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衆人面色各異,明顯已經猜出了發生了什麽。
在場的都不是傻的, 能管着侯府內的一些事, 說明他們都是安錦南信任且有能力的人。當下就有幾個萌生去意, 不願蹚這趟渾水。
韓嬷嬷趁機道:“夫人娘家兄長既在, 你等先暫別進去。待我過去回了夫人, 等夫人見完了親家太太和舅爺, 再喊你們。”
她心內不好受。事到如今,竟還要替那不守婦道的女人描補她的惡事。
衆人一疊聲笑着各自散了。
韓嬷嬷想了想,又喚來那小厮,“你去, 找寺裏的小沙彌尋個由頭把環姑娘支開了。”
一切安排妥當, 韓嬷嬷獨個兒靠近了後窗。
這天氣熱的緊,那窗不曾緊閉。
她很容易就看見了裏頭的情形。
豐钰背窗立着,身上穿了件輕紗半透的中衣,外袍早脫了去。
她歪頭立在屏風側邊,扶着屏風的立柱和裏頭的人說笑。
屏風遮住了那男子的身形, 只見他伸出一只手,扯住了豐钰的手腕,随後兩人都消失在屏風後, 只餘微帶喘息的說話聲低低地傳來。
“別鬧……”
豐钰的嗓音, 飽含甜膩的嬌氣。
似乎不滿地嘟着嘴道:“外頭的人可都知道如今我是懷了身子的。您大白日的進來與我關在屋裏, 人家還不知怎麽想呢!”
那男人低聲悶笑, 并不說話。只聽豐钰嬌嬌地笑了兩聲, “如今天更熱了, 再有些時候,我這肚子該顯懷了。到時豈不要墊塊東西在上頭?可不難受的緊麽?”
一句話說得韓嬷嬷瞠目結舌。
墊東西在肚子上?
這是……什麽情況?
她卻沒功夫再細細聽下去了,前頭被支開的小環似乎回來了,韓嬷嬷蹲在牆下,迎着刺眼的陽光久久不動。整個人卻像是墜入冰窟一般。
比侯夫人與旁人偷情私會更讓她吃驚的,是夫人的肚子竟是假的?
她欺侯爺至此,究竟當侯爺是什麽人啊?
一介地方小吏的女兒,在宮裏伺候過人的出身,憑什麽這般玩弄侯爺?
韓嬷嬷心痛,震驚,憤怒,恨不得沖進去厮打那個不要臉的女人。
約莫有一個時辰,屋裏的人才一前一後的出了廂房。
韓嬷嬷的腿早蹲麻了,她神态狼狽地從後院悄聲走了出來。
豐钰辭別了在廂房內與她會面的人,扶着小環的手沿小路朝大殿走。
小環低聲道:“夫人才剛進去,韓嬷嬷就領了人來,不知如何卻沒有當場沖進去,而是揚手叫衆人散了。後來就有小沙彌過來喊奴婢去幫個忙,趁着空當嬷嬷自己進了院子……”
豐钰微微笑了笑:“她到底是顧念侯爺的。”
“可是夫人您……”小環始終放心不下,夫人自毀名聲,往自己頭上栽這髒水,就為了演給韓嬷嬷看,何必呢?給那些管事婆子瞧見有男人進了夫人的房裏,夫人清譽不還是毀了麽?
豐钰溫溫笑笑,并沒有解答。
大雄寶殿正中,佛祖面目慈悲,高坐蓮花臺上。香案下,一個纖細虔誠的信女,正恭敬的在蒲團上叩首。
豐钰候了一息,等她回過頭來。兩人相視一笑,豐钰伸出手臂,任她挽住自己的手。
小環朝她身後一個眼熟的婆子點了點頭,正是那日在侯府後門她曾塞過東西給她的那個許婆子。
豐钰和文心挽着手朝殿後走。
狹窄的長廊下,尋了一處不惹眼的位置坐了。
豐钰捋了捋文心被風吹亂的頭發,“近來如何?朱家人還常常去你家裏鬧麽?”
文心撇撇嘴道:“怎麽不鬧?為着那點賠償銀子,他娘恨不得扒下臉皮。起初以為我嫁妝都還在他家庫房,去翻過了一場,待發覺空了多半,先是疑心我帶了走,因着沒證據,也就嘴上逞逞能。後來便疑心那管賬的女人頭上去了,陳婆子前後撺掇兩回,她還真對我留下那點東西出了手,沒想到就給抓個正着,如今他們家亂成一團,裏外的鬧嚷。”
豐钰抿唇笑道:“你可沒心軟吧?”
文心斜眼瞭她:“你當我是什麽?他明擺着推我死,我還對他留情,我是傻子不成?那女人我本想不理會,怕髒了自己的手不值得,誰知我聽陳婆子說她背後聯合一個道觀的姑子寫符詛咒我,才叫我生氣發了狠。如今她被朱家疑心中飽私囊往外頭運東西,朱子軒倒黴的當兒,她這樣,你瞧着吧,她想扶正是不可能了!”
冷冷一笑,拍了拍手:“陳婆子說得不錯,這叫自作孽不可活。但凡他們肯對我留一留手,也不至于鬧成這樣。我本都打算認命的了,還非要騎到我頭上去。如今朱家拿着倆孩子跟我講感情,我娘生怕我心軟,直接都替我擋了。他家這筆賠償銀子如今出了大半兒,我留小半兒填補從前我在他家損失的那些,餘下的都賞了城防營的淩校尉他們。”
提及淩校尉,文心面色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紅暈。豐钰瞧得心驚,一把扣住她手腕:“你私下裏見過淩校尉麽?”
這回的事,主要由淩校尉率部下出頭,崔寧身份太敏感,安錦南不可能露面,與官府逞兇鬥狠,咬定朱子軒不放的都是這淩天富。從某種程度上看,說是淩校尉替文心擺平了和離風波也不算錯。
可這人是崔寧手底下的人,常年守城,脾氣不太好,又慣來嚣張跋扈,若文心對此人生了好感,……豐钰覺得有點棘手。
文心捂嘴低笑了幾聲,湊近豐钰小聲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麽呢。我才和離幾天?我娘我爹如今只把我當成個被人辜負的小可憐,恨不得十二個時辰守在我身邊,我能做什麽出格的事?我就是……”想了半天才咬着嘴唇道,“覺着這人挺有意思的。”
一口一個“大姑娘”地喊她。還各種獻殷勤,說将來但有吩咐,為她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文心從前閨中生活平淡而拘謹,身為文家嫡長女朱家長房長媳,誰敢在她面前這樣插科打诨?
“我和他說了,實在餘下那一萬兩銀子讨不回來就不讨了。朱子軒雖然對我不起,畢竟是我兩個孩子的爹,我把他逼上絕路,對我倆孩子也沒什麽好處。将來給人說起來,親娘逼死了親爹,很好看麽?你別這樣看我,我可不是心軟,我是想通了,放下了,覺得和這樣的人糾纏下去不值得。”她拍了拍手道:“回頭我叫他家出個借條,我借他銀子!反正最後還是回到我手裏頭,我又不損失什麽。有這把柄在手,他們見着我就矮三分,也免得總從孩子身上打主意,我可不叫孩子回那烏煙瘴氣的地方去。”
豐钰長長嘆了聲。
不再被愛情蒙住雙眼的文心,終于找回了她從前的率真。她輕輕拍了拍文心的肩膀,“只要你覺得快活就成。旁的事你不耐煩理會,只管喊許婆子知會我。”
提及許婆子,文心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你那邊怎麽樣了?還真為了一個奶嬷嬷大動幹戈?她以為她是誰?仗着自己喂養了侯爺一場,還真把自己當成了你婆婆?”
豐钰抿嘴一笑,扯了扯她袖子:“你小點聲!”
“她和旁人不一樣。這些年侯爺獨身一人生活,起居皆是她領着人照料,三十來年的情分,關系早已超越了主仆。且她為了照顧侯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侯爺加倍的待她好些,也是侯爺重情義的緣故,難道我一進門就容不下人,将人攆出侯府麽?我遞個假把柄給她,也不是為着将來打她的臉下她的面子,我就想找個機會和她開誠布公的說一說。平時見着恨不得躲得遠遠的,哪有真話說?這回多虧你替我布置這些事兒,只盼着不連累你和你哥……”
文心戳了下她的額角,啐道:“說什麽呢?你替我布局,用陳婆子挑唆那郭氏,淩校尉假死告官,哪樣不花心思費錢?我都沒和你客氣,你跟我外道什麽?”
兩人說了陣話兒,各自告辭回府。
一進院子,豐钰就察覺到氣氛不同往昔。
她含笑朝裏走去,有小丫頭上前來小聲地道:“侯爺回來了,和韓嬷嬷在屋裏,等着夫人呢。”
豐钰斂了斂衣衫,垂頭走了進去。
安錦南坐在上首,一身騎裝未來得及換下,身體靠在椅背上,半垂着眼眸。聽見豐钰行禮問安,他并沒有擡眼。
一旁,韓嬷嬷冷着臉立在那兒,神色凜然,戒備地望着豐钰,視線在她面上留連片刻,就下移到她腹部,來回逡巡。
豐钰含笑起身,朝安錦南走近兩步:“侯爺怎回得這樣早?”
安錦南蹙了蹙眉頭,睜開眼,看向豐钰,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在桌案上頭:“身孕一事,媽媽有所懷疑,你如何解釋?”
豐钰凝了凝眸子,目光銳利地看向韓嬷嬷:“媽媽懷疑什麽?媽媽既然去意已決,就請不要插手侯府的事,侯爺尚未說什麽,媽媽何故煽風點火?”
韓嬷嬷眯了眯眸子,朝安錦南施了一禮,才铿然走了出來。
“事關侯爺清譽,老奴不得不多嘴說一說!老奴在侯爺身邊三十載,如何能眼睜睜瞧人欺瞞愚弄侯爺?侯爺的事便是老奴的事,若有人存心陷侯爺于不義,老奴便豁出這條命去,也要守護侯爺!”
她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安錦南冷淡的面容有一絲動容。他垂下眼睛,掌心摩挲着那只冰蠶香囊,只聽豐钰冷笑道:“媽媽說得好仗義啊。分明要棄侯爺于不顧的人是媽媽您。侯爺與您乳母乳子的情分,待媽媽一直不薄,媽媽不念侯爺難處,堅持要出府離家,要侯爺給人戳脊梁罵不仁不孝,媽媽卻口口聲聲要守護侯爺?媽媽口中的守護,未免也太不值錢了!”
一句話擠兌得韓嬷嬷漲紅了臉。她說要走确實意氣用事,可那是她心灰意冷之下,不得已的選擇。若侯爺肯說句需要她,她又如何會堅持?
韓嬷嬷怔了一瞬,很快恢複了清明。“你這賤婦,如今說得可是你欺瞞侯爺在外淫亂之事,你卻将矛頭指向我?不要顧左右而言他,豐氏,我只問你,你腹中胎兒,可是侯爺骨血?你答我,此胎何時坐下?如今有孕幾月?敢不敢喊喬先生進來,當着侯爺的面叫他替你把一把脈?”
她口吐“賤婦”一詞時,安錦南陡然睜開眼睛,眸中一派厲色,嘴唇緊緊地抿了抿。
豐钰朝他投去安撫的一瞥,笑着走近韓嬷嬷。伏低身子,湊近韓嬷嬷小聲地道:“是了……我不敢的。我根本沒有懷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