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神往

讓洪衍武不開心的事不止被班主任“流放”這麽一件,那個他付出極大代價換回來的風筝,其實也讓他很有些失望。

因為雖然鄰居和家人都不知道他在學校闖下的大禍,可當他把沙燕兒拿回家時,卻還是為此遭致了邊大爺和他父親每人一頓好罵。

這又是怎麽回事呢?

原來,邊大爺是特別講究老理兒的人,他罵洪衍武的原因是因為覺得忒喪氣。

這話要說起來可是有根據的。因為按舊時風俗,放風筝在本質意義上其實就是人們在放“災”。

而其中最重要的講究就是,甭管風筝飛得有多高多遠,都不能收回來。甚至如果風刮不斷線,人們還要把風筝線特意剪斷,這就意味着把一切不好的運氣全部送走。

所以但凡京城的老人們都知道,遇見被剪斷或被風刮斷的風筝,千萬不能撿回家去。哪怕誰家院子掉進風筝,也要立刻撕掉,得把不吉利的兆頭給破了。

可偏偏洪衍武卻因為虛妄無知,正犯了這個忌諱。您想老爺子還能不急眼嗎?

具體的經過是這樣兒的。

當日洪衍武手裏舉着個沙燕兒高高興興放學歸家,正碰上邊大爺在東院兒門口擺弄他的花盆。結果邊大爺一眼就瞅見了他手裏的風筝,便問打他哪兒弄來的。

洪衍武正憋着逞能顯擺呢,聽邊大爺問,趕緊一通臭吹。

卻沒想到他還沒說幾句,一聽說是從樹上夠下來的,邊大爺當即就變了臉,一個勁兒說他不知好歹,往家裏撿了個不吉利的玩意兒,這可是讓整院兒的人都跟着添堵。

洪衍武一下掃了興致,喪眉耷眼就往院裏走。

哪知道邊大爺竟然不依不饒,扔下手裏的花盆兒追在他屁股後頭,還硬逼他趕緊把風筝給燒了。

洪衍武哪兒肯呀,當即吓得像只耗子一樣刺溜鑽進了家裏,然後死死關上了門,一晚上也沒敢再露面。

不為別的,他就怕邊大爺一個沖動,直接把風筝搶去給他燒了。

不過,哪怕他破天荒如此老實地待在家裏,到了也沒落什麽好。因為他哪裏能想的到啊,老天爺還為他另行安排了父親的一頓罵在等着他呢。

其實,他下面挨的這頓罵倒與這種忌諱無關,洪祿承只是因為這個沙燕兒牽動了洪衍武母親的傷情與愁思,影響到了妻子養病才發怒的。

原來,尚在病中的王蘊琳看到了這個沙燕兒,竟一下被招惹出了難得的興致。卧床靜養的她當即便強打起精神坐了起來細看,随後還跟洪衍武細說起了許多有關沙燕兒的講究。

“……其實每個沙燕造型都有獨特的意義。短小肥胖的‘雛燕兒’是兒童,寬大的‘肥燕兒’是男子,颀長的‘瘦燕兒’是女子,‘比翼燕’則代表夫妻百年好合。你拿回來的這個呀,是個‘肥燕兒’。可畫得不算好,形也走了樣兒。想當年,允泰畫的那才叫好,造型規整,設色雅麗,圖案活潑,精致細膩,他的‘十八描’,連‘風筝金’看了都佩服得緊呢……”

這些話,洪衍武還是第一次聽說。敢情一個小小的風筝造型,裏面竟然有這麽多說道。

所以帶着一種好奇,他便繼續追問,“媽,你說的這個允泰和‘風筝金’是誰呀?他們除了會糊‘黑鍋底’還會不會幹別的呢?”

結果王蘊琳就告訴他,“那個‘風筝金’呀,是當年專門給宮裏糊風筝的,沙燕兒這個所謂“黑鍋底”的畫法兒,正是此人首創。”

然後她接着又說,“允泰可更加的厲害,不光會畫風筝,花鳥魚蟲吹拉彈唱,琴棋書畫十八般武藝無一不精。就是比淘氣,耍的花活也能當你師傅。”

洪衍武自然撇嘴表示不服,接着王蘊琳就為他口述了允泰曾經幹過的兩件“豐功偉績”。

“他小時候呀,比你還淘得出圈兒。他曾往狗尾巴上拴了一挂鞭,結果點着了給扔人家堂會的戲臺上去了,戲臺上正演《武松打虎》,沒想到景陽崗上又冒出一只帶響兒冒煙兒的狗,結果所有人這通兒上竄下跳,你瞧這份兒亂吧。就連戲臺上的‘老虎’也得躲着那狗走,連武松都鑽到桌子底下去了……”

“還有一回,他在亂葬崗撿了個骷髅,結果他給偷摸藏起來了,專等到正月三十“打鬼”(“打鬼”是俗稱,真正的名字叫“跳布劄”,這是個蒙古語,翻譯成漢語就是“驅魔散祟”,是一種黃衣喇嘛的特有樂舞,也是非常隆重的宗教大典。舊時京城必得等到這個儀式結束,春節才算正式過完。)帶進了雍和宮。待到喇嘛手舞足蹈演到了第十三場“送崇”之時,他就往場內一扔,結果他的骷髅頭正砸在喇嘛端出來要燒掉的那個骷髅上。這下兒可好,招得一群帶面具的黃衣喇嘛追他……”

洪衍武聽入了迷,直眉瞪眼連聲追問,“那後來呢?追着了嗎?”

王蘊琳回答說沒有,又說允泰自小跑得就快,且拜過名師練過輕功,所以無論鑽大人褲裆,還是飛檐走壁、走九宮樁都不在話下。

洪衍武便因此對這個允泰十分的敬慕,一個勁兒求母親幫他引薦,還說鑽大人褲裆他已經會了,可他想讓允泰教他輕功,也想飛檐走壁,也想走九宮樁。

豈料王蘊琳聽到這裏,竟呆呆的出了神兒,不久後居然又止不住墜了淚,還嘤嘤地哭了起來。

這時洪祿承進得屋來取東西,正聽見洪衍武在追問允泰的事,又見妻子這副模樣,他頓時臉色一黑,東西也不拿了,一伸手提拉起洪衍武的脖領子就把他薅出了裏屋。

到了外屋,洪祿承不僅訓了洪衍武一通不懂事,還嚴令警告兒子,以後再不許他和母親提及此人,更不許他把今天聽到的事在外面去說。

此時的洪衍武已不比當初,雖然深感不服氣,但對于父親的話能聽還是要聽的。

只是他也的确非常好奇,即便在以後的日子裏也時常在想:

媽說的這個允泰究竟是誰呢?怎麽一提他,沒說幾句就哭了呢?

這個如此尿性的人物,現在又貓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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