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子時剛過, 豐钰就被一陣嘈雜的雨聲驚醒了。
風很大,吹開了半閉的軒窗,窗格不斷撞擊牆壁, 發出砰砰聲響。雨點如豆, 噼裏啪啦地砸在窗上, 适才還晴好的天氣, 毫無預兆地下起了瓢潑大雨。
豐钰喊了聲小環,許是雨聲太大,小環在外沒有聽清。她只得自己披衣走下床來, 行至窗邊去掩緊窗子。
一道閃電直劈而下, 劃亮了半片天空。正照亮那窗外屋檐下,這才瞥見前頭立着個黑黢黢的人影。待看清了是誰, 她驚訝地喚了聲“侯爺?”
天色深濃,雨霧訚訚 ,安錦南身上沒有穿蓑衣,亦未打傘。一襲月白色錦袍已經打濕,頭發束了一半, 另一半散亂着,被雨水浸透黏在臉上。
豐钰快步走出內室,見小環揉着眼睛從榻上坐起身來,還未搭話, 就聽門吱呀之聲輕響, 安錦南濕淋淋地走了進來。
豐钰将人迎着, 來不及行禮, 将他手臂挽着朝室內去,嘴裏埋怨着“侯爺怎麽也不打個傘?下面人怎麽服侍的?”
語氣又急又壞,卻是話裏話外都透着親昵。
安錦南腳步一頓,将被她挽住的手臂一收,一帶,把人圈在臂彎中,湊近了貼住她的耳朵,道“心疼了?”
豐钰怔了下,霎時臉上紅了一片,斜睨到小環在旁添茶,抿緊嘴唇白了安錦南一眼,“誰心疼你?”
安錦南低低笑了聲,将手松開。豐钰抹了下被他弄濕的臉,回身道“小環,去備兩碗參湯。熱熱的端進來。”
小環即刻去了。她擡眼,見安錦南已經消失在視線當中,料想他該是進了後面的溫泉淨室。豐钰去櫃前翻了件柔軟的絲質袍子搭在手上,想了想也随着走了進去。
安錦南正在解衣帶,聽見身後窸窣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來。冷峻的面容上漫起笑意“陪本侯一起?”
豐钰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将手上的衣裳搭在衣架上,走過來将手按在他腰上“我幫你……”
安錦南眉頭一挑,從善如流地展開手臂任她服侍。
她将他腰間玉扣解開,散開外袍,将濕漉漉的衣裳除去,然後是中衣。
指尖透過冰涼的濕透的衣料,感受到他肌膚上滾燙的熱意,豐钰垂了垂頭,本是出于關懷想照顧于他,不知卻怎麽紅了臉,一點都不敢擡頭看他。
從安錦南的角度看去,見她睫毛覆下,遮住清冷的眸光,嘴唇抿住,面染紅霞,有絲尋常不常見的媚态。
他心內一動,回手将人輕輕擁在懷中。
豐钰順勢将臉靠在他胸前,低聲道“侯爺要保重自身。”
安錦南低低笑了聲,勾起她下巴,幽深的瞳仁中映着她的倒影。“還說未心疼?”
豐钰輕輕咬住下唇,将臉別開去。
安錦南的吻落在她腮邊,輕柔得像羽毛擦過。
豐钰回手抱住他的腰,忍着羞意道“侯爺是我夫君,我自是……希望侯爺長命百歲,和樂安康……”
安錦南覺得心裏有串火苗,在一點點地燎燃。不帶半絲绮念,是被溫暖的舒适滋味。
他将下巴抵在她頸側,略一俯身将人抱了起來。
熱氣氤氲的溫泉水,窗外叮叮咚咚的雨聲,眼前的人……他已經從那孤絕的無望中爬了出來。如今,身染了這世俗的煙火香氣,甘願沉淪在這平淡的紅塵俗世中……
過往苦心掙來的那些東西,便都抛了何妨?
裙子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線。他并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捧住她的臉,輕輕的、纏綿的一遍遍親吻她的唇。
十年前他初次成婚時,并沒想過要與誰過一世的太平日子。
那時他年輕,不服輸,對那段被硬栽來的婚姻滿是不忿。
新婚夜,他與手下将士們徹夜在花樓飲酒。包了全京城最漂亮的花娘作陪。
絲竹聲整夜不休,歡醉時,不知誰打碎了一玉壺。他還記得那壺是紅翠兩色相接,在歡歌笑語中突兀的發出清脆的裂聲。紅的翠的顏色碎落一地。
許是那便是上天與他的谶言,那段婚姻,注定不會完滿。
後來紅銷粉齑,處處淩亂。
他甚少憶及那段日子。聰兒不曾出生前,他對冷氏的記憶極淺,只當她是個住在後院的陌生人,有韓嬷嬷代為過問飲食,看緊下人仔細服侍,有時也會命太醫拿了溫補的藥方來給他過目。
那時他心情很複雜,一方面帶着對新生兒的期待和喜悅,一方面又覺要過問一個女人的吃喝拉撒很難堪。韓嬷嬷來回報時,他總是面無表情地沉默聽着,可心裏頭很窘。那是個他不喜歡、甚至痛恨、厭惡的女子。偏偏她腹中,卻有與他血脈最為親密的存在……
安錦南垂下目光,将手輕輕撫過豐钰的腰身,手掌貼在她小腹上,如果聰兒出自她的肚子……該多好啊。
豐钰貼靠在他身上,聽見他胸腔鼓噪的心跳聲。她揚起臉,困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複雜得辨不清。
豐钰環住他腰身的手緊了緊,擔憂地喚他“侯爺?”
安錦南長長嘆息一聲,牽着她的手與她一同靠在池壁上頭。
他聲音悶悶地道“昨日作證的兩人,你可識得?”
豐钰早在疑心這件事,只是安錦南不主動說,她便沒多問,當即蹙了蹙眉,“昨日我距離公堂甚遠,看不分明。不過王翀我是知道的,另一位……卻是沒有認清。”
“孟玄容,孟厘。”安錦南輕輕吐出這個名字。豐钰即刻反應過來“虞公公的義子?”接着面色一凜,手掌覆在他的手上“侯爺,可是宮裏……?”
如今兩人結成夫妻,生死榮辱俱是一體,豐钰自然不可能不憂心他,神色難得地緊張起來。又想到上回那張方子,她只覺遍體寒,“莫不是,……連那藥方也是?”
安錦南自嘲地笑笑“想不到我安錦南遠離京城數載,手上兵馬全無,仍能叫人忌憚。”
伸手揉了揉豐钰的頭發,溫言道“你莫擔心,我與你說及,是希望你自己能多加提防。外頭事有我,你自不必憂心。”
想及孟玄容竟然走內宅那套手段,不由心裏發笑。
“我與孟玄容年幼一起長大。我還沒從戎的時候,常與他一塊玩耍。自我開始帶兵打仗,他就進宮做了禦前侍衛。成婚後往來更少,稚子去後,我便請旨常年戍邊。對他關懷不多,慢慢淡了聯系。後來他父親犯事,我是從朝廷邸報上知道的消息。等我回來時,他已經做了虞長慶的義子。”
他甚少與她提及自己從前的事,多數關于他的傳聞,都是通過旁的渠道得來。若豐钰沒記錯,這是安錦南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上段婚姻和上一個孩子。
豐钰以為自己會介意。
但很奇怪,并沒有。反而有些心疼,在他雲淡風輕說出“稚子去後”四個字時,她甚至不敢想象他的心境。
母親逝世時她還年幼,那時不懂死亡意味着什麽。可随着年齡漸長,日子過得越發艱難,越會頻頻憶起從前的快樂和失去過後的痛楚。午夜夢回時哭喊着從夢中醒來,太遺憾,太心酸了。
而這樣的痛,他不知經受了幾回。
世人言他命硬,說他克死了父母妻兒,這真的能怪他麽?何至在最痛的當事人身上,又狠狠的紮上一刀,指着他說,一切都是他的錯?
豐钰不知如何安慰他。她沉默下來,手在水中,無言的牽住他的手。
安錦南勾唇笑笑“我只是想不到,到今天,他還介意婚前那點破事。仇恨給人利用,幾乎害了你……”
豐钰眉頭輕輕挑起,心裏一百個聲音在催促他将話說清楚,可面上還得端着穩重溫柔的模樣,不想安錦南看輕了自己。
安錦南這般風華,便是背負刑妻克子之名,也從不少人在暗裏傾慕。她曾在宮中聽人說過,十七歲那年他第一回 凱旋回京,夾道歡迎的人中躲着不少挽紗遮面的大姑娘,往他馬前扔花扔果,引得他朝哪邊看一眼,哪邊就是一派抽氣低呼聲。
是後來發生了太多事,以致他變了性情。手上沾了太多的血,煞氣自生。漸漸再沒人敢在他面前造次,更不敢輕浮地表示什麽。
對少年時的安錦南,豐钰很好奇。安錦南見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一臉的興味表情,忍不住捏了捏她下巴“怎麽了?”
豐钰想一想自己聽來那些傳聞,左足在下踢着水花,低聲道“孟君痛恨侯爺,可是因為孟夫人與侯爺過去有情?”
安錦南心裏覺得好笑,偏板起臉“便是有,那也是過去的事了……”
豐钰怔了下,然後輕輕笑道“也是。”眸中光芒明顯隐了下去,下意識就想避開他,與他拉開距離。
安錦南沒給她機會,反手将人箍住,抱坐在池沿上,俯身盯住她的雙目,一字一句道“钰兒,你、醋了?”
豐钰給他盯得很窘,不自在地別開臉,言不由衷道“哪有?一如侯爺所言,那都是過去的事……”
“過去也不成。”安錦南面色沉下臉,幽深的瞳仁深深凝望着她“你知道麽?我每每瞧見你和文二立在一處,就有種想殺人的沖動。”
豐钰愕然道“侯爺您誤會了,我與他根本……”
“男人看女人的眼光,是傾慕還是厭惡,很容易分辨。文二心裏沒放下你,你表弟也心懷龌龊。”
他捏緊了拳頭,捶在臉頰側旁的池沿上,眉頭凝了良久才重新舒展開。
“可,那又如何?”
他扣住她的腰,勾住她的下巴,俯下身子,噙住她的嘴唇。
“你現在,以後,都只會和我在一起。”
深深吻了片刻,待她氣息亂了,身子軟了,才得意洋洋地松開她,居高臨下地道“我不曾慕過少陽……”
見豐钰面色迷茫,他又追加了句“七歲時,我偷偷瞧過我娘房裏的一個胖丫頭,心想将來若是納了她,枕在她身上,定然很美……”
豐钰睜大眼睛,耳中聽着這話,根本不敢想象他所描述的畫面。
“少陽是個排骨架……我看見她就皺眉……”
安錦南努力回憶舊時隔鄰而居的那個少女,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
轉眼看向豐钰,嘴角噙了抹笑道。
“倒是你……雖挺瘦的,哪哪兒都不少……挺好……”
豐钰如何也想不到冷峻威嚴的嘉毅侯會說出這樣輕佻的話,她舉起手掌去推他,覺得胸腔的空氣都給擠走了,悶的無法喘息。
安錦南低低笑了下,重新俯身将她擁住。嘴唇貼在她耳畔,黏黏膩膩地道“钰兒,我心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