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血滴下來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可梁豈別通紅的眼睛瞪着知梁那截染了灰的裙擺,像是聽到一連串“滴答滴答”的聲音,脖子裏溫熱的液體滑過,他卻感覺不到癢了,反而燙得像蛻了層皮。
林知梁身子已經完全軟了,平時她看着軟,可抱在懷裏總能感覺到軟肉下包着彈牙的筋骨,不安分的掙紮,可現在完全像是抱了一團水,硬把她抱在懷裏也覺得她總想往下出溜。
梁豈別把她抱坐在他腿上,用雙腿夾住她的小腿,露出她一對髒兮兮的膝蓋來,有一只膝蓋上血和灰擰在一起,已經完全脹成黑紫的了。
她尖尖的下巴磕在他後肩上,像是已經勾出一個坑似的疼,他卻毫無反應。
梁豈別除了呼吸粗重,看着樣子還算沉穩,其實胸腔已經快炸開了。
但那會兒林知梁其實還有意識。
被砸到那瞬間是有昏迷的,但後來被抱上車的時候因為姿勢太不舒服她又迷迷糊糊的恢複了些,半睡半醒似的。
梁豈別的大腿結實的發硬,肩頭也是,知梁肚子劇痛控制不住的想把身子卷成一只蝦米,可他偏把她抻開,撕裂般疼痛的腰腹和後背毫無依托,疼得她氣都出不來。
後來她本能的朝他貼過去,不管不顧的脫力的靠在他身上,才暗暗松了口氣。
感覺過了好久都還沒到醫院,知梁看到自己的百褶裙邊翻開了一點,本來就是短短的褲裙,這下幾乎要露出裏面那層短褲了,她不知怎麽有點狀況外,就想把裙邊放下去,然而根本提不起手來。
張了張口,也沒有說話的力氣,發覺沒法實現,知梁便只好放棄了。
然而黑暗中她卻兀自勾了下嘴角,露出了一個弧度十分輕微,卻滿足又狡黠的笑。
梁豈別這輩子都別想忘了她。
吸引他,打動他,态度忽冷忽熱……這些前面的一系列功課固然重要,但在知梁心中最看重的還有最後一樣,是付出。
梁豈別大概是不會缺女孩子喜歡的,但那大多數畢竟是一種浮于表面的廉價喜歡,是以索取為目的,他不屑,甚至不厭其煩,但如果他接受到的不是索取反而是付出呢?
如果說林知梁這個名字之前只是在他心裏留下一個揮不散又抓不住的泡影,那麽現在就已經變成了一個熱騰騰的烙印,附于骨肉之軀,與他融為一體。
只是她先前沒想到她的付出會是以這種方式罷了,畢竟這男人如此強勢,很難需要別人為他付出什麽。
如果可以選擇,她肯定要好好考慮考慮該怎麽付出才最物美價廉,像現在被拍成一條死魚的樣子也太痛了,更适合身強體壯的梁豈別。
可那個角度如果不去推他一下,萬一真砸到頭砸傻了,那找誰賠都晚了。
何況……那時候哪來的及想那麽多,根本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就那麽沖上去了。
……
開車一路飛馳,沖到就近的一家醫院急診部,梁豈別抱着林知梁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張凡銘已經沖去拉來了急救床,把她放上去梁豈別才發現自己瞬間脫力了。
看着一大堆人把她推走,梁豈別站在原地一時沒動,他臉上看不出端倪,可手心麻木的像切斷了電源,他使勁甩了兩下手,可那并不是生理性的缺血麻木,手心還是像塊死氣沉沉的老楠木。
用力攥了一下手腕上那串染了血的菩提,硬是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大步走進了急診大樓。
急診室的門已經緊緊閉上了,梁捷站在一旁跟人打電話,張凡銘坐在門口的一排椅子上,梁豈別走過去跟他坐在了一塊。
張凡銘自己蹭的鼻青臉腫,連脖子上的挂墜都被扯飛了,剩一條禿了吧唧的金鏈子,他也顧不上自個兒,先沒頭沒腦的安慰起梁豈別來:“我看問題不大,問題應該不大,林知梁骨頭應該沒事,我看她姿勢沒什麽太異常的,你也別太着急……”
梁豈別轉頭看了他一眼,“我很着急嗎?”
張凡銘忽然楞了一下,回過神來說:“也是啊,多給點錢賠償就是了,就算真出事了咱也不差這麽一個……啧,我就是覺得她能沖上去給你擋這麽一下子挺不容易的,怕你放不下,你能想得開那我就放心了。”
想得開嗎?
梁豈別眼前頓時出現了林知梁人事不省的躺在急診床上的樣子,手上蹭破了一大塊皮,胳膊腿也都是地上的擦傷,又紅又紫的在她冷白的皮膚上顯得分外紮眼。
還有她嘴角淌出來的一片血,下巴都給染紅了。
明明已經成了這副樣子,她連眉頭都不皺,已經失去意識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梁豈別頓時咬緊了後槽牙,一句話沒說,就伸手狠狠的攥了張凡銘的大腿一把,然後将頭揚起來靠在了身後冷冰冰的牆上。
張凡銘沒看懂這反應,卻也顧不上了,抱着被鐵鉗子捏了把的腿揉了半天。
急診室裏面一點動靜沒傳出來,門外的氣氛也陷入凝固了,誰也沒開口說話。
後來張凡銘的手機響了,他一看頓時頭大,“我們家老爺子這時候給我打電話?準是哪個王八蛋把消息捅到他那了……”
但又不得不接,只好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跑到外邊接電話去了。
“梁先生,梁少,好久不見……”緊接着梁捷打電話找的醫院裏的專家主任又都下來了,連着值班副院長一塊成串的朝急診室這邊來,梁豈別依舊靠着牆沒睜眼,梁捷便一一握手把他們都擋下了。
“叮鈴——”梁豈別的手機響了。
起初他根本沒理,到手機響第二遍的時候才不耐煩的掏了出來,正要挂斷,看到上面的來電署名卻又接了起來。
“喂,媽?”
葉家荟:“阿豈,我聽人說你進醫院了?怎麽回事,在外面打架了?你傷着了還是別人傷了?”
“我沒事。”
葉家荟聽梁豈別的聲音便放了一半心,只要人有意識問題就不大,她兒子的體格她心裏還是有數的,便說:“哦,那就好。那你們去醫院幹什麽,誰家孩子傷着了?”
“……”梁豈別張了張口,忽然嗓子就啞了,“我女朋友讓人打了。”
“……什麽?!!”葉家荟的調門頓時飙上去十二級。
……
好在急診室沒閉門太久,沒過多長時間,裏面的醫生就出來了,梁豈別擰眉凝視着他,從牆邊的椅子裏站了起來。
“病人是受到突發撞擊的意外傷害,索性腰椎胸椎沒有發現異常情況,目前來看有一定的軟組織挫傷,但她出現嘔血現象,受到撞擊時候應該是前身沖擊比較大,造成了上消化道損傷,急性胃出血,好在出血量不算大,需要轉消化內科繼續止血治療。”
在聽到胃出血的時候,梁豈別眉心還是微微攏着,嘴角繃緊着,臉上沒變,心裏高高懸空着的那塊巨石卻終于轟的一聲落了地。
穿着白大褂的副院長在聽完值班醫生的話之後也展了顏,拍了下梁豈別的肩,“小梁放心吧,只要脊椎和尾骨沒受到太大損傷,神經也沒事,胃出血已經不算棘手的情況,盡管交給醫生,咱們由專家親自坐診。”
梁豈別跟他點了點頭,“有勞。”
林知梁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躺在床上,不知是不是睡的有些麻木,一時沒什麽感覺,只覺得貼着床的後背疼的厲害,想想肯定得青了一大片。
頭頂是片雪白的天花板,不像普通病房那麽逼兀,這裏寬敞又明亮,還有裝飾的假花,讓人畢竟容易放松。
她一轉開眼睛,看到梁豈別就坐在牆邊的扶手椅裏,腿交疊着,用手撐着頭睡着了。
接着林知梁又微微偏頭看了一圈,發現單人病房裏就他們兩個,沒其他人了,她眼睛彎了彎。
接着咳嗽了一聲,想把他吵醒,結果根本沒咳出多大聲音來,自己肚子裏先抽成了一團,她“嘶”的倒抽了口氣。
梁豈別還是醒了。
“口渴嗎?”他走過來碰了碰她的額頭。
知梁看着他點了點頭,“有點。”
梁豈別:“你這種情況也不知道能不能喝水,等問過醫生再說。”
林知梁:“……”
她彎了彎眼睛,臉色挺溫和,不太敢提氣,就又輕又緩的說:“你在這陪了我一晚上?一定休息不好吧,我沒什麽事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休息,你也挺忙的,我這邊就不用特意過來了。”
梁豈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