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欺負27下

顧承炎被驚天巨雷擊中, 好半天緩不過來。

花臂沒了, 還他媽是掉色了!

炎哥這輩子就沒經歷過這麽殘忍的時刻。

他雕塑一樣蹲跪在地上,水跡在腳邊聚成兩灘汪汪的小河流,分外凄涼。

秦幼音也沒比他好多少, 一頭霧水凝視着他化成馬賽克的大片紋身, 腦袋裏全是問號。

那些讓她懼怕的奇詭花紋,現在……

成了被溶開的水墨畫,只剩下含糊印記還有殘留, 其他的……全在一滴一滴流淌的黑色水珠裏。

噢噢噢水珠要掉了!

秦幼音鬼使神差地攤開雙手去接。

啪嗒, 水珠砸進她掌心裏, 墨汁一樣……

她的腦細胞徹底不夠用了:“這是……沒紋好嗎?是不是得去找紋身店賠錢啊……”

顧承炎心都碎成了渣。

小孩兒是有多喜歡,才會這麽舍不得,他當初就應該去弄個真的!

他臉皮再厚也不能繼續騙她,糟心地扶額,手背上筋絡隆起, 吃力說:“……肉肉, 對不起,這是我買的貼紙……剛才泡水……掉色了。”

秦幼音呆滞三秒,斷開的神經啪一聲對接。

她驀地擡起頭,眼底有光彩隐隐亮起:“貼貼貼貼紙?!”

顧承炎迎上她瞪大的眼睛, 簡直萬劍穿身,苦澀低下頭:“……是, 讓你失望了。”

小孩兒肯定更煩他, 更要躲他了, 他唯一一個能吸引她的地方,成了丢臉的騙局,他再也沒希望走近她。

秦幼音驚覺情況有誤。

不是,等等……

又道歉,又說她失望。

顧承炎到底是有什麽誤解!

她鄭重其事問:“小炎哥,你為什麽要貼?是覺得好看嗎?可是這個東西多吓人啊,又兇又邪氣……不像是好人。”

顧承炎腦袋瞬間短路:“……吓人?兇?”

秦幼音皺着鼻子:“是啊。”

“你——不喜歡?!”

秦幼音驚得直嗆水:“當然不喜歡,我最怕紋身了。”

顧承炎氣血轟隆上湧,眼前直發黑,他敏感察覺到後頭一幫人要往前湊,兇狠一回眸:“別過來!都給我離遠點!”

然後,他強忍着一拳打死自己的沖動,卑微垂下頭,聲音略抖:“……你說,你怕這個?”

秦幼音認真回答:“超怕的!”

顧承炎一口血梗在喉頭,真相脫口而出:“我是以為你喜歡,為了追你,才特意貼給你看的!”

他信念全塌,忍不住把烏七八糟的手臂往她面前伸,委屈死了地暗啞控訴:“而且這貼紙質量一點也不好,你瞅瞅,我都過敏了,可疼呢!”

顧承炎音量不自覺提高,再次吸引了圍觀群衆,以老師為首,以為是秦幼音出現什麽不良狀況,堅持往前湊。

“秦幼音同學,你感覺咋樣?快點去校醫院看看吧?”

秦幼音這才完全清醒,驚覺自己還在顧承炎懷裏特別親密地靠着。

她趕緊挪了挪,跟他分開少許,接着哆哆嗦嗦扯下身上蒙着的浴巾,蓋在了他的手臂上。

“……小炎哥,你還是先擋着吧。”

“他們要過來了,我怕有人笑話你。”

顧承炎被秦幼音給同情了,掐着眉心哭笑不得,又把浴巾給她裹回去,小孩兒冷得還在抖,她最重要,其他全都是扯淡!晚點再說!

他把她纏暖和,幹脆利落地打橫抱起。

秦幼音漲紅着臉抗議:“我不嚴重,能走,你放我下來!”

顧承炎看她:“肉肉,你不是怕有人笑我麽?浴巾太小不管用,你得用自己幫我擋着。”

說完他直起背,坦然轉過身,人群嘩啦圍上來。

徐冉臉色難看地沖到最前面,他剛才一直被拽着,聽了無數顧承炎有多不好惹的科普,直到現在才有機會近距離看秦幼音一眼。

小姑娘纖秀柔弱,蒙着眼睛耳朵泛粉,乖順依偎在高大男生的臂彎中,畫面別提有多刺激。

徐冉握拳:“秦師妹,怪我,沒檢查好救生圈就随便拿給你——”

顧承炎目不斜視從他面前經過:“用不着說廢話,她沒工夫聽。”

老師也擠過來:“同學,你冷靜點,我們還是一起送她去校醫院——”

顧承炎一步沒停,直接穿過人群:“不用,她有我就夠了,誰都別跟着。”

淡淡一句話,威懾力十足,硬生生把池邊的人全部截下。

秦幼音身子挺着,老老實實一下也不敢掙紮,怕萬一亂動會把小炎哥融化的大花臂給暴露了,害他在人前丢臉。

顧承炎把她放在更衣室門前,嗓音還是啞的:“肉肉,你自己行嗎?要不我陪你……”

“不,不用!”

秦幼音連浴巾都沒來得及甩掉,一彈一跳地撞進裏面,生怕他跟來。

更衣室很靜,只有她獨自一個。

秦幼音扶着櫃門,按壓劇震的心口,努力消化過大的信息量。

顧承炎的花臂是假的……

傳言也是假的。

他身上幹幹淨淨,根本就沒有紋身!

那些被各種理由強壓住的悸動,毫無預兆地撬起了一個最大的邊,有數不清的熱流争先恐後湧出,沖得她頭暈目眩。

“肉肉?”

顧承炎擔心,在門外喊她。

秦幼音恍過神,磕磕絆絆答應一聲,急忙開始換衣服,她繞到頸後去解泳衣的繩結時,不經意摸到了自己的上臂內側,忽然僵住。

那裏……粗粝醜陋的,遍布大小傷痕。

秦幼音悄悄沸騰起來的心被潑上冷水,逐漸沉寂。

她垂下眼簾,動作變慢,繼而去觸摸大腿內側,以及去掉衣物之後的平坦小腹。

都有……

或多或少的,煙頭燙出來的疤。

位置還算隐蔽,她之前有意遮着,不敢擡臂不敢大步,才沒叫同學看出來。

秦幼音靠着櫃門蹲下,臉埋在雙臂間。

她還記得,那些女生當時居高臨下笑着說,誰叫你不要臉地到處招惹男生,把這些最嫩的肉都給你燙出疤,不但鑽心的疼,還讓你以後的感情都沒法長久。

……看哪個男的被你臉騙了,最後能接受這些私密位置的惡心疤痕?

顧承炎的聲音再次響起:“肉肉,換好沒有?怎麽還不出來?是不是難受?”

秦幼音松開咬住的唇,胡亂抹了把眼角,站起來套上外衣:“來了……”

走出游泳館時,還在上課時間,校園裏人不多。

顧承炎把自己的帽子扣在她頭上,俯身要把她托起來:“走,去醫院。”

秦幼音搖頭:“我沒事,就是嗆了一口水,吐出來就好了。”

顧承炎見她堅持,舍不得硬來,何況心裏七上八下瘋狂颠倒着,每根神經都在被她牽動,想知道一個答案。

他低聲問:“我真的不放心,而且……我還有話跟你說,咱們找個地方行麽?”

什麽話,秦幼音知道的。

她抓着衣擺不吭聲。

顧承炎不得不搬出另外的借口:“你答應游泳課之後給我補習的,不算數了麽?”

他悶聲:“我馬上就要挂科了。”

這麽強悍不可逼視的一個人,示弱起來秦幼音哪裏招架得住,她猶豫了一會兒,放棄抵抗,清淺點了下腦袋,綿綿說:“那去圖書館吧……你先往前走,我有點事,很快就過去。”

顧承炎嘴上答應,其實根本挪不動步,望着她背影拐了個彎,走進游泳館附近的藥店,出來時,手裏提着個小袋子。

他立即迎上去:“買的什麽?還是不舒服?”

秦幼音仰臉,眼瞳裏含光漾水,她把袋子遞給他:“……是治過敏的藥膏。”

顧承炎愣住。

他說他手臂過敏很疼,她居然記得……

秦幼音,是專門去給他買藥的。

意識到這個事實,他心都要漲破,一把抓住秦幼音的手,不由分說徑直往圖書館裏帶。

圖書館是今年新建的,面積大,自習室多,還有些邊邊角角的小房間沒有安排好用途,暫時空着。

顧承炎早已把地形了如指掌,熟門熟路帶着秦幼音找到其中最隐蔽的一個,進去關上門,腿一伸,勾過一把椅子把門堵上。

空蕩蕩的屋子裏,唯有她跟他兩個人。

秦幼音慌了:“你……你幹什麽……不是補習嗎?”

“是補習。”

顧承炎環視一圈,見環境還算幹淨,把小姑娘往起一提,放在牆邊橫擺的一張桌面上,不給她逃走的機會,雙手左右撐開,把她困在當中。

“就這麽補。”

秦幼音被他的氣息鋪天蓋地罩住,心跳到呼吸困難。

他離得太近了,連烏黑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高挺鼻梁,壓低的唇角,還有唇上細微的血色,帶着逼人熱燙,侵略性十足。

秦幼音難熬地往後躲:“你太近了,能不能好好學習……”

“能,”顧承炎凝視她,“作為交換,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說幾句話?”

見秦幼音不答,他又提出:“那這樣,你問我一個知識點,只要我會,你就回答我一個問題,很公平。”

秦幼音還真就信了他的邪,以為他對這門課一竅不通。

他答不出,她就可以跑。

可鬼知道學渣顧承炎,為什麽會輕輕松松把一堆難點對答如流!

“好,該換我了。”

顧承炎反撲過來。

“第一個問題,既然不喜歡紋身,為什麽崇拜的看別人?飯店老板,搬鋼琴的,甚至還有陳年——”

秦幼音冤枉得要哭了:“哪有崇拜,我明明是害怕呀!”

顧承炎也冤枉:“害怕?我要是那麽盯着一個人看,那肯定就是喜歡,還喜歡得要命!心都恨不能掏給她!”

就比如,現在此刻,他盯着眼前的人。

秦幼音面對他灼灼的眼睛,抵抗力越來越弱,耳尖熱得火燒火燎。

顧承炎傾身湊得更近,跟她的鼻尖只隔着一只手掌的距離,他喉結難耐地滾動,滿腔急躁愛意随時要傾瀉而出。

小孩兒軟乎乎的。

他半個字也不忍再争辯。

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顧承炎低嘆,聲音沉啞磨人:“是我太笨,誤解了你的意思,做出蠢事……乖肉肉,那你告訴我,除了紋身,你還怕我什麽?”

秦幼音微喘着,努力貼向背後牆壁。

“說髒話……”

“好,我再也不說了,還有呢?”

“抽,抽煙也不好。”

“我不抽煙!上回在校門口等你,是點陳年的煙驅蚊子!”

“可你今天……整個人都特別兇……”

“那是因為你穿着那麽招人的泳衣,我在吃醋啊小傻子,”他咬着牙,“還有?”

男生的體溫放肆侵襲,時刻醞釀着要變本加厲,秦幼音手腳都在漸漸發軟,她不由自主嗫嚅:“還有……打架,特別可怕……”

顧承炎說不出話了。

他眉心擰得死緊,心裏泛上鈍鈍的疼。

是,他打架,被她親眼撞見過。

抵賴不了,記憶也抹除不掉。

而且他走到今天,确實是一拳一腳,一刀一棍打出來的,身上的兇氣藏都藏不住。

那是他沒辦法改變的過去,可現在,卻被心愛的小姑娘避之不及。

顧承炎抿了抿唇,睫毛低下去,遮出兩片灰蒙黯淡的陰影。

燃起的希望,就這樣落進煎熬。

半晌後,顧承炎手臂動了動,往前更近半步,彎下脊背,把額頭抵在她纖薄的肩膀上,手臂收攏,做出虛虛環抱住的假象。

“秦幼音……”他喉嚨裏揉滿砂礫,“我全都改,我保證以後不說髒話,不碰煙,也不打架。”

秦幼音吐息急亂,濕涼的手抓住他的衣襟。

“我肯定能改。”

顧承炎輕蹭兩下,難過地循着熱源,貼向她馨暖的頸窩,無措央求——

“那不喜歡我這件事,你也試着改一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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