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個世道很奇怪

顧然他們初一,讀十天放四天。

這天正好是他們放假的日子,一大早天寝室的人都爬起來收拾了換洗衣物,準備等早自習上完之後就帶回家洗。

離天亮還有許久,不過他們早自習的時間卻到了。

顧然跑到教室,本以為她來得夠早,可以不翻桌子,可是哪曾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來得早,李毅來得比她更早。此刻他已經端坐在課桌前了。

唉,顧然嘆了口氣之後,往後走正準備又翻桌子的時候,李毅站起來讓開了。

顧然一看不用再翻桌子了,然後沖着李毅就呵呵直樂,大概是因為她笑得太傻了,以至于李毅也沒有忍住,跟着一塊兒笑了。

就這樣,他們一笑泯恩仇。

李毅沒有忍住問顧然,他問她:“你那天明明要給我抄的,怎麽又突然間不給我抄了?”

顧然有些不好意思,尴尬一笑,沉吟片刻後說道:“還不是怕你喜歡上我!”

李毅一臉詫異,半晌才回過神:“怕我喜歡上你?”他輕蔑一笑,“你還真自信,以為你是啥天香國色麽?”

顧然脖子幾扭,陰陽怪氣說道:“天香國色算不上,也就盤根條正而已啦!”

“你還盤根條正?”

窗外漆黑如墨,戶門半開,清風吹拂撩亂了顧然的頭發。

她那一雙彎如月牙的小眼睛裏反着白熾燈的光,亮晶晶的。

李毅連忙轉過了頭,将剩下的那半句嘟囔出來,“當我瞎啊!”

******

顧然回到家後,發現她奶奶并沒有再家,喊了好幾聲也沒有人應,鑰匙也沒有放在老地方。

正鬼哭狼嚎喊着奶奶,周離卻來了,他告訴她:“顧奶奶住院了,你爸從上海回來送去的,已經好幾天了……”

顧然懵了片刻後,眼淚沒控制住一下就落了出來,那速度是她始料未及的,憋都來不及。

她一直記得顧奶奶是在她初一的那年住的第一次院,不過具體時間她忘記了,沒想到一切來得這麽快,饒是早就有心理準備,還是沒來由的心塞。

顧然沒有鑰匙進去不了,周離将顧然連人帶行李都帶回了自己家。

周爸自打知道周離喜歡顧然後,他看顧然的眼神比以前更加憐惜愛護,看到顧然一幅可憐兮兮幾欲落淚的模樣,周爸是打心底心疼她。

一邊摸顧然的小腦袋一邊安慰道:“別難過啊!你奶奶過幾天就會回來了,就是去住個幾天而已。”

若是當年的顧然,或許還真能被他的幾句話唬住,可是她不是啊!那些記憶她都帶着。

那些前因後果,她閉着眼睛都能如數家珍一樣一樣數出來。

顧奶奶生病,顧爸遠在上海聽說後打電話給顧然的大伯,讓她大伯将顧奶奶送去醫院檢查一下,醫費用他們家出。不過她大伯說忙着收谷子沒空送她奶奶去醫院,是她大姑父送去城裏檢查,不過沒檢查出病因送回家。

回來之後病情惡化高燒不退,她父親從上海趕回來将她奶奶接到醫院檢查确診淋巴癌變,然後動手術,并在醫院照顧兩個月……

顧奶奶住院期間,她大伯和大伯母去醫院看了一眼,提了八塊錢的水果,給了五十塊錢。

醫藥費沒出,也沒有出人照顧。

不過為了博得好名聲,到處說他出了錢的。

嗯,出了錢的,五十塊嘛!怎麽沒出,不是還提了八塊錢的水果麽?

五十八啊!多大一筆資金啊!

顧然他們家零零總總加起來花了好幾萬,她大伯家出了五十八。

所謂家醜不可外揚,他們家也就吃下了這個悶虧,不過也因為這次的事情,她爸看透了他那所謂的兄弟情,她奶奶也看透了她一直偏愛的大兒子。

……

……

顧然在周離家吃了飯之後,拒絕了周爸說讓她住在他們家的提議,提着箱子走到自家大門口。

“你準備怎麽進去?”

“翻牆啊!”顧然道。

她将箱子放在大門口,走到後面看了看牆邊的那顆歪脖子樹,只要她順着歪脖子樹爬到院牆,再翻過院牆盡頭的欄杆,便可以順利進入屋子了。

上一世,她和顧城只要沒拿鑰匙,就從這邊翻進去,這條路對她來說也算是輕車熟路了。

“我去,你留着。”周離說着就要拉開她,準備往上爬。

顧然趕緊一把拉住他:“你可得了吧,你都沒有爬過,搗什麽亂啊!”

她要是一不小心,摔了也就摔了,但是要是周離不小心摔她家了,到時候兩家人指不定得撕成什麽樣呢!

“你在找好了接應我,就這樣,不許反駁。”

顧然說着就手腳用勁往上爬,到底是農村長大的孩子,爬樹翻牆什麽的,真的不在話下。

只見她靈活得像只猴子似的,幾蹿幾蹿,然後就翻過欄杆進屋了。

見她安全進去了,周離這才松了口氣。

剛剛他的心都擱在嗓子眼那裏卡着的,生怕顧然手一滑,摔出個什麽好歹。

顧然打開門,将周離請進了屋。

本想給周離倒杯水的,可是提溫瓶是空的,這才才想起他們家好久沒人了,開水也是沒有的。

“哈哈,沒有開水了,你就渴一下,等會兒回去喝。”

周離像是看出了顧然的窘迫,連忙表示:“我不渴,一點都不想喝水的。”

顧然也顧不上去看他的話是真是假,她的目光被放在桌上的一張便條吸引了。

拿起一看,果然是她爸留的。

寫的是他送奶奶去醫院了,讓顧然在家好好照顧自己,不要亂跑……

囑咐挺多的,顧爸對顧然的擔心也躍然紙上,寫了整整兩張煙盒紙。

顧然看了以後就一把撕毀了。

上一世的她比現在矯情,那時她自己度過四天假期又去學校上課,臨走前還将這兩張紙條帶去了,難過的時候就看上兩眼,聊表思戀。不過後來這兩張紙條被有心人撿到,那人陰陽怪氣在她面前念了一番之後,她氣得和對方打了一架,然後罰了三千字檢讨。

顧然和周離坐在大門片的地坎上,看着對面的那座山百無聊賴。

周離也知道顧然是在硬撐着,他将顧然昂起的頭顱按到了自己的肩頭,并說道:“別憋着。”

有些情緒憋着比釋放出來更加痛苦,比如說傷心。

顧然頭依舊歪靠在周離的肩膀上,沉悶了一會兒後才說道:“我又不傷心,是她自找的,早就同她講過自己要珍惜自己的身體,不要天天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大伯他們不值得,她還當我挑撥離間呢!”

“自食惡果而已,我為什麽要擔心,她自己親兒子都不把她當回事,我和她還隔了一輩兒呢!孫不孝祖。”

周離知道顧然說的都是氣話,愛之深責之切,顧然是由她奶奶帶大的,情誼非比尋常,不過也正因為她疼她奶奶,所以才會這麽憤懑不平。

顧家的事情,周離一清二楚。

顧奶奶向來偏心長子長孫,這次她生病雖然看透了她大兒子并不孝順,但是也只是氣了一兩年而已,血脈關系真的不是說斷就斷的,打折骨頭連着筋。事兒翻篇之後,她還是會照舊到老大家去幫忙幹活,幹着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累垮了生病了,然後又是顧然他們出力照顧,如此往複循環……

母愛是偉大的,也是自私的;愛的那一個用盡全力去愛,不愛的那一個哪怕付出再多,依舊替代不了被偏愛的那一個。

人的心不是長在正中央是有原因的,因為人心本就偏啊!

顧奶奶恨不得把自己的血肉骨髓都供奉給她大兒子,生病了需要照顧,守在她病榻前的卻恰恰是最不受疼愛的——顧然她爸。

顧然和他都是重生過來的,帶着前世的記憶,那些事情他一個不能評道的外人尚且覺得不公,又何況身在其中的她。

顧然嘴裏說的話有些刻薄,可是心還是酸楚如陳年老醋泡着,眼淚如同被打通了地下河似的,一個勁往外冒水,堵都堵不住。

顧然本想給自己找狠下心的理由,可是腦中回蕩的卻是顧奶奶從她大伯家給她揣雞腿回來的場景。

顧然家沒有養家禽,雞鴨魚這些又買的很貴,不是逢年過節還真不容易吃着,畢竟囊中羞澀。

顧奶奶在她大兒子家幹活,會把他們給她吃的東西留着用塑料袋包着揣回來給顧然吃。

情緒一旦有了宣洩口之後便會傾巢破殼而出,顧然哭得不能自已,身體也不自覺抖動。

周離輕拍她的背低聲安慰:“會好的,會好的。”

顧然的心就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樣,一抽一抽的疼。

顧然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她沒什麽好為顧奶奶擔心的。

顧奶奶缺點那麽多:重男輕女,以前顧城在家的時候,做飯都只問顧城想吃什麽,從來都不會問她;拎不清好壞,誰對她好誰對她歹,根本就分不清;還偏心,做事向這大伯他們那邊,什麽活都搶着做,累病了,又拖累他們家;還時常在她面前說她媽的壞話,說她媽不是個好媽媽……

那麽那麽多的缺點,她數都數不過來。

那麽多那麽多的缺點,她明明記得那麽清楚,可是啊她的心還是狠不下來。

重活一世,她的心腸卻依舊狠不下來,哪怕嘴上吵得再兇,卻依舊不能做一個旁觀者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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