐兒啊!”袁松六跌坐在地上,像個小孩子一樣拍着地面大哭。

瞧着袁松六那張悲傷的臉,肖折釉實在是沒忍住,笑彎着眼。免得失儀,她拿着帕子掩着唇,低着頭。可是她的微顫的雙肩還是出賣了她的笑。

一旁的綠果兒已經背過身去彎着腰笑了。

“你笑什麽笑啊!你你你……你怎麽能幸災樂禍呢!”袁松六氣沖沖地瞪着肖折釉。可是下一瞬,他自己反倒是樂哈哈地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小姐姐你笑起來真好看!”

肖折釉從未見過如此有趣的人,她勉強壓住笑意,剛要起身離開。不經意間擡頭,就看見沈不覆立在院門口,黑着張臭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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