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苦衷

安陽公主向來體健。

她自幼被明妃當作男兒來養,飲食調養,體格鍛煉,都沒有馬虎過。長大了,也就是個任憑風吹雨刮不為所動,幾個噴嚏就能驅走傷寒的體質。

可這一次,終于架不住在那雨地裏澆上半天,冰火兩重天的考驗,被裴煊撈着口舌綿綿地親了一通,竟一口氣喘不上來,暈了過去。

等再醒來時,她終于明白,為什麽宮裏的美人娘娘們,還有玉京城的貴婦小姐們,喜歡抓一張絲絹子捧心,動不動就暈厥。

原來,眼前一抹黑,諸事抛腦後,還是有些妙處的。

比如,再棘手的難題,再尴尬的場面,再痛苦的體驗,皆能跳過去。

比如,她這一閉眼,再一睜眼,那軟勁散骨的藥效過去了,那焚身似火的藥效過去了,那冰冷雨水澆在灼熱肌膚上的痛苦刺激也過去了,神思清明,渾身輕松,衣着幹爽,散着四肢,裹着錦被,躺在落霞閣的床帳裏,盯着帳頂垂下的床幔流蘇,發呆。

然後,回神,尋思,該如何找明妃娘娘算賬。

求她老人家,以後別瞎亂折騰了。

未等她思緒連成線,眼前一道麗影一晃,有人往床沿邊上坐了,一只玉手撩金鈎,一張精致的面容從羅帳邊探過來,沖着她笑說:“囡囡,你終于醒了?”

笑聲裏,除了關切與慈愛,還有些許……讪讪的讨好。

這母親和女兒,真該對調過來當才是,夜長歡心道。又聽出明妃話中的蹊跷,遂蹙眉,抿嘴,板着聲音反問到:“娘親,什麽叫做終于醒了?”

難不成她睡了很久?

窗外,倒是晨光鮮亮,枝頭鳥鳴,幽幽夜色過去了,密實大雨停歇了。難道她在昏睡中過了一夜麽?

“差不多,兩天,三夜。”

明妃一邊笑說,一邊半擡起手,虛捏指頭,數日子,貌似解一道很難的計數題。

“什麽?”夜長歡脫口大叫,猛地掀開被褥,從床上坐起來。中衣挂身,披頭散發,沖着她母親橫眉怒視。

就喝點了迷藥,淋了點小雨而已,無論如何,她也不至于昏迷這麽久。兩天三夜?她是不是漏掉了些什麽?

“大前天夜裏,你思及遠嫁之苦,一時想不開,便偷偷将我平日用于助眠的安神藥取來,很是服了些,有些過量,又在雨中坐了幾個時辰,便紮實暈厥了過去。後來,請了太醫過來,針穴都未醒,索性開了些調息将養的方子,讓你好睡了幾日。期間陛下都來看過你兩次,甚是關切呢。”

明妃娘娘眉眼如絲,容顏如妖,聲音圓潤,字句清晰,說得跟真的一樣。

“這是誰的主意?”夜長歡木着臉,歪唇吹開拂在臉邊的一縷發絲,沉聲問來。

兩天三夜,怕是整個宮裏,不,整個玉京城,都知道她被禁宮裏,畏嫁尋死的笑話了。

“我的主意。”明妃娘娘賠笑,嘆氣。

不然,總不至于對太醫官說實話,是她明妃下藥把女兒給放到了吧,就這樣,将錯就錯,合情合理,還賺一把皇帝的同情心,再看一看能不能動搖他的鐵石心。

夜長歡轉頭,半眯雙眼,看着窗口傾瀉而入的晨縷,思忖片刻,也就想通了這個關節,扯唇笑了笑,幹脆而大氣地說到:“好吧,母親,此事就此作罷。”

娘親大人做什麽,再是奇思異想,荒唐無稽,都是為她好。所以,她原諒她了。只是,她亦有自己的隐秘執念,不可為旁人道來。

遂一邊說着,一邊翻身下床,去衣箱裏尋外衣來穿戴。

室中就她與明妃兩人在說體己話,也沒個宮女進來侍候,夜長歡也懶得使喚人,找出一件月華色的深衣,往身上穿了,簡單系一條腰間寬絲帶,也還有模有樣。

“你要去哪裏?”明妃見她面色凝重,悶頭拾掇,心中有些疑慮升起。

“去前朝求見父皇。”夜長歡穿好了衣服,又往妝臺前坐下,拿起梳子開始梳頭發。

“求見你父皇……做什麽?”明妃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濃。

“去告訴他,我死過一次,這會兒已經想開,不會再尋死了。” 夜長歡一邊答話,一邊三下五除二,将頭發梳了個簡髻,玉簪子固住,妥妥貼貼的。其實,往日的着裝整飾,對半夏十分依賴,并不是她一丁點兒都做不來,而是懶。

此刻,她有些急切,想趕着到皇帝跟前去表明心跡,更是覺得手腳異常伶俐。又打開妝奁盒,略略敷些薄粉,凃一口胭脂。

誰說她想不開了?兩國聯姻,公主和親,國之大計,國之大義,她豈是貪生怕死,逃避責任之輩?就算要逃避,要解決,她也會去直接找父皇,找夏國人,找嵬名霄,親自解決,而無需假借些亂七八糟漏洞百出的由頭,撼不動鐵石帝心,反而徒增笑話。

“你個傻囡,你給我回來!你若堅決些,說你不情願,你父皇多半也下不了狠心逼你,這宮裏還有那麽多的公主,他還可以找別人去,只要不是咱們就行,啊?”明妃見着夜長歡攬鏡略顧了幾眼,便扔下銅鏡,徑直起身往外走,這才有些急了,趕緊出言勸阻。

說話間,夜長歡已經行至門邊,正欲擡手去拉那虛掩的房門,略略一頓,終是轉身回頭,與她母親說道:“母親這話就不妥了。皆是膝下骨肉,找別人去,父皇就舍得了嗎?皆是同胞姐妹,我之不欲,施之于人,我又于心何忍?”

不就是看她皮粗肉糙,才找她去嗎?本是滿心的委屈,可說出來,卻變成了舍我其誰的大義凜然。

話一出口,夜長歡自己都不覺心驚,原來,心如葦蒲,韌勁無邊,假話說着說着,就變成了幻真,可以把自己都騙了去。

明妃亦心驚,瞠目結舌,坐在床邊,一時無措。她突然有些搞不懂女兒的心思了,自己費盡心思,抓住一切能使上的力量,想要留她在身邊,哪知,這死妮子還不領情,不跟她一條心。

“那……那裴家的大公子,你心裏就不惦記了?我瞧着……都還挺順眼的……”一向口齒伶俐的明妃娘娘,說話突然吞吞吐吐了。

她是愛女情切,又情怯。

“裴少炎麽……他是好,可是,卻及不上夏國皇子。夏國儲君的正妃,未來夏國皇帝的皇後,這可是留在玉京城裏,掙不來的榮華與尊寵,母親莫再替我擔心了,此去夏國,沒有誰逼我,都是我心甘情願。”

夜長歡立在門邊,珠玉潤音,字正腔圓,擲地有聲。

昧着心,發着狠,做着她認為的,最正确的選擇。

她不想給裴煊添難題,她想給母親掙個皇貴妃來當一當。唯一的路,便是出玉京,去夏國,至于,去了以後要怎麽着,她還沒有細想,不過,她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反之,如果她此刻就開始亂來,攪得一潭渾水,讓皇帝難堪,難辦,搞不好,父皇會遷怒于人的。

比如,說不定母親的尊榮後福,裴煊的無量前程,便會化為泡影。

因為,熙朝皇帝的暗探眼線,無孔不入,很容易便能知道,她母親做過的手腳,也很容易就能知道,裴煊與她的私情。

那日清晨,帶着禁衛兵來公主府的,是梁總侍。他來,除了假托明妃生病為由讓她進宮之外,還給她看了一本小冊子,上面記錄着她安陽公主府裏的大小動靜,她每日的起居飲食,出行游戲,訪客來人,事無巨細。當然,最近的一段時日裏,每日都有裴煊的名字,幾時來,幾時走,服色穿戴,形容神貌,都記得分毫不差。

所以,皇帝是在拿着她的短處,逼她就範呢。

所以,她剛才一聽自己睡了兩天三夜,便心急火燎,翻身爬起來,胡亂倒騰了,就要趕着去見皇帝,表明心跡。

夜長歡心中一番狠絕思索,重重一跺腳,不再看她母親一臉懵懂又恨她的欲哭無淚相,義無反顧,轉過身,猛地拉開房門……

拉開房門的一瞬間,眼皮一跳,心中一沉,輪到她凝固了形容,漏掉了呼吸。

那門邊上靜悄悄站了個人,是……裴煊!

那人立在門邊上,玉樹迎着清風,黑眸映着晨光,本是一幅能入畫的好風景,只是,那一張玉貌俊顏,冷得發沉,沉得發黑,黑得吓人。

夜長歡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将屋子裏面的話,聽見了多少,但可以篤定的是,最後那句關鍵的,她說他及不上夏國王子,然後吧啦吧啦後面的,他定是聽見了!

不然,不會是這樣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模樣。

“聽人牆壁,非君子所為……”

騎虎難下,夜長歡只能打聲哈哈,硬着頭皮頂了這晴天白日下的怒目寒光,擡腳準備從裴煊身邊溜過。

感覺自己像一尾魚一般,舉步若淩波,閃身似蝶舞,細條,滑溜,蹁跹,擦肩而過,眼看就要逃脫這個尴尬之地,然而,突然手腕上一緊,一只大掌準确地鉗住她,拖得她寸步難行。

拖得她一個重心不穩,差點往裴煊身上栽去,趕緊一邊跳着腳穩定身形,一邊犟着脖子回頭看着門裏面,試着出言吓唬:“別拉,母妃在裏邊。”

“當我沒在,你們慢慢聊,啊?進屋慢慢說吧。”

她那母妃,卻是最不配合的,已經從裏面跟了出來,堆一臉丈母娘看女婿的喜色,虛擡着手,騰着地方,将拉扯在一起的兩個人往屋子裏面引。

裴煊竟也不客氣,順勢擡腳進屋,同時抓着夜長歡的手腕不放,便将她也給拖了進去。

“砰”地一聲,阖門重響。

夜長歡回頭最後一眼,看見的是她母親在門外聳肩,挂唇,落井下石,幸災樂禍,笑得好開心。

再怯怯地回頭來,小心翼翼看向裴煊。

盡力堆笑,心裏不停給自己壯膽,別怕,別慫,不就是說錯幾句可能有點傷自尊的話嗎?這位黑臉天神大爺,總不至于将她就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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