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要下雨娘家人
周父離世是在炎熱的盛夏,葬禮是周離他媽回來安排的。
因為夏日炎熱,屍體在棺材裏放不了多久就會有味道,還專門租了冰棺。
下葬的日子是農歷六月初八,初七坐夜。
周離披麻戴孝手拿哭喪棒跪在棺材旁,迎着前來燒香跪拜祭奠的人,他的淚大概早就在周父離世的那天流盡了,所以整個晚上也未流一滴眼淚出來,只是跪在棺材旁,像是看破了紅塵老僧入定一般。
顧然聽到有人小聲議論周離,說他沒有良心,自己的父親都過世了竟然都沒哭上一哭,眼淚都沒掉一顆,真是白養他那麽些年。
顧然氣得想抽人,咬牙切齒恨不得沖上去将那人的嘴給撕爛。
議論周離的是村裏有名的長舌婦,上一世顧然“勾引”姐夫的緋聞名揚村子各個角落,就有這兩人的“功勞”。
這一世顧然沒有給她們機會,她二伯他們,顧然連邊兒都沒敢沾惹。她堂姐結婚、生子,她都沒有去,所以這一世并沒有誰議論她。
不過這也不代表上一世的事情她可以完全不計較了,如今她和她們是新仇舊恨夾在一塊兒了。
上一世她們那麽編排她,她聽她奶奶的話忍了。因為她外表看着狠但是骨子裏慫,也因為是一個村子的人,低頭不見擡頭見。
可是她們竟然還議論到周離頭上來了?周離啊!她恨不得捧在手心的人。
忍不了。
有些人就是這樣,自己被罵反而沒那麽難受,但是自己在意的人被罵,那就是龍之逆鱗——觸之必死。
顧然冷笑兩聲,皮笑肉不笑說道:“難道沒有當着你們的面哭,就是他沒有良心?喲感情眼淚是流給外人看的啊!哦……對了,”顧然恍然大悟一般,“李嬸嬸婆婆過世,您倆吼得是大聲,可是平日裏也沒見您們對您婆婆多關懷啊!生病了不管不顧,死了哭上一哭就是有良心有孝心了?”
一個村的,都是什麽嬸嬸叔叔奶奶的喊,其實并沒有血緣關系,依着也是個長輩。
“假仁假義!”顧然薄唇微啓,擲地有聲。
那兩人被顧然的話臊紅了臉,渾身氣的直發抖。兩人是遠近聞名嘴皮子厲害的,向來編排是非慣了,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在她們面前說她們的不是,畢竟都是一個村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雖然骨子裏不喜歡,但是表面上也還是相安無事,但是這一次竟然被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片子給當面諷刺了!
面子挂不住。
“你……”她們氣節。
“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麽?有你這麽給長輩說話的麽?你爸媽怎麽教的你,你奶奶就是這麽教育你的?”
農村很多人都不是以是非功過論斷,皆是長輩晚輩壓着,如同為官一樣。官大一級壓死人,輩長一級,氣勢上也壓一頭,無理也能争上三分。所以很多時候,長輩和晚輩起争執的時候,大多數都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上一輩子的顧然或許會被這個“理”所禁锢,但是這一世不一樣了,她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死都不怕,還怕這個虛名麽?
“呵!”顧然諷刺一笑,“我是什麽都不懂,我只知道做人啊要的是問心無愧,我只知道他周離抗下了他該承擔的責任,他問心無愧,像你們……”
“顧然……”周離不知道何時已經離開靈堂出現在這邊,他出聲打斷了顧然話更加刮毒的話,“李嬸兒你們吃飯了麽?若是沒有吃,馬上就要開第二排席了。”
她們先在背後議論人,且現在被議論的正主來為她們開解找臺階下,臉上有幾分尴尬,雖說心裏還是不太願意放過顧然,但是也不好此刻發作出來。
她們走後,這一片只剩下顧然和周離兩人了。
夜雖黑,但是幾千瓦的燈将他們的門口照得恍若白晝。數不清的飛蛾撲在牆的各處,大的小的,五顏六色。
顧然他們的位置很偏,處于明與暗的交界處。
周離背對着光源站着的,她看不清他的臉,只是隐隐覺得氣壓很低,他好像在生氣一樣。
顧然也有點心虛,雖然是出于維護周離的初衷,但是她畢竟是頂撞了長輩,或許在周離眼中,她太潑辣了吧!會不會引起他的反感呢?……顧然沒有底。
“周離,我……我不是故意要那麽刻薄說她們的,她們那麽說話……我氣不過,我……我知道我錯了。”顧然軟下了語氣,全完不見剛剛牙尖嘴利的模樣。
再伶牙俐齒的人,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偶爾也會不知該怎麽說話。因為喜歡他,因為顧忌着他的想法,因為害怕自己言語不恰當得罪于他。
周離兩步上前,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他說:“謝謝你。”
原來周離沒有生她氣啊!
周離離她很近,不過是咫尺間的距離。
披麻戴孝,白布過腰。
顧然看着他頭上的白布覺得眼睛有些熱,她上前一小步輕輕抱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周叔叔一定舍不得你難過。”
周離突然想起上一世,顧然問他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她的?那時的他回答說不知道,不經意就喜歡上了。其實現在想來,大概他對她動心的時候,便是上一世的今晚。
她抱他的時候。
周父離世之後,有心的大人都是去關心安慰周母,只有顧然抱了抱他,安慰他:“周叔叔一定舍不得你難過。”
夏日的風都是暖暖的,就像她的懷抱一樣。
林邊的樹葉飒飒作響,青蛙呱呱嚷嚷,不遠處的席宴吃飯的人,發出一陣有一陣的笑聲。
“顧然我只有你了。”周離緩緩道。
顧然沒有說話,把周離抱得更緊了。
行動比言語要來得更加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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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父離世之後,之前做的那些莊家便擱置在了田地裏,周母說直接送給別人,不要了,但是周離不幹。
“那些東西有值不了幾個錢。”
“是值不了幾個錢。”
周母氣極甩手道:“要收你去收,我是不會管的。”
“我從來都沒想過要你管,他人你尚且沒管,又何況是他種的東西呢!”
“你……”周母被氣得直發抖,手揚起險些就扇了過去,要不是看到門口顧然來了,這一巴掌周離怕是躲不掉。
顧然尴尬一笑,回過神馬上退了出去。
周母拽着包,氣沖沖出了門。
待她一走,顧然趕忙跑進去檢查周離的臉,見他臉上沒有被打的痕跡,這才放下心。
“你們怎麽吵架了?”問出口了她又覺得自己問得不該,“不想說就不說……”
“沒什麽事,一些小事兒而已,你怎麽過來了?”
顧然低頭看自己的腳尖,有些不好意思,她說:“我擔心你,所以想過來陪陪你。”
周離心下一暖,把她一把擁入懷中,眷念她身上的溫度,喜歡她身上的味道。
抱着她,他覺得天塌了,他都有能力去扛上一扛了,周母和周離吵架當天下午就買了車票走了。
周離看着空蕩蕩的房間,自嘲笑了笑,本就沒有期待她會多留幾天,所以也沒有多失落。倒是顧然看到他一個人在家裏後,癟着嘴眼淚直掉。
周離還得安慰她:“我一個人沒人管挺好的,你哭什麽。”
一個人過好麽?若顧然沒有經歷過,或許真能別他騙到。但顧然卻偏偏一個人過過許多日夜,所以她知道一個人的日子并不是那麽好過的。
上一世她加班加到深夜,回來冷火青煙,連一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她不知道哭過多少次。
寂寞或許能夠習慣,但是絕對沒有誰會去喜歡。
“我陪你,以後我天天跑過來陪你。”
顧然摸摸周離的臉,心疼得跟針紮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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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裏的莊家成熟了之後,周離趁着假期請人收了回來。
那些大人問他:“這些東西有不值錢,收回來賣的錢還沒你給出去的錢多,還麻煩,何必呢?”
“我假期也還是要回來的。”他答。
他還得在這個家生活,假期還得回來,總用得上的,還有啊,人沒了,總得留個念頭嘛!
他們初中畢業是在六月中旬,枝繁葉茂的時候。
畢業前夕,他們班上拍了大合照,顧然站在周離前面的。
班主任從照相館拿了照片發給每一個人,然後感慨萬分道:“剛大學畢業就帶你們班主任,我心裏沒底怕教不好你們,好在你們争氣,沒給我整什麽幺蛾子。現在你們馬上就要畢業了,我這心還有些舍不得,”他說着就背過身去擦掉了落下的淚,“你們啊一定要好好做人,做個好人。還有啊!要是誰有能力出國學習了,記得要回來報效祖國,國家培養人才不容易,不能其它國家像喚狗一樣就把你們喚走了。要是誰出去了不再回來,千萬別說是我的學生,我丢不起那個人。”
原本有些沉悶的教室因為他的一席話又活躍了起來,顧然轉頭看四周,認認真真将那一張張面孔與他們的名字一一配對記到腦海。
顧然的成績在初三那年突飛猛進,從中上游一躍成了年級前列。
周離三年來,除了周父生病那段時間學習略有退步,其餘時間全是位于年級第一的不敗之地。
中考之後,顧母打電話讓顧然去上海玩,等他哥的成績出來之後一塊去上海玩。
顧然中考,顧城高考。
還沒有等到顧城的成績出來,周離就來找顧然,他說:“我媽要結婚了,她接我去參加婚禮,你……你能陪我一塊兒去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