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遲緒回到家時, 家裏面安安靜靜的。
程達換了新的工作,銷售拼的就是業績, 年前這段時間正是好時候,他要到年底才會放假,每天下班也特別晚, 加上外面又有朋友叫他一起玩,遲緒從風鈴山回來這幾天晚上基本上見不着他的面, 晚飯就單獨盛出來一份, 他回來如果餓了可以自己熱着吃。
雖然他們處在一種互不幹擾的狀态,但是遲緒打算等冬天過了就讓他另找地方住。
因為趙瑞懷要知道程達住在他的公寓裏, 一定會不高興的,這和故意逗他不是一碼事, 遲緒知道分寸。
至于程達會怎麽想, 這不在遲緒考慮的範圍裏。
八點整, 遲緒準時到了趙瑞懷家門口, 趙瑞懷正在門口穿鞋,他與遲緒相視一笑。
良好的時間觀念讓兩人相處起來都覺得舒服。
“外面冷嗎”
“還好,今天零上十度, 也沒什麽風”遲緒說着,忽然停住, 他盯着趙瑞懷身上的運動服看,看的趙瑞懷耳朵都有些紅了。
同款運動服。
“我, 我們走吧。”
“嗯。”
遲緒走在他身旁, 低頭看着兩人一模一樣的褲子, 嘴角的笑越擴越大,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什麽時候買的”
趙瑞懷裝作聽不懂,“你說什麽什麽什麽時候買的”
“我這套買的時候花了七百塊錢,你呢”
“九百多。”
遲緒滿眼喜歡的看着他,“那我們下次,一起去買吧,說不定可以打折。”
趙瑞懷臉爆紅,他怕自己說話不利索,在遲緒面前丢臉,便只能不住的點頭。
健身房就在趙瑞懷家樓下不遠處,走路只需要五分鐘就到了,五分鐘時間足夠趙瑞懷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健身房裏人不多,很是安靜,倒是隔壁的瑜伽和跆拳道教室時不時的會傳來一些嘈雜的聲音。
“你剛開始健身,頭兩天身體肯定會有些酸痛,過了這陣就好了。”趙瑞懷一邊說一邊捏了捏他纖細的小胳膊,然後長嘆了口氣,“先熱熱身吧。”
他傷害了遲緒作為一個男人的自尊心,還不自知。
遲緒撫了撫胸口,平靜下來,“我不會”
“熱身你也不會”趙瑞懷仿佛聽到了什麽令他震撼的事,“你上體育課老師沒領着熱身過”
自打父母去世後,遲緒就沒有在上過體育課,連考試的八百米都是私下練的,因為他害怕老師說自由活動後,同學們一擁而上的同情他,又或者只有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
但現在說這些毫無意義。
遲緒笑起來,“我小時候沉迷學習,都不上體育課。”
“也是,你是個書呆子。”
“嗯”
“沒什麽,那我幫你壓壓腿吧,你躺下。”
遲緒像個木偶,聽他擺布,躺在了地上,“然後呢。”
趙瑞懷擡起握成拳的手,不自在的掩唇輕咳兩聲,随即蹲下身,捏住遲緒的腳踝,輕輕的向上提,将他的腿對折膝蓋壓至肩膀。
遲緒的柔韌性實在差得很,他的臉頓時皺成了個包子樣,摔跤運動員投降似的用手拍着地板,“唔不行,好痛啊啊啊”
趙瑞懷被他叫的都快硬了,連忙放開了手,“你你,你喊什麽啊”
“我很疼”遲緒沒注意到趙瑞懷別扭的坐姿,他費力的從地上爬起來,好聲好氣的商量,“能不能換一個方式,我受不了這個。”
趙瑞懷也覺得有必要換個方式,就算健身房裏沒什麽人,他也不想被當成是變态。
所以,他像小學體育老師一樣帶着遲緒做了最基本的熱身,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那種熱身。
熱身後,趙瑞懷把他請上了跑步機,“你先慢跑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我我不一定能跑的動。”
趙瑞懷對他非常有信心,“你連風鈴山都能爬上去,慢跑半小時輕而易舉。”
那不是為了跟着你嗎
“你和我一起跑”
“當然。”
趙瑞懷上了他旁邊的跑步機,速度要比遲緒的快很多,卻顯得毫不費力。
遲緒咬着牙,也堅持下來了。
健身房內供暖特別好,從跑步機上下來,兩人已經是滿頭大汗。
趙瑞懷非常,非常自然的脫掉了外套,露出裏面輕薄寬松的白色背心。
遲緒視線瞬間落到了他身上。
老板健身的錢和時間沒有白費,不得不承認,趙瑞懷的身材是極好的,臂膀結實而不誇張,線條流暢又漂亮,即便有衣物遮擋,腹部肌肉的完美形狀也依稀可見。
“看什麽呢”
趙瑞懷尾音輕挑,那是擋也擋不住的炫耀之意。
遲緒湊近,故作懵懂的戳了戳他的腰腹,趙瑞懷頓時如同煮熟的蝦,縮起了身體,“幹,幹嘛別亂摸。”
“練成你這樣需要多長時間”
“嗯”
“我也想這樣。”遲緒眨着眼睛,仿佛有了十足的動力,“我也想練練腹肌。”
趙瑞懷要的可不是這種效果,他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盯着遲緒,“你做個仰卧起坐看看。“
遲緒想了想,“那我還是去上個廁所吧。”
“沒出息。”
“我就是沒出息”
遲緒去衛生間了,留下趙瑞懷一個人站在原地煩惱。
他都這樣了,遲緒好像還是沒什麽反應。
難道要去游泳嗎
遲緒不會游泳。
教他游泳也不錯
一個不适宜的聲音打斷了趙瑞懷的思路,“學長”
該死
“好巧啊,學長也在這裏健身嗎”傅一辰笑容滿面的走過來,一口一個學長叫的親切。
趙瑞懷看着他,眼裏隐隐流動着寒光,“你怎麽在這”
“哦,我女朋友施淼,上次在華誼你見過的,她一個朋友在這裏上瑜伽課,推薦她一起,我在這等她。”
這個理由近乎完美,可趙瑞懷不是傻子。
傅一辰除了是他的學弟以外,同時也是啓安建築工程有限公司的項目經理,他刻意接近自己,不過企圖搭上大和這條線,大和每年要建設數不清的酒店和商場,是所有建築公司眼中的肥魚,只要能拿到一個合作項目,就足夠啓安這家還未上市的小公司吃紅利一整年。
“這樣啊。”趙瑞懷看了一眼洗手間的方向,大腦不停的運轉,他希望傅一辰能趕快滾蛋,消失在他的眼前,“你先去陪你女朋友吧,改天有時間聊。”
已經被這樣敷衍過一次的傅一辰顯然不願這麽輕易的放棄,他燦爛無比的笑起來,“學長的聯系方式是多少我們大學籃球隊過段時間要聚一聚,他們聯系不到你,都很遺憾呢。”
傅一辰每拖一秒鐘,趙瑞懷的內心就越焦灼,他沒有絲毫猶豫的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訴了傅一辰,生怕遲緒出來遇到他。
當年,遲緒喜歡傅一辰,幾乎是大學裏人盡皆知的事,就連即将畢業,不經常去學校的他都從教授嘴裏聽說過幾句。
“現在的小年輕,真是太開放了,一個寝室的兩個男孩居然也能談情說愛。”
“那個管理系第一名,看着挺溫吞挺老實的一個小孩,沒想到哎,不提也罷。”
不提也罷,這包含着無限內容的四個字,讓趙瑞懷不敢在打聽一句。
他現在也是怕的。
可紙怎麽能包的住火。
傅一辰忽然驚訝的望着他身後,眼神仿佛看到了鬼一樣。
趙瑞懷僵硬的轉過身,遲緒站在不遠處,臉上是死寂般的平靜。
“遲緒你為什麽會在這”
一經對比,剛剛那句好巧簡直虛僞至極。
可趙瑞懷已經無心嘲諷,他攥住輕顫的手指,盯着一步步走近的遲緒。
“傅一辰”遲緒笑了,那是趙瑞懷第一次見他笑的如此之陰森。
他幾乎是立刻意識到,這兩個人之間存在着許多他不知道的過往。
以及,傅一辰對遲緒,仍舊是個特殊的人。
趙瑞懷心裏湧起一股怪異的情緒,他說不清楚,卻疼的厲害。
向來處事圓滑的傅一辰在短暫的驚訝後很快便淡定下來,他站在趙瑞懷身旁,玩笑般的介紹道,“學長,這是我大學時候的室友,有點嗯,變态哈哈哈,你知道嗎,他那時候寫個日記,簡直惡心死我了”
傅一辰說着說着,突然察覺到氣氛變得詭異起來,他微微側過頭,還沒等看清楚趙瑞懷臉上的表情,就被一拳打到在地。
正巧瑜伽課結束,女人堆裏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施淼急匆匆的跑過來,“一辰你沒事吧你怎麽打人啊”
這一拳已經是教養極好的趙瑞懷盡力克制後的結果。
他恨不得徒手撕了傅一辰。
趙瑞懷深吸了口氣,走到遲緒身邊,将他攬到懷裏,居高臨下的盯着那對情侶,“如果想讓啓安建築在京城立足,立刻向遲緒道歉。”
傅一辰震驚的看着遲緒與趙瑞懷一模一樣的運動褲,若剛剛只是見了鬼一樣的眼神,那此刻便是見了閻王爺。
那個小書呆子,居然攀上高枝了
不,這不是高枝這他媽的是雞犬升天了
傅一辰意識到自己的計劃出現了極大的變故,他從地上爬起來,知趣的不再叫趙瑞懷學長,“趙總,我真的不知道你們認識,遲緒,對不起,我剛剛失言了。”
曾經如太陽一般的傅一辰,如今成了滑稽的小醜。
沒有什麽比這更可笑的事了。
遲緒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我們走吧。”
趙瑞華抓起挂在健身器上的外套,帶着他向外走去,一個眼神都沒有施舍給那兩個人。
可傅一辰說的話,如鲠在喉。
回去的路上,他問遲緒,“你給他寫過日記”
豈止寫過,還被整個管理系當成笑料一樣傳閱過。
遲緒低着頭,沒有回答。
他越是這樣,趙瑞懷越是過不去,他停下腳步,逼着遲緒與他對視,咬着後槽牙問,“你是不是還在意他”
這就是趙瑞懷最無法接受的,他不在乎遲緒是否喜歡過傅一辰,他只在乎自己,究竟是不是遲緒唯一的那顆糖。
遲緒的身體有些發抖。
他在意的從來都不是傅一辰,而是那段不堪的過往,他不願讓那段散發着惡臭的回憶赤裸的攤在趙瑞懷面前。
傅一辰出現在他視線裏的一刻,遲緒的精神就達到了一種高度緊張,而此時恐懼和羞恥侵占了他的身心,遲緒想要逃離,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拒絕的提起曾經。
他的眼前忽然升起一層濃濃的白霧。
他似乎找到了可以躲藏的地方。
“遲緒”
這是哪裏
“你終于醒了感覺怎麽樣”
遲緒适應了一陣刺眼的光,才看清楚眼前陌生的面孔,有些茫然的問,“你是誰”
趙瑞懷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看着遲緒,遲緒也看着他,兩個人眼裏幾乎是同時産生不安。
“你,你,你說,說什麽”
遲緒被他的眼神吓到了,瑟縮着将半張臉都藏進被子裏,“我,我,我問你,你是誰”
聽他學自己的語氣說話,趙瑞懷稍稍松了口氣,在床沿邊坐下,“別鬧了,我不問你就是了醫生說不讓我刺激你。”
再怎麽勸自己,趙瑞懷還是不甘心,“我不過是問你一句,就能把你刺激暈了”
遲緒真的慌了神,他轉動着眼珠,看着全然陌生的四周,眼淚都快要冒出來了,“你,你到底是誰啊”
“”
“”
“遲緒,你是認真的嗎你別吓我行不行”
兩個人如同面對全新的物種一樣,皆是充滿恐懼的盯着對方。
下一秒,趙瑞懷沖出了病房,教養極好的他,平生第一次在公共場所大呼小叫,“醫生醫生”
醫生很快就趕來了。
遲緒從骨子裏厭惡穿白大褂的人,他鑽進被子裏,把自己的身體蜷縮成一團,然後又被趙瑞懷生拉硬拽的從裏面拖了出來。
“不我不要”
“你老實點”
遲緒老實了。
他很害怕這個兇巴巴的人。
醫生走到床前,扒開遲緒的眼皮,用手電筒往裏面照了照,随即問趙瑞懷,“他說不認識你”
趙瑞懷萬分委屈的點頭。
醫生想到這個不太聽話的病人是受了刺激才被送到這的,心裏有了譜,他放柔聲音問遲緒,“你還在上學嗎上幾年級了”
遲緒抿着嘴,不吭聲。
一旁的趙瑞懷急的像光着腳踩炭,差點跳起來,“說啊”
“欸,別吓唬他。”
這麽一對比,穿白大褂的醫生實在太和藹可親了,遲緒吸了吸鼻子,紅着眼睛說,“我,上大一了。”
“那你知道現在是幾月幾號嗎”
“十月,十月二十號。”
“今天要上什麽課”
“周六不上課。”
醫生拿出手機,點開日歷一查,呦,還真是周六。
“咳”他轉過身,非常憐憫的看着趙瑞懷,“這位病人是受到刺激後的選擇性失憶症,建議找一位心理醫生幫他治療。”
選擇性,失憶症。
趙瑞懷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他只覺得自己被這六個字團團包圍,天旋地轉。
醫生連忙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作為病患家屬,你可一定要堅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