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靜慧和馮邵離婚的委托,不管過程中有多少不愉快,但它也實實在在給姜蕪帶來了好處。
起碼,姜大律師的知名度,又有了不小的提升。
只不過姜蕪自己是新婚,看着清一色出軌離婚官司,多多少少心裏有點別扭。
她在衆多找上自己的離婚委托中,選擇了一個。
當事人名叫蔡雲,看上去普普通通,溫溫柔柔的一個女人。
這下總不會再和什麽娛樂圈,和什麽聚光燈,和什麽網絡媒體扯上關系吧。
倒不是姜蕪怕,但沈慕靠那個圈子吃飯,總不能填飽了自己,餓死了老婆。
姜蕪點點頭,十分滿意自己的選擇。
萬無一失!
可不久後的一個下午,和委托人聊過,姜蕪她又風中淩亂了。
蔡雲女士來到華策的那天下午,是個陰天。
烏雲遮掩,看不到一絲陽光,就仿佛她臉上慘淡的神情。
她看上去有些拘謹,進了姜蕪的會客室後就一直攪動着自己的雙手,她甚至不好意思擡眼去看姜蕪的眼睛,就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仿佛自己是靜置的空氣。
都不用她開口,姜蕪就能夠大概猜到這人一點點生活經歷。
她大概長時間生活在一個封閉的環境,怕是已經很久都沒有跟陌生人相處過了。
“蔡女士,你不要緊張,我們就是簡單的聊一聊,你剛剛已經簽下了委托代理協議,那麽我就是你的律師了,你有什麽訴求都可以告訴我,我會盡力幫你争取。“姜蕪的聲音很輕很溫柔,一點都不像她咄咄逼人時的樣子,她甚至拿起了自己錄音筆,這是她作為律師的習慣,“如果你介意,我們也可以把它關掉,都沒有問題,但是我希望作為我的委托人,你能夠對我坦白一些,只有真實知道你的想法,我們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蔡雲緊緊握着自己衣襟的手終于漸漸松開了。
她擡頭打量了姜蕪一眼,小心翼翼。
姜蕪适時把一杯熱水推到了蔡雲的手邊,也嘗試地坐到距離她更近的地方。
蔡雲沒有拒絕。
當一個人能夠将你放入她的安全範圍內,這就已經從側面說明了她對你還是有一點信任的。
姜蕪松了口氣,盡量讓她和蔡雲兩個人都能夠松弛下來。
“那麽,蔡女士,你現在準備好了嗎?“
蔡雲喝了一口熱水,深吸了一口氣,對着姜蕪點了點頭。
“姜律師,我……我想離婚。“蔡雲低聲道。
來這裏的人都想離婚,可有人理直氣壯,有人唯唯諾諾,蔡雲的聲音小到姜蕪就坐在她面前都聽得不夠真切,姜蕪看得出來,她十分沒有底氣。
“你是全職太太?“姜蕪試探着問道。
蔡雲猛地擡頭,臉上都是驚恐,仿佛自己是個吹起的氣球,而全職太太四個字,一下就将它戳破了。
“我,我……“蔡雲想辯解,可是最終她眼眶漸漸紅了,也沒有說出一個字。
姜蕪滿懷善意的笑笑,拍了拍蔡雲的手。
“你的選擇值得人敬佩。“
蔡雲難以置信的擡頭,她的丈夫,婆婆都覺得她活着就像個寄生蟲,依附着別人,每天閑在家裏無所事事,逍遙又自在,就連她出門見尚且維持聯系的朋友,大家都是帶着羨慕看她,羨慕她不用工作,羨慕她沒有壓力,羨慕她什麽都不用幹就有富足的生活,從來沒有人看到過她的價值,而眼前這個第一次碰面的律師,卻說她做了令人敬佩的選擇。
姜蕪繼續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放棄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全心全意投身于家庭,起碼我自己就做不到,我相信您一定很愛您的丈夫,也很愛您的孩子。“
蔡雲看着姜蕪,就那麽一個瞬間過後,她失聲痛哭。
華策律所中永遠少不了的聲音就是哭泣和争執。
但是哪怕聽了好多年,姜蕪也依舊為眼前委托人情緒的釋放而感到難過。
大概從來都沒有人認可過她的付出,所以她才會在自己簡簡單單幾句話後,這樣宣洩她內心的委屈和不甘。
不過怎樣都好。
當打開了這道閘門,相信蔡雲會更有勇氣來訴說自己的經歷。
“就像姜律師你說的那樣,我是一位全職太太,我和我丈夫結婚快十年了,有一個八歲的兒子。”
蔡雲的态度平和多了,在她娓娓道來之下,姜蕪算是将事情的大概都了解清楚。
蔡雲當年也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和他的丈夫蔣志鴻是師兄妹,兩個人有過一段美好的過往,是因為愛情而選擇結合的典型。
蔣志鴻的家境不錯,蔡雲也一樣,兩個人畢業之後就登記成為了合法伴侶,并且一起開始創業。
大概是運氣好,創業的時機也選擇的不錯,公司發展異常順利。
可也許就因為太順利了,在蔡雲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蔣志鴻委婉地希望她能夠将自己的精力更多的放在孩子和家庭上,蔡雲那時候沉浸在有了兩個人寶寶的喜悅之中,幾乎沒怎麽掙紮就同意了蔣志鴻的請求。
她選擇了家庭,把自己封閉在名為家的牢籠裏,這一待就是八年。
“我不是第一次發現他出軌。“蔡雲的目光有些茫然,“最初他在外面亂來,回到家裏還會裝一裝,我記得幾年前公司有個小姑娘哭着找上我,說是……說是他強迫人家做那種事,我拉着他們當面對峙,他那時候還有羞恥心,知道認錯,知道做保證說自己再也不會了,可後來公司發展得越來越好,生意越做越大,他就再也沒什麽顧及了,那之後只要我一開口說他這些事,他就會暴怒地沖我吼,說我一個靠他養着的廢人,有什麽資格指責他,說我變了,根本就不體恤他的辛苦。我公公婆婆,甚至我自己的父母都在勸我,說男人在外面總是要應酬的,只要他記得回家,只要錢是拿回家的不就好了。“
蔡雲面上是掩不住的失望,有時候最直擊心靈的打擊從不是來自敵人,往往是來自愛人,朋友和……親人。
面對這種典型地惡人先告狀,姜蕪嘆口氣,“這種情況看樣子已經維持很久了,您為什麽之前沒有想過離婚呢。”
說到這裏,蔡雲的眼淚豆大的一顆接一顆順着臉頰滑落。
她情緒有些激動,大聲說道,“我想過,我想過的,我也提出過,可是他根本不在乎,他說如果我真的想好了,他可以在離婚協議上簽字,但我永遠都別想再見到孩子,因為我沒有收入來源,孩子很大可能不會判給我,那是我的命啊,我不能失去我的聰聰。”
蔡雲的哭聲并不高,她很壓抑,也很克制,正是如此,更讓人能夠體會她內心的無措和絕望。
“你想要孩子?“姜蕪遞過去一張紙巾。
蔡雲淚眼朦胧,目光堅定,“姜律師,我必須要孩子。“
姜蕪尊重她的執着,她會盡力為她的委托人争取。
姜蕪大概了解了蔡雲的訴求,進而問道,“我能問問促使您最終做了決定的原因是什麽嗎?“
“就之前的小長假,我帶孩子一起出去散心,回來的時候撞上了他帶着一個女人在我的家裏,就那麽當着孩子的面,看到他們兩個人那龌龊的樣子!他送那女人走的時候,聰聰還叫了她一句張阿姨,原來我的孩子早就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了,原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只是剛巧今天讓我撞上。“蔡雲起初還能平靜的講述,而後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提到蔣志鴻就是咬牙切齒的樣子,“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我什麽都可以忍,他可以不再愛我,但他不能這麽羞辱我,我絕不能讓我的孩子跟這種人再生活在一起,我絕不能讓我的兒子,長大後也是這個樣子。“
事情的始末,姜蕪了解了,“蔡女士,您手裏有沒有您先生出軌的證據?“
蔡雲忽略了姜蕪的問話,直接追問道,“姜律師,您,您能讓法院将孩子判給我吧。“
姜蕪淡笑着推開了蔡雲突然伸過來死死握着她的手。
她接觸過的,聽到過的幾乎所有的離婚訴訟,但凡有孩子,妻子一定會對撫養權提出要求,有些丈夫會争一争,有些則是直接放手,但就姜蕪所知道的一些案例,兩個人離婚之後,往往女人會在單親媽媽的生活中越陷越深,而無論是不是人渣的丈夫脫離了束縛似乎都過得還不錯。
如果姜蕪的建議委托人能夠聽得進去,她真的想勸勸對方,孩子并不是你的救命稻草,它不是你人生的價值,你自己才是。
不過看着眼中承滿祈求的蔡雲,姜蕪将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很平靜,很理智的回答道,“蔡女士,首先你要明白,在撫養權這個問題上,你有優勢,也有劣勢,孩子過了優先考慮跟随母親的年齡,法院會綜合你和你丈夫的一些條件,判斷出孩子最适合的去向。“
蔡雲突然緊張了起來,“那我,那我豈不是沒有希望了?“
姜蕪笑道,“所以蔡女士,你才需要我,我會盡全力幫助你,現在,請你回答我剛剛的問題,你手裏有沒有你丈夫出軌的證據?“
“有錄音,但是……可能用不上。“蔡雲有些緊張。
“是竊聽的?“姜蕪立刻了然。
蔡雲點點頭,“公司最近和天悅合作一個影視劇項目,蔣志鴻行為收斂了不少,不過這個項目快收尾了,我想他應該也忍不了多久。“
嗯?
等等……
“蔡女士,你剛剛說和誰合作?“姜蕪有些僵硬。
“天悅,天悅娛樂。“蔡雲恭維道,“姜律師貴人事忙,怕是也不關注這些,所以不太熟悉。“
不……
她熟。
天悅她簡直不要太熟。
姜蕪風中淩亂了,她真的沒想到自己随便接受個委托,居然又和沈慕扯上了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