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臨近晌午,烈日火辣,當空燥熱無風,樹梢枝頭蟬聲鳴叫。
白鹿雙目眩暈,定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逐漸看清樹幹上的那個人,他在短時間內站直了身體,又似乎動了雙腳,跨下了路基,視線沒往左右看,從路對面筆直朝她走來。
白鹿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太混沌木讷,難受地咽了口水迅速清醒過來。
她第一時間是擔心手上那份文件。
不過好在她記得,剛才拿到手的時候,正反都仔細看過,沒有任何印刷字體。
但當他走到自己面前的這段時間內,白鹿還是不動聲色地将那袋子往懷裏掖了掖,另一手抓着帽子往身前稍稍擋了下。
她一刻都沒有低頭,在他走來的最後幾步,也挂上驚喜的笑容迎上去。
“什麽時候來的?”她掃了他一眼,像是巧合路過。
秦龍盯着她的臉蛋:“剛到。”
白鹿點頭:“嗯。”
經過那麽多次的會面,她已領悟“剛到”這兩個字的潛在意思。
“拍畢業照?”他看她手上頗大的學士帽。
白鹿嗯了一聲,隐在帽子後面的手緊緊捏着文件袋的邊沿,身體裏一顆心狂跳。
她用輕松的語氣問:“你找我來的嗎?”
他臉上露出一絲笑:“來看看你。”又擡下巴指指帽子,“拍好了嗎?”
“還沒有。”她搖頭,又覺得單獨出來這行為令他起疑,便自行解釋,“拍照片太慢了,我正好有個朋友路過,給我帶了份東西,所以出來看看。”
說話的時候,她朝喬明傑車開走的方向回望了一眼。
秦龍也随之望去,遠處的西大門那兒早已空無車影,寥寥幾人走過,他回過來看她臉,随口問:“律師朋友?”
白鹿擡頭:“啊?”
随即,她心懸起:“你怎麽知道?”
“我猜的。”
“……”白鹿沉默,看着他,“你猜對了。”
很快,他解釋:“開過代駕,有點印象。”
白鹿不知該什麽反應:“哦。”
過了一秒。
“他認識你嗎?”白鹿問。
他笑:“這你得問他。他幾歲了?”
白鹿低頭抱緊胸前:“比我大兩歲。”
“他沒女朋友吧。”
她理解完這句話,又在一瞬間擡頭,話中堅定:“我不喜歡他。”
他跟着說:“我也不喜歡他。”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很認真。
白鹿在突然間笑出一聲,擡腳往前走兩步,說:“他是我姑姑同事的兒子。”
秦龍跟在她的左手邊,以同樣的速度走:“就是你姑姑想幫你撮合在一起的人?”
“你怎麽知道?”她放慢腳步。
他望着前方地面,樹影斑駁,照成一塊塊。
“你忘了我們之間的第一通電話嗎?”
白鹿起先不明,望着他的表情回憶了許久,才恍悟起來。
那時,她以為是姑姑煩叨,心直口快說漏了一句話,卻沒想到是被他聽了去。
白鹿嘴角噙着笑:“所以,你那時候就已經知道是我了吧?”
他承認:“知道。”
“那為什麽一開始裝作不認識?”她忽然間發現,兩人竟然能将話題扯遠。
“沒想到你膽子大,竟然願意跟我接近。”
她看他側臉:“我也沒想到。”
到了小岔口,他跟着她拐彎,狐疑說:“你還能想不到自己的出發點?”
“想不到。”她很肯定地說,“喜歡上你也是想不到。”
“……”
她表達感情的方式向來直來直往,他雖早就心有準備,但每次聽還是不由觸動。
走出長長的小徑道,白鹿往一小片荷塘方向走,蜿蜒曲折的水上廊道,一陣風從水波上方吹來,蕩起她學士服的衣擺。
她見他不說話,又問:“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
“你以為呢?”他将問題反抛回來。
“在我去找你的那一天?”說完,她自己也糊塗了,印象中她似乎找過他不少次。
如此看來,她覺得自己還是挺主動的。
她沒有補充說明哪一次,他也沒有追問是哪一次。
秦龍說:“比你想的要更早。”
這個回答範圍又相當廣泛,白鹿可以理解自己說的為最早的一次,而他的回答又可以提拔到初遇,這不免令她想到在監獄裏的那一眼。
一直以來她都想問,當初那一眼,他的心底在想什麽。
是因為當時跟唐佳碎了幾句嘴,被他聽到誤以為瞧不起,所以才惡狠狠般盯過來?還是僅僅作為一個長久未見女人的男人,一種純粹視覺上的享受與投射?
相處下來,她覺得兩種都不是。
而這一刻,她也依舊沒問。
她理解起他的話,開了句玩笑:“比我想的更早,除非你在很久以前就認識我。”
言下之意,她在監獄裏就對他動心。
他呵呵笑了一聲,對着邊上的池塘,沒有看她。
走過廊道,又經過一片嫩青草地,不遠處的學院樓旁,茂密的樹叢下,一片黑色人影三五成堆聚集在那。
白鹿遠眺一眼,說:“我該去拍照了。”
“嗯。”秦龍低應一聲,突然說,“我幫你戴帽子吧。”
“……”白鹿手僵硬了一下,很快又從容地遞給他。
秦龍接過來,先是看了看帽檐的前後,按照順序在空中擺正,然後端起套在她的頭上。
白鹿順勢低頭,望着他的鞋子,發現鞋尖上有磨破的痕跡。
帽子戴正,她要擡頭,他卻還在幫忙整理,那條長長的流蘇左放右放,不知道要選擇哪裏。
白鹿指了指:“右邊吧。”
他于是放在自己的左手邊。
流蘇還在晃。
白鹿擡頭看他,卻發現他的目光盯着她胸前問,“那人給你送什麽東西來了?”
白鹿低下頭,拿袋子在兩人中間大方展示了下,平靜地說:“幾家咨詢所的信息,我打算選一家投自薦信。”
他沒多問,點了點頭:“嗯,祝你成功。”
白鹿輕淡一笑,又想起他來的目的,不好意思道:“待會兒中午班級要聚餐,可能……”
他似乎已經能夠理解,望了望遠處她的同學們,說:“你去吧,我也該走了。”
“你去哪兒?”她忽然覺得過意不去,他或許是真來找她,但她沒法手握他最清晰的罪行,繼續跟他心平氣和地聊下去。
她心底快有些堅持不住。
“去哪都行,等你有空再來找你。”
她期盼地說:“那我等你來找我。”
“嗯。”秦龍伸手過來,摸摸她肩上的長發,忽然說一句,“又長了。”
白鹿垂頭去看,沒看出什麽,反而覺得多了不少分叉。
“我打算去剪。”她随口一說。
他沒反對,只說:“別剪太短。”
她嬌笑一聲:“聽你的。”
遠處開始有鬧聲,前一個班級的人拍照完畢,下去之後一哄而散,白鹿在一片嘈雜聲中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秦龍也聽見,跟她一塊回頭去看,是唐佳她們,在那邊使勁揮手示意。
“去吧。”他輕推她。
白鹿:“嗯。”
下一秒,她轉身走了。
彼此的視線錯開,她臉上的淡笑收起來,雙臂重新将文件袋抱在胸前,心口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那一刻,心率反而不齊,她也不敢回頭看。
回到班級隊伍,白鹿見唐佳她們還在往她身後看,附帶戲谑着調笑:“說是去拿快遞,其實是去見龍哥?”
白鹿見大家都還在整理服裝帽子,走到一棵樹幹上靠着:“碰巧看見。”
說完她又回頭去看,原先的草地方向,早已沒了他的身影,只餘一片草傾倒着被吹。
走得還真是快,他是往哪個方向走的呢。
姜琦靠在她旁邊,看着她身前:“你手上什麽東西?”
白鹿将那大份文件卷成團,握在手心,“沒什麽用,就是論文廢稿。”
“哦。”她們也沒繼續問下去,一會抱怨天氣太熱,待會兒拍照會睜不開眼,一會又整理帽子開始補妝扇風,時不時彼此合照一張。
白鹿靠着樹幹想事情,腳跟抵在樹根底,肢體跟着思想無意識運動。
等過一會,那邊有人通知排隊,白鹿放下腳,站直身子跺了跺,低頭随意一看,目光怔住。
腳尖一處,髒亂的泥草,還有些微枯敗的木屑,被磨成黑黑一點。
白鹿掏出紙巾,彎腰将髒污處擦了擦,只是稍微幹淨了點。
她原想再重新擦一遍,另一處班長已經在嚷嚷集齊了。
白鹿小跑過去,在姜琦左邊插了個位置。
由于在前排站着拍照,幾個人的身前尤為顯眼。
白鹿手心還卷着那份文件袋,被拍照師看見了,過來指着說:“把手上東西放一邊,需要一律齊整。”
白鹿有些猶豫,但見大家手頭确實都沒什麽東西,自個倒是較為醒目,于是又再小跑開去,在原先休憩的地方停下,選了一處低矮的灌木叢,在上頭插放了下。
她放心地看了一眼周圍,再小跑回去拍照。
拍照過程較慢,除去排隊伍的時間,還有後排或者個人原因沒有拍好的,總要重來一遍。
白鹿起先還有耐心,後來也不耐煩了,尤其還頂着正午日曬熱汗直流,但勝在畢業的熱情高漲,同學們撐着撐着也挺過去了。
終于等拍照師傅一聲結束,大夥兒解放般四方散開,繼續去拍各種小照片。
白鹿離了人群,直接往樹叢走,一心惦記着那份紙,等到了之後又記不得剛才放哪了,各處轉了一圈,似乎是找錯地方了。
回身細想,又認為不對勁,剛才就是這邊,第一排灌木叢,她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就是因為方便才放這兒。
走近一瞧,上邊還有她放過的痕跡,枝桠叉開着,但她不管是彎腰低腰還是側身去瞧,那地方乃至地上周圍都是空空一片,一張醒目的紙屑垃圾都看不見。
白鹿腦袋瞬間轟炸而開。
她的文件袋,裏面放着他的判決書,拍照片的功夫,不翼而飛了。
作者有話要說:月底前會完結,再來猜一波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