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永年城獄牢當中,一行人在衙役的指引下邁步往陰暗深處去。空氣凝滞, 腐臭和黴變的氣味幾乎是撲鼻而來, 越往深處走, 則血腥味越是濃郁。漸漸的,甬道當中再也沒有外面投入的光線,只有兩側石壁上的燭臺燃着微弱的光亮。

因着一行人走過而帶起的氣流, 那一點燭火明明暗暗, 幾乎就将要熄滅了。

在前頭領路的是此處牢房的獄卒頭子,平日裏也是嚣張慣了的人, 可這時候卻是再恭敬不過。他将自己的身子彎得很深,同後頭的人指引說話時甚至連眼睛都不敢擡起。

他身後跟着的是天下兵馬大都督, 是權傾朝野的第一權臣, 能對自己予生予死, 怎麽會不心生畏懼。

“都督大人, 郭……郭逢就被關在盡頭那一間牢房。”獄卒小心翼翼的說道, 邁開步子三兩步先跑到了最前頭,取下了腰間挂着的一串鑰匙開鎖。不同于外面木頭欄杆的牢房, 此間牢房為精鐵所鑄造, 只在鐵門下端留了一尺寬、兩拳高的空缺做傳送吃食所用。

此時鐵門被打開, 因着常年累月被潮濕侵籠, 此時發出渾厚吱呀的聲響。

沈括駐足在不遠處,在昏暗的光照下, 越發顯得他孤冷肅殺。一襲玄黑鶴羽大氅, 足上是鹿皮底的長靴, 分明也不是多富貴的穿着,可他往那一站,就是壓得周遭所有人都不敢出聲,連着呼吸都不敢大聲。

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打開,赫然就能看見一人被展開雙臂的綁着,綁他的是比手腕還要粗的鐵索。那人垂着頭沒動靜,可粗略一看,他身上卻是沒什麽明顯外傷的。

“都督。”侍衛上前查看無礙後才朝着沈括點了點頭。

沈括擡步從鐵門處穿入,鐵牢裏頭異常的寬敞,他停在離開那人半丈遠的地方。

這樣大的動靜,理當那人應該有反應才是,可偏偏此時他就跟死了一樣。沈括對此人的狀況了如指掌,靜待了片刻才低聲道:“郭逢,我們有些年沒見了。”

那被綁着的人這才緩緩的擡起了頭,只是動作顯得遲鈍而僵硬。他目光從眼前披散着的頭發當中透出,帶着些許頹敗和不甘。“沈都督——”那人聲音沙啞,是種被狠狠磨砺後的粗犷,叫人還能從中體會出悲涼。“我也沒想到,我們再見面會是這樣的場面。”

說話的這人不是旁人,正是昔日豐城将領郭逢。

前幾個月沈括巡視豐城,以渎職之罪将此人下獄。可案件尚在審理之時,此人就被人從獄中劫持而走,當時的追捕令還是沈括親自所下。而在一個月前,此人又于永年城被抓。

“當日你不從豐城逃走,我們倒是能早些見的。”沈括嘴角略微上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

郭逢已經是中年男子,經歷風浪,他早在差不多二十年前就見過沈括,所以這時未被這位沈大都督的氣勢震懾所亂了心神。他目光迷離,看着眼前的沈括,似乎又将舊時的那些記憶給重新勾了出來。“我還記得當年……你跟在她身邊的樣子。”在說到後半句的時候,郭逢的語氣充滿了懷念。

沈括的臉色越是漸漸陰沉了下來,宛如霜寒一般的直視着郭逢。他幼年時候還真是跟這人有過一段交集,可陳年舊事根本就不再值得提起。沈括戾氣急增,他使了個眼神,身後跟着的侍衛就都了意。三兩步上前,一左一右的抓了此人的頭發朝後,逼着郭逢擡起頭直面對着他。

“今日不是來同你敘舊的。”沈括冷然開口,“兩年前的軍械案,你還有什麽要說?”

郭逢卻因此而誇張且劇烈的大笑了起來,“沈都督是在說什麽,恕郭某不明白。郭某同這永年城的軍械案會有何幹系?”

沈括不動,也絲毫不為他這樣這樣的輕狂而惱怒,他神情冰涼冷漠,只用眼尾睨視着郭逢。那神情,就好像全天下的人和事,都不值得他沈括去正眼對待,在他眼中,郭逢實在是微末的不值一提。

只等他笑夠了,沈括才輕輕撫着手上的翠玉扳指,沉聲道:“郭正祥。”不過是才剛說了這三個字,郭逢的神色便已經變了。沈括神情卻是很閑适從容的,他并不不去看郭逢,而在這昏暗的牢房中輕輕踱了兩步。“郭正祥是什麽人,想來你比我更清楚。”

郭逢剛才還笑得那樣肆無忌憚,此時卻是臉上半分旁的神情都沒有了。

“看來,郭将軍是在牢房中關了些日子,不知道外面的境況了。”沈括語氣平緩,可因着低沉而叫人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壓抑感。“郭将軍虎父無犬子,得了郭撼夷和郭正祥兩個好兒子。二子為了救你,甚至不惜煽動流民,只可惜……被韶王給封死在了雍州環城。”

“……”這些事發生在郭逢在永年城被抓了之後,他被關在這密閉的牢房中被當成是一級要犯,自然不會有人同他說這些。可郭逢除了最開始神色震動之後,緊接着就皺眉否認了起來,“郭某只有犬子撼夷一人,實在不知道沈都督是什麽意思。”

沈括卻冷笑了一聲,“好個‘只有犬子郭撼夷一人’。不知道郭正祥聽了你這話,還會不會再為你做那些事情。”

郭逢神色劇變。

此人在豐城一帶頗有聲望,示人以铮铮鐵骨的忠心模樣,十分受百姓愛戴。當日頭一回被沈括冠以罪名下獄的時候,曾有百姓寫聯名信上奏呈情。可誰能想到,這樣一位忠勇之将,會跟同兩年前的軍械案有關。若非沈括為查當年的案子查到了郭正祥身上,後來又查到郭正祥同郭逢實為父子關系,定也是不會将此案的矛頭指到郭逢身上去的。

沈括冷漠的睨了他一眼,“可笑他為了得到你這做父親的承認,百般讨好,甚至不惜制造出了兩年前的軍需案。”

“沈都督說這話可有證據?難不成……又要同上次在豐城一樣,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便要随便捏一個罪名冠在郭某的身上。”郭逢說罷悲涼的笑了幾聲,真是叫人覺得他鐵血丹心,此時不過是被沈括這個佞臣為一己之私給冤枉了。

沈括冷喟此人不見棺材不落淚,世人皆是如此,不到最後一刻便不肯認清現實。他擡起手輕輕擊打了兩下,緩緩将字吐出道:“郭将軍如此冷情,本督以為……郭正祥卻是再看重自己生父性命不過的。”

撂下這話,沈括也就朝着外面去了。

郭逢起先還沒能反應過來,只等那人幾乎要走到鐵門處才驚覺醒悟了,當即驚恐的大嚷了起來:“你!你想要幹什麽?!”

任由後面那人再是如何嘶吼,沈括再不停留,絕然而去了。等回了下榻之處,還未能坐下,便有人遞上了剛收到的密信。兩年前的軍械案,并非只有郭正祥那一條線索。此刻沈括手中握着的,正是剛收獲的新進展。郭逢利用郭正祥主導軍械案而将自己從裏頭摘了出去,可這事不會只他一人參與。此間利益巨大,可風險也不小,沈括一直認定……在京中一定有誰是郭逢背後的靠山。

而剛傳來的線索,就是跟京中有關。

沈括凝眸不語,手指在薄薄的紙條上來回摩挲。那上頭,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國公府。京中有國公封號的不算多,可也不算少,就有魯國公、衛國公、秦國公……當然,還有鎮國公。

“來人。”沈括開口。他一貫是不動聲色之人,看過密信之後就将紙條就這燭火燒了幹淨 。此時只有些眸色翻湧,叫人猜不出端倪來。

侍衛應聲入內。

沈括神色寡淡道:“将郭逢砍去一臂挂于城樓。”像是停下來思付了片刻,他又繼續道:“使人将這消息傳進環城太守府。”

——

環城太守府。

羅绛容哭了一日一宿,覺得将自己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幹了,以致到最後,自己的心都好像幹得成了石塊。她的兄長羅飛英得知這事,立即抽了空來看她。

羅飛英最不懂女兒心思,笨嘴拙舌的勸不好人,可他是最疼自己這個妹妹的,也知道小妹對韶王的心意。可這兩日,但凡在王爺身前走動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王爺對王妃的重視。羅飛英嘆着氣道:“天底下的好男兒多的事,往後哥哥給你留意着就是。”

羅绛容恨他不懂自己,此刻她也不想旁的,只想去見見那個被擱了舌頭的人,想知道……那事是不是就是他們所傳的那樣。她心中總有那樣一個幻想,覺得……這一切或許并不是傳的那樣。她必須去親眼見一見那個人,若是不見到,她一輩子都不會安心,也不會甘心。她那日被門口的侍衛擋着不讓進,此時便将心思動在了自己這哥哥的身上。

“……這不成!”羅飛英原先也是不肯的,到最後卻還是被羅绛容磨得答應了。他的身份是可以出入那地方的,就讓羅绛容扮成了自己的侍衛混了進去。

屋子有些深,分裏外兩間,中間放了厚厚的簾幕,讓人不能一眼看到裏屋的情況。

羅绛容朝着裏面去,伸出手去撩簾幕,而他身後的的羅飛英忽然一把按照了她的手腕,看她的眼神中帶了兩分告誡和囑咐。羅绛容明白他的意思,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讓他安心,語氣幽若道:“大哥,你去門那處給我守着。放心,我不會做傻事情的。”

羅飛英看着她通紅的眼眶,便心軟的應了下來。

簾幕之後是一只一人餘高的大鐵籠子,籠子當中關着個人。那人口中塞着帶着血色的布團,倚坐在籠子的角落,可目光卻是毒蛇一般盯着羅绛容。

看到這樣的場景,羅绛容應該是要膽戰心驚的,可經過這幾日,她這身軀早就已經被捶成了鐵一樣的堅硬,再沒有什麽能震懾到她,傷害到她了。甚至在這一刻,她喜歡喜歡這人的目光。

“你就是……被拔了舌頭的人?”

鐵籠當中的人聞言後身上的煞氣更是旺了兩分。

羅绛容非但不害怕,還更往前靠近了。她的手指抓着鐵欄,就挨着籠子蹲了下去,離得那樣近,似乎她渾然不在意裏頭那人是不是會心懷恨意而要傷害或是殺害她。羅绛容的眼底深處驟然跳躍起了……同樣煞氣的光亮,像極了嗜血的野獸,“是辜七……?”

她咬牙切齒的惡笑,“是辜七害你的!你難道不想報仇?”

被關在鐵籠子當中的郭正祥不能言語,可他眼中越來越濃的血色卻是在昭示着此時自己心中的憤恨。

這人雖然容貌上有幾分相象郭逢,可性格卻更像是郭逢不得見人的陰暗面。他锱铢必報,更何況是被那賤人抓住、沒了舌頭。郭正祥忽而上前一步,身子傾倒朝前,幾乎就要更羅绛容面對面的貼着。雖然不能說話,可他卻能用喉嚨來控制喉嚨間的叫嚣聲。

“殺了她!”羅绛容笑得殘酷至極,她如今也是被魔障了,被妒火攻了心,要不然怎麽會想到慫恿此人去對辜七下殺手。

——賜婚的聖旨是她逾越不過去的大山,是她靠近韶王殿下的屏障。只有沒有這個障礙,才能回到從前的。

此時的羅绛容真心希望能回到從前,她默默的想着,要是沒有辜七就好了。沒有她,那自己便還是三哥哥身邊最特殊的存在。羅绛容喜歡這樣的特殊,也享受這樣的特殊。

“你想要報仇,就殺了她!”她反複低聲念着這兩句話,好似羅绛容不過是在一點點遵從內心深處最亟不可待的吶喊。

郭正祥伸出手,氣力極大的抓住了羅绛容的手腕,他的目光也滿是猩紅殺意。

——

在環城,辜七實在是沒什麽事做的。太守夫人周氏自覺辦了壞事,雖說硬着頭皮來了她身邊伺候,可稍微聽見些響動便是一副吓丢了魂的模樣。辜七見她委實可憐,就放了人回去。

拂玉憤憤不平道:“小姐怎麽還可憐她,想想她先前還那樣幫羅绛容往王爺身邊湊。要不是小姐來的及時,她還不知要給那個羅绛容再出多少主意。”

“……不知者不怪。”辜七才剛午睡起身,神情慵嬌,閑托着腮依在窗子前。窗前的案臺擱了幾碟精致的點心,就着茶剛好打發時辰。辜七漫不經心的拈了一塊鴛鴦稣擱入口中,這鴛鴦稣做得極好,皮酥脆,餡甜香。

拂玉看她一副輕松随意,顯然早不将周氏那事放在心上了,想着自己這麽幹巴巴的為小姐着急,真是應了“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話,随即氣哼了抱怨:“小姐倒是想得開。”

辜七覺得自己現在哪有什麽想不開想不開的,她此刻腦子當中就想了一人,“湯熬好了?”

拂玉出去了一趟,回來便說好了,她将熬好的湯放在食盒裏,跟着辜七兩人一道去議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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