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欺負8下

秦幼音在下午的彩排裏彈錯了音。

彩排雖然比不上正式演出,但現場人也不少,她緊張得坐立難安,等真正輪到她時,她腿都是麻的。

時隔三年多再次上臺,頭頂燈光雪亮,下面黑壓壓人群來往,苦痛回憶裂成無數碎片來回在眼前切割,她手指又僵又無力,連續錯音。

耳朵裏是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哪個院的?”

“這水平也敢上臺?”

“選她上來是看臉的嗎?”

她抱着琵琶渾渾噩噩走下舞臺,狠狠掐自己的腿。

明明練習得很好,足夠熟練流暢,可到了真正需要表現的時候全砸了……

秦幼音那時沒哭,想着等晚上正式演出爸爸會過來,能看到他在,她就不會再這麽慌,一定能穩下來,正常發揮,不給整個學院丢臉。

但十分鐘前,她意外接到了秦宇打來的電話,聽筒裏風聲烈烈,男人的聲音滿是歉意:“對不起,爸爸有重要任務離不開,等明天一定……”

秦幼音知道,她今天完了。

岌岌可危的情緒在那刻倒塌,不是強撐出的堅強或勇敢就能夠拯救的。

直到現在,她又看到了避之不及的那個人,身上竟然新增了她最抵觸的大面積紋身,她亂糟糟的腦袋裏就剩下一個念頭——

真的,這日子沒法過了。

顧承炎看着她的淚,整個人要炸,不管她答不答應,手指貼上去給她抹掉,轉身就要出去找人興師問罪。

秦幼音擱在一邊的手機忽然嗡嗡響起,她抽噎得呼吸不暢,不敢接。

偏偏來電锲而不舍,震得人心煩意亂,顧承炎沒辦法又折回來,替她拾起來一看,程嘉。

他恍惚有印象,是上午來給秦幼音化妝的舍友。

顧承炎看着縮起肩膀窩在角落裏的小姑娘,滿臉無助,他鬼使神差擡起一只手蓋在她的頭頂暖着,另一只手利落劃開綠色的接聽鍵。

嘹亮女聲一瞬湧出:“喂喂?音音,你咋這麽半天才接?我到後臺了,過來給你補補妝。”

秦幼音被顧承炎的手壓住,猶如點了穴般凝固,聞聲才顫巍巍清嗓子,開口仍是暗啞得聽不清:“我……”

顧承炎掃了眼時間,按下免提,把手機放到自己唇邊,直接開口:“左邊樓梯上二層,東南角更衣室,她在這兒。”

程嘉被巨大八卦沖昏頭,差不多是飛上來的。

音音小萌妹果然有情況!

而且聽男生的聲音那麽磁性撩人,真人不知道會有多帥,肯定跟小音音特別……

兩分鐘後,程嘉呆站在更衣室門口,傻愣愣瞪着裏面高大強勢的熟悉身影,剩下兩個字從牙縫裏化作實體飄出:“……相配。”

顧承炎聽到,沉冷的臉色略有緩和,點了下頭:“嗯。”

程嘉:我的媽我沒眼瞎吧這人是顧承炎?!

程嘉:可是他剛剛又在“嗯”個啥?!

顧承炎戀戀不舍把覆在秦幼音頭上的手撤走,嗓音低低對程嘉說:“問問是誰欺負她了。”

他走去後臺公用的化妝區,從一衆注目禮中間穿過,挑個沒人用的臺子把鏡面搬起,随便往肩上一抗帶走。

接近更衣室時,女生之間的悄悄話鑽進他的耳朵。

“因為你爸有事來不了現場,你心裏慌,而且彩排又失敗了,你怕晚上也演砸是不是?”

顧承炎想想秦幼音的性子,大概懂了前因後果。

首先,膽小怯場,吓哭了。

其次,彩排沒發揮好,很大可能遭了嘲諷,委屈哭了。

最後,害怕晚上彈不好,緊張哭了。

既然他在,那這些都不算事兒。

顧承炎沒急着進去,先走遠些給學生會長打了第二個電話:“會場秩序是你們負責?把前面禮堂暫時清個場,我需要用半個小時,不影響演出。”

說完挂斷,大步進門,他把鏡面往牆邊一放,看着秦幼音紅彤彤的眼廓:“先補妝吧,完事兒帶你去解決問題。”

程嘉在炎哥目不轉睛的極致威壓下,啥都不敢瞎問,發揮了有史以來的最快手速。

顧承炎其實根本瞧不出差別。

無論妝畫不畫補不補,在他看來,小豬蹄兒都一樣的戳心肝。

等刷子放下,顧承炎明白差不多了,他直起身,去牽秦幼音的手腕,将将碰到時,又恪守着分寸,轉而拽住她的袖口:“走。”

秦幼音的狀态多少穩下來一些,瑟瑟躲開:“我不想……”

顧承炎深知時間有限,跟她說:“行,那就像上回一樣,我抱你走。”

胸口跟肌肉之間擠壓的觸感秒秒鐘重回腦海,秦幼音像只被夾了尾巴的小倉鼠,倉惶撲騰起來,小巧一張臉羞憤成熟番茄。

“再給你一次機會,走不走?”

說着還伸手要抱,故意吓唬她。

秦幼音眼裏又有了水色,不敢看那兩條花臂,低頭含恨跟上他。

顧承炎嘴角翹翹,選了條人少的路,提着琵琶帶她從角門進入空蕩蕩的禮堂大廳,也是上午彩排、晚上演出的地方。

“來這裏做什麽……”

顧承炎回眸看她,朝舞臺示意:“現在這兒除了咱倆沒別人,你就坐在正式表演的位置上随便練,害怕也沒事,看我。”

“……看,看你?”秦幼音咬咬唇,小聲踟躇,“可是看你更害怕……”

顧承炎沒聽見她後半句,繼續說:“人在緊張的時候需要一個視線着陸點,我站在臺下固定的地方,你專心彈,不用看別處,就只看我,正式表演也一樣,我待在這兒不會走。”

他問:“半個小時,夠不夠适應?”

秦幼音揪緊裙擺。

顧承炎側過頭,舞臺光照下,五官英俊無暇,他不再多問,而是篤定地喊她:“秦幼音,上去,你能做到。”

距離晚會開場只剩不到一個小時。

秦幼音再沒有其他突破的機會,如果繼續怯懦下去,只能給全院蒙羞。

她……要做到。

秦幼音咬住牙關,指甲把手心按出深深紅印,終于邁開腳步,拿過顧承炎手中的琵琶。

她越走越快,争分奪秒爬上臺,坐在失敗過一次的位置,重新撥響琴弦。

顧承炎緩緩舒了口氣,不坐也不靠,脊背筆挺地站在離舞臺最近的角落,眼睛黏在她身上。

偌大禮堂,她小小柔柔一個。

卻是唯一能聚焦他目光的中心。

半個小時裏,秦幼音把一首琵琶名曲選段反複彈了六次,從最開始的頻頻中斷,到最後一次流暢悅耳,她做到後,不禁淺笑一下,頰邊沁出兩個小巧梨渦,暗暗鼓起勇氣,試探望向臺下——

那個她中途偷着看了好幾次的身影。

燈光和暗影的交錯裏,他站在原位,巋然不動,穩如紮根挺拔的樹。

他正在用力給她鼓掌。

秦幼音默默想,這個方法也挺好的……

一個顧承炎,大概比上千個普通觀衆加在一起都要可怕。

适應他一個,說不定就等于适應一大群。

晚上八點半,迎新晚會進行到後半程,輪到了中醫學院,秦幼音的琵琶獨奏。

她站在舞臺側面入口,望着黑壓壓的密集人潮,小腿微微抽搐,終于明白是她太天真了。

真正到了這個關頭,還是忐忑到窒息。

主持人報幕結束後,秦幼音深深呼了兩口氣,抱緊琵琶走到臺中央鞠躬,吃力地自我介紹。

聲音既小又顫抖。

底下千餘新生代表發笑,或許并無惡意,但足夠給秦幼音施壓。

甚至有交頭接耳聲響起:“就她吧?聽說彩排一直錯音來着?”、“中醫學院改成賣顏值的了?”、“這就不錯了,我聽學姐說中醫學院每年表演都墊底——”

秦幼音覺得自己在被淩遲一般,本能地望向顧承炎的位置,心卻猛一跳。

沒有人。

那個角落,空的!

半個小時的特殊練習,大魔頭顧承炎竟在不覺中變成了心底一個隐隐的勇氣寄托。

所以此刻,她腦中控制不住“嗡”的一響,臉色蒼白地坐在收音話筒前,忘記了去撥響琵琶。

喧嘩聲加大,細密銳利堪比針刺。

秦幼音鼻子湧上酸澀,一邊默念着“大魔頭就是大騙子”,一邊手忙腳亂準備彈奏,第一個音就錯了。

她耳中轟轟亂震,最後一次不抱希望地擡眸,看向那個位置。

黑暗裏似乎有什麽在動。

秦幼音屏住呼吸,緊接着,一道快速彎腰過來的高大身影,忽的在陰影中挺起背。

她眼底光芒一亮。

顧承炎就站在原定的地方,一寸也沒有偏移,他紮眼的大花臂正托着一個剛跟其他學院借來的搞笑青蛙頭套,端端正正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他有意朝秦幼音晃了晃,舉高右手,比了個大大的V。

那麽修長強悍的身體,配上卡通頭套,實在太滑稽,秦幼音滿身壓力驀地減輕,突然就感覺不到怕,忍不住淺淺笑了出來。

這一點笑容漾在放松下來的恬美臉頰上,也被同時投放到了背後的大屏幕。

全場整齊劃一地掠過驚豔輕呼,随之寂靜。

秦幼音低了低眸,手指逐漸恢複熱度,她壓住心跳,寧心靜氣,選擇重新開始,彈奏出比練習時更為流暢的曲調。

她……一定要做到。

顧承炎透過頭套的紗網定定看她。

耳中是完美樂曲,眼前是她坐在追光之下的嬌俏模樣。

心髒在一下重過一下的咚咚巨響。

他看中的小豬蹄兒……

還真他媽的耀眼奪目。

九點,迎新晚會表演圓滿結束,當場由觀衆票選出最受歡迎的五個節目進行獎勵,秦幼音位列其中。

她小小只站在中間,受寵若驚地接過花束和五百塊錢紅包,又下意識去看臺下。

顧承炎居然還在那裏,他摘了頭套,懶洋洋歪靠在旁邊桌子上,朝她閑适地挑起眉梢。

一臉不加遮掩的得意。

秦幼音急忙別開頭。

又……又看見他的大花臂了,果然還是那麽……那麽吓人……

各院參加表演的同學都沒走,聚在後臺,學生會要統一組織大家出去聚會慶祝。

這樣的場合,秦幼音習慣性地退後,卻被別人拉住:“得獎的人怎麽能走!必須參加!”

說着還開玩笑:“誰走誰就是給自己學院抹黑啊——”

之前彩排時嘲笑過秦幼音的那幫人也不吭聲了,臉色尴尬地推來推去,有人不好意思地站出來:“你彈那麽好,是今晚上最出彩的了,一起去呗,往後大夥兒都是同學。”

秦幼音得到肯定,臉有點紅。

她剛想答應,身後灼熱體溫逼近,下一秒,顧承炎的聲線在她頭頂上漫不經心響起:“走吧,我也跟你們去。”

後臺留下的基本都認識他。

女生想接近,男生也願意多攀攀關系。

之前沒人敢去請他,現在得到炎哥青睐,氣氛頓時熱烈高漲。

地點定在了離醫大兩條街的某大型KTV,晚上一點不蕭條,小包廂全滿,剛好最大號的包廂空着,勉強塞下了他們這一大幫人。

顧承炎始終不遠不近跟在秦幼音後面。

秦幼音被女生拉着,進包廂坐到了沙發轉角。

顧承炎二話不說,長腿輕松越過重重障礙,特別自然地往她旁邊一坐,欲蓋彌彰地低下頭擺弄手機上的消消樂。

秦幼音挪一寸,他跟着挪一寸。

秦幼音站起換去另一邊,他馬上跟着換過去。

包廂裏氣氛變得微妙。

但炎哥既然肯來,自然有水軍為炎哥排除麻煩,幾個男生立刻開始咋咋呼呼點歌做游戲,張羅着大家熱鬧起來,順便阻止有人打擾。

秦幼音糾結地攪着手指,皺眉問:“……你幹嘛要和我坐?”

顧承炎狹長的眼半合,在顏色變幻的燈光裏似笑非笑看她:“因為你身邊安靜啊,我怕吵。”

“怕吵……你幹嘛要來?”

顧承炎理所當然:“因為集體活動熱鬧。”

這人……說不通。

秦幼音盡量跟他保持距離,生怕碰到他的大花臂。

偏偏顧承炎已經适應了這個花色,越看越順眼,自信地頻頻往她面前伸。

秦幼音無奈捂眼。

她以為出來玩,就是跟大家一起坐坐,宿舍關門前回去就可以了,萬萬沒想到,這群人唱歌唱累小游戲做膩,正巧又播到一首音調頗詭異的歌,居然鬧着要講鬼故事。

秦幼音驚呆,手指緩緩收攏,身上湧過涼意。

她最怕……鬼故事。

以前,有人趁陰天打雷把她鎖在了學校的女廁所裏,外面放一個錄音機,連續播放張震講故事,她做了好幾周的噩夢,根本不敢回想。

“能不能不要……”

她的聲音被淹沒在大家的興奮裏。

顧承炎敏感察覺到,眉心微蹙。

不等他開口制止,包廂裏的燈已經關掉,只剩點歌屏幽幽閃着光,講故事的人有意渲染氣氛,鬼氣森森拉開了節奏:“有人聽過醫大女廁所的傳說嗎——”

秦幼音呆坐在沙發上,徹骨冷意順着腳底急速湧起。

顧承炎突然覺得煩躁,避開另一側借機挨過來的女生香水味,再也沒了繼續待下去的耐心。

他跟來,本就是為了跟秦幼音在一塊兒,現在小豬蹄兒都怕了,他還留下等過年?

黑暗裏,顧承炎稍微探身靠近她,輕聲說:“秦幼音。”

秦幼音吓得一凜:“什……什麽?”

“想走嗎?”他低低誘哄,“我可以帶你走,絕對沒人敢說個不字。”

秦幼音渴望地咽咽口水。

她現在只想逃出去,可一是沒膽在恐怖氣氛裏站起來,二是害怕提前離席不被允許。

顧承炎的話簡直及時雨。

不過……他本身也是危險存在啊。

顧承炎說:“小妹兒,我好歹是個活人,總比鬼靠譜吧。”

……好有道理。

顧承炎繼續:“走不走,一句話。”

秦幼音腦袋裏多轉了個彎兒。

她聲音輕輕顫栗着:“你……為什麽又幫我……”

顧承炎其實還真沒想那麽多。

但此時此刻,小姑娘的甜美馨香近在咫尺,勾得人心動神搖。

他臨時起意,舔了舔唇,沙啞笑了:“因為有交換條件呗,你答應了,我就幫你。”

“什麽……條件?”

顧承炎趁機按亮屏幕,點出微信二維碼,把手機豎起,順手就放在了下巴底下。

秦幼音睜大眼。

顧承炎渾然不知自己一張俊臉被屏幕冷光晃成了青青白白的恐怖顏色。

在秦幼音的視角裏,他正在森森一笑,對她陰恻恻地沉聲說:“快,掃我。”

作者有話要說:  炎哥:小妹兒,我這麽幫你,你感動嗎?

音音哭唧唧:不敢動不敢動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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