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送別

頭一天, 府裏設宴餞行, 文定伯楊歸舟并楊遠山、楊遠橋及幾個成年的孫輩一道在雅正樓商談了許久,不外是囑咐楊峼如何應對上司結交同僚。

只是這幾人都是喜好風花雪月詩詞歌賦的雅士, 根本沒去過郊縣與最底層的農民打過交道, 所言均為紙上談兵,能幫得有限。

倒是楊遠橋說了句有用的,“齊家表舅在文登任職三年,你若有無法定奪的為難事, 可寫信請教他。”

第二天一大早,楊峼先到二房院跟張氏道別, 又去松鶴院拜別魏氏。

魏氏哭得肝腸寸斷恨不能親自跟着楊峼到文登, 親眼看着他的衣食住行。楊峼跪在地上, 不停地磕頭, 久久未能起身。

最後還是錢氏安撫住魏氏, 又跟楊峼道:“快去吧, 別誤了吉時。”

楊妡等姑娘照例要送到角門。

楊峼看着眼前一擺溜五個妹妹, 楊娥昂着頭滿臉怨氣, 楊嬌側着臉神情淡漠,楊姵臉上淚痕未幹, 妝容都花了,楊妡眼圈雖也紅着, 腮旁卻是帶了笑,嬌嬌軟軟地道:“聽說登州府的漁民下海不帶飯,餓了就撬兩只生蚝吃, 不知真的假的,味道好不好?”

楊峼笑着摸摸她發髻,“等我嘗過之後告訴你,要是好吃就托人帶些回來。”

楊婧則是一臉乖巧,“三哥哥,祝你一路平安,等了文登後多寫信,免得祖母跟母親記挂。”

楊峼照樣摸了摸她發髻,“多謝六妹妹吉言,我一定常寫信。”

五個妹妹中,他跟楊嬌和楊婧的感情不深,楊姵跟楊嬌一個開闊爽朗一個心思通透都是能過得好日子的人,唯獨放心不下的就是楊娥。

偏偏楊娥受毛氏影響極大,越長越左性,又聽不得人勸。

上次他得知楊娥與毛氏到二房院鬧過,苦口婆心地勸她給楊遠橋認個錯,以後對張氏尊敬些,不說把她當母親看,至少面上要過得去。

很顯然明年二房院就要分出去的,楊娥若是回娘家小住,究竟要回哪裏去?

誰知楊娥硬是梗着脖子道:“三哥能認賊做母我不行,我嫁到魏家就不打算回來,有沒有娘家無所謂,反正除了外祖母也沒別人在乎我,正好一拍兩散。三哥要真娶了那個女人,說不定自身都難保,就不用牽挂我了。”

提起齊楚,楊峼又是一頓氣,他這門親事來得容易嗎?

楊府上下沒一個看好這門親事的,他先說服了張氏,又跟楊遠橋表明過心跡,最後趕了個好時機才勸動了魏氏。

如果真鬧騰黃了,他一番苦心不都盡數打了水漂?

關于将來,楊峼想得清楚,要想在仕途上站住腳跟,必須得一步一個腳印地升上來,那就意味着要外放十幾年才得以回京。

勳貴家的姑娘他了解,不外乎跟楊娥楊妡一樣,每天讀書寫字做點兒女紅,然後就是彈琴作詩,有幾人真正下廚煮過羹湯,又有幾人知道往何處買菜,家裏吃得雞蛋魚肉價值幾何?

在京都自然不必知道這些,自有管事婆子以及負責采買的人去辦,可要是到了京外,他一個八品小官每月數兩銀子的俸祿,怎麽能養得起那麽多下人,難道還得倚仗家裏或者要動用妻子的嫁妝?

他需要一個能與他同甘共苦齊頭并進的妻子。

而正好,齊楚就是他喜歡的模樣。

聽楊娥這般說話,楊峼冷聲道:“表姑娘以後會是我的妻,也就是你的嫂子,她是個和軟的性子,應該不難相處,你往後對她尊敬些。”

楊娥輕蔑道:“三哥執迷不悟我也沒辦法,你願意娶可我不想認,想到她跟那個賤人蛇鼠一窩我就覺得惡心。不過,三哥肯定也不會聽我的,倒也沒什麽,如今咱們都大了,各有各的姻緣各有各的前程,我要相夫教子伺候外祖母,也沒多餘的心思管三哥,咱們就這樣吧,以後路歸路橋歸橋,希望你們能白頭到老,別到時候成為一對怨偶才好。”

這就是一個十七八歲,馬上要出閣的大姑娘說出來的話?

楊峼心裏如同在冰水浸過般,從裏到外涼了個通透,忍了好幾忍,總算強壓下火氣沒有動手。

如今分別在即,楊娥仍是沒有好臉色,半點眷念不舍之情都沒有。

楊峼心底發冷,可楊娥畢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不能真的不管,便語重心長地囑咐兩句,“我前幾天跟你說過的話,你好生想想,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說話做事要多思量。”

楊娥淡淡“嗯”一聲,算是應了。

正說着,便聽馬蹄聲響,卻是隔壁府裏魏璟與魏玹前來送行。

魏璟穿件玉帶白的道袍,深衣廣袖衣帶當風,身姿挺直地站在馬旁,頗有幾分魏晉名士的風采。

這些日子不見,看上去倒是沉穩內斂了許多。

他先跟楊峻與楊峭拱手揖了揖,而後視線順次從幾位姑娘臉上掃過,落到楊妡身上時,心頭滞了滞。

她長開了些,比以前更好看了。

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烏漆漆的明眸蘊着盈盈水意,自帶三分柔媚,而白皙柔滑的面頰隐隐帶了粉色,就像早春枝頭才始綻開的桃花。

安靜時溫婉娴雅如靜水照月,發怒時杏目圓睜像烈焰燃燒。

家中表妹堂妹何其多,沒有一個如她這般生動而鮮明,深深地镌刻在他心底。

感受到魏璟的目光,楊妡只作沒主意,眼皮都沒擡一下,唇角仍挂着适才的笑意,專心瞧着胡同對面在地上啄食的麻雀。

魏璟心頭湧起淡淡苦澀,淺笑着一一點點頭,“妹妹們好,”又看向楊峼,“走吧!”

楊峼吩咐冬明,“你們駕車先走,我随後跟上。”

他拗不過魏氏堅持,收拾了兩只大箱籠的衣物并雜物,放在馬車上,順便趕路累了的時候,也好在車裏稍作休息。

接着楊峼又對楊妡等人道:“都回去吧,我走了。”

楊姵眼淚又流下來,哽咽着道:“三哥先走,我們這就回了。”

楊峼笑一笑,翻身上馬,與魏璟、楊峻等人一道策馬離開。

楊妡直到他們身影遠去才回身走進角門,無意中側頭,瞧見楊娥滿臉的淚水,不由嘆了嘆。

***

這個九月,好像格外冷清似的。

以往總會有四五戶世家舉辦花會或者文會,今年竟是一家下帖子的都沒有。

楊妡覺得頗為納悶,趁着跟張氏聊天之際就提起此事,張氏笑道:“紅白喜事,大半宴請都是替兒女相看人家,咱府上姑娘少爺都有了主,還請了去幹什麽?你是不是覺得煩悶想出去玩玩?”

“這倒沒有,就是奇怪,記得去年秋天,恨不能天天有人宴請,祖母就只讓伯母帶着二姐姐和三姐姐去……到五妹妹定親,還得有三四年的工夫等。”楊妡老氣橫秋地嘆。

府裏二少爺楊峭前年定下的親事,本來去年要成親的,但女方父親亡故需得守孝三年,至少要到後年才能成親。羅姨娘惦記着想早點生個孫子出來,可楊峭不願背信棄義,就是要等。

楊歸舟笑着誇自個孫子講道義。

既然老爺子都發了話,羅姨娘再不敢往魏氏跟前啰嗦,只能由着楊峭。

四少爺楊峋也是錢氏所出的嫡子,今年十五,比楊姵大三歲,自幼多災多病,請過許多太醫診治都說不出緣由來。後來請護國寺方丈覺空大師瞧過,說是前世有未斷的孽緣糾纏以致于精力不支疾病纏身,要想強壯起來,需要脫離紅塵專心侍奉佛祖七年化解那段孽緣。

錢氏自然不肯同意,沒想到楊峋的身體果真一年不如一年,有兩次差點沒了氣兒,還是讓人快馬加鞭請來覺空大師念了好幾遍金剛經才醒轉。

如此兩回,錢氏再不敢大意,流着淚将楊峋送到嵩山少林寺,成了名俗家弟子。

少林寺管束甚嚴,不但不許探視,連書信往來都不行,每年只有年底的時候才允許楊峋寫封信回來,其餘時間不是打坐念經就是練習棍棒。

一去就是五年,只有每年年底才允許寫封信回來,其餘盡在念經習武。

算着時間,楊峋後年冬月回來,要是論到親事,怎麽還得過一年。

楊妡扒拉着手指頭數算一遍,覺得這兩年還真沒有機會出門做客。好在她也并非耐不住寂寞,每天仍是将時間安排得滿滿的。

随着秋意漸濃,天兒越發冷起來了。

張氏穿上了厚襖子,肚子顯得更加龐大,偏偏她別處都沒胖,就只長了肚子。楊妡每每見她下地走動,都會提心吊膽的,生怕頭重腳輕不小心摔着。

二房院上下更是如臨大敵,不管張氏走到哪兒,身邊都跟着三四個人伺候。

剛進十月,桂嬷嬷就帶人把西廂房收拾出來作為産房,裏面擺了木床,挂了觀音像,其餘細棉布、油氈布、剪刀、火盆及大大小小各樣銅盆一應俱全。

奶娘跟穩婆早就找妥了,約定好初十進府待命,府醫也打好招呼了,近些日子一概不得外出,就連太醫院,楊遠橋也跟相熟太醫商議好,等生産之時,請他過府坐鎮。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眼看着到了産期,胎兒竟然穩如泰山,絲毫沒有發動的跡象。

穩婆盯着張氏肚皮端詳半晌,開口道:“應該快了,已經入盆了。”

誰知又過了四五天,張氏仍然半點感覺沒有。

錢氏笑着打趣,“真是個能沉得住氣的,是不是想着跟二丫頭出閣趕到一起,來個雙喜臨門?”

張氏心道最好還是別。

楊遠橋再氣楊娥,那也是他親生的閨女,出閣的時候,張氏作為繼母勢必要露個面兒。再者,如果真趕到一起,孩子洗三跟楊娥回門豈不又沖突了?

到時候不知要生出多少口舌來。

誰知天不遂人願,就在十月二十七日,楊娥發嫁妝那天,張氏竟然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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