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鹽殼地陷車一事,給車隊帶來的沖擊不小。再上路後,全隊士氣低迷,一路沉默。

曲一弦嫌車裏悶,擰開電臺聽了半天的電流呲呲聲。

天快暗時,對講機“咔”的一聲輕響,尚峰報告:“小曲爺,我的車沒油了。”

“我停下來加桶油,一會就追上來。”

曲一弦握着方向盤,往後視鏡裏瞥了眼。

尚峰駕駛的那輛越野已經離開車隊,靠路邊停了下來。

黑莽莽的草原上,兩束車燈像筆直的光柱,穿透了黃昏将暗未暗的昏寐。

曲一弦移開視線,瞥了眼gps上的路線圖。

裴于亮今天提供的路線圖,從一開始就将目的地指向了廢棄的軍事要塞,從未偏移。

試探也好,反間計也好,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了。

她垂眸,掌心落在檔位上一拉一提,直接停車熄火。

巡洋艦一停,吊車尾的越野也緊跟着停了下來。

板寸的聲音透過對講機,清晰地響起:“曲爺,怎麽停下來了?”

曲一弦回:“等等尚峰吧,這裏丢了容易找不到方向。”

前者呵笑一聲,正想說“這裏一望無際,視野無遮無擋的,還能丢”,話還沒起頭,他遠遠瞧見地平線,沉了夕陽的方向,朦朦胧胧的,似起了一層霧。

草原上本就因太陽下山沉入了黑暗,這霧一起,遠景朦胧,霧霧昭昭的,怕是天色再黑一些,可見度就下去了。

板寸默默把話咽回去,換了句:“那我也把油加了吧。”

曲一弦清楚每輛車的儲備油桶裏裝着的都是柴油和汽油的混合油,汽車一吃這油,今晚就別想跑遠了。

要是就尚峰一輛車跑不動,她動手腳這事還不算太明顯。要是連板寸的車都擱在半路上了,別說能撐到軍事要塞了,怕是在半路上就要起沖突了。

她曲指撓了撓方向盤,正琢磨着怎麽阻止板寸。

傅尋握住對講機,低聲道:“除了尚峰,所有人盡量別下車。”

他的聲線壓得極低,虛實難探,在這森冷的黃昏夜色中,驀然響起時,激得人後頸直冒冷汗。

板寸都已經推開車門了,一只腳還沒踏下去,聞言,只覺得眼前黑森森的草原滿是狩獵的森綠之光,正以圍獵之勢,逐漸逼近。眼前的地面成了深淵懸崖,他背脊一涼,趕緊縮回來關上車門。

甚至覺得關上車門還不夠抵擋可可西裏的寒意,他哆嗦着又鎖上了車門,這才大着膽子問:“怎麽了?這地難道也邪乎?”

傅尋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就是嫌下車人多,浪費時間。”

板寸:“……”

話落,傅尋擱下對講機,看了眼地圖。

領隊帶路是件極為枯燥的事,不止要反複确認路線圖的可行性,還要确認路線圖中的路線是否安全。

無人區多得是沒人涉足過的不毛之地,布滿了荊棘和危險。

曲一弦的專業性,整個車隊裏沒人比得過她。

是以,就連傅尋也鮮少參與她和裴于亮關于當天路線和營地的決定。

今晚的目的地,傅尋知道。

實時存在的變數,他也知道。

比起曲一弦深思熟慮的小心謹慎,他面對裴于亮時,則少了幾分顧慮:“你确定今晚要在這裏紮營?”

裴于亮正閉目小憩,聞言,睜開眼,問:“這裏怎麽了?”

傅尋擡頭,目光透過後視鏡和後座的裴于亮遙遙一對,他說:“我徒步時來過,這裏有個廢棄的軍事要塞。這個要塞附近有個保護站,是索南達傑自然保護站,從保護站的瞭望臺上,是能夠看到這座做掩體的山體。”

裴于亮不說話,似在斟酌他話裏的真假。

傅尋目光後移,瞥了眼車外——尚峰正四處張望着,隐約有口哨聲飄進車內,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他曲指輕叩了叩儀表臺,問:“這地點誰定的?”

裴于亮掃了眼駕駛座的曲一弦,接話:“我和小曲爺一起商定的。”

他和曲一弦每晚都有将近半小時的“會談”時間,或商定路線,或他單方面詢問趕路需要規避的危險。

平時,曲一弦就是不挑刺也會故意找茬找他的麻煩,昨晚還是難得的兩個各自心懷鬼胎的人達成了一致的目标,幾乎沒費太多場面話,就默契地選擇了同一個預估地點。

預估地點是當天的路線終點,主要做參考用。

無人區穿越,總會遇上這樣那樣的問題,不可能每次趕路都一帆風順,能掐時掐點地正好趕到目标點。通常除了預估的終點以外還會有個備選地,也就是預備方案。

曲一弦的備選地是離軍事要塞十公裏的一處山坳,沒任何價值。

想到這,他舔了舔牙,有些不懷好意:“昨晚定路線時,小曲爺可沒跟我說這些。”

“她不知道。”傅尋的聲音壓在嗓子裏壓得太久,開口時有些低沉:“我在索南達傑保護站做過志願者,只有我知道。”

曲一弦擡眼看他,那雙眼黑亮,像嵌着星輝,微微發亮。

傅尋知道她在想什麽。

這件事是他今晚第一次說,在這之前,他從沒告訴過曲一弦。

曲一弦的反應讓裴于亮察覺出端倪,他正襟危坐,嚴肅起來:“這個軍事要塞是不能去?”

“未必。”傅尋側過臉,看向裴于亮:“瞭望臺并不是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望遠鏡和監控能看到的也只是山體。相對野營,在軍事要塞要安全得多,那裏在戰後被封鎖後一直處于封閉狀态,沒人會過去。”

裴于亮沉默。

顯然,傅尋這一番話已經擾亂了他的判斷。

他和曲一弦目前所處的處境一致,同時多了個變數。

曲一弦的變數是彭深,她吃不準彭深到底了解多少,又和裴于亮達成了哪種程度的交易。

而裴于亮的變數是傅尋,傅尋不會說謊,所以他說一句話的分量,可想而知。

就在裴于亮搖擺不定時,對講機裏尚峰的聲音适時的打斷:“小曲爺,我加好油了,可以繼續上路了。”

曲一弦沒動。

她轉頭,一言不發地看向裴于亮,等他決定。

良久的沉默後,饒是老總頭也察覺事态不對,差使了板寸來看情況。

打發走板寸後,裴于亮問:“小曲爺知道那是個軍事要塞吧?”

“知道。”曲一弦看了眼傅尋,得他眼神暗示,默契地打配合道:“我知道這個地方還是因為彭隊……”她一頓,轉臉看裴于亮:“說來話長,你确定要現在聽?”

裴于亮和她對視數秒後,說:“小曲爺難道還有什麽不方便說的?”

“是挺不方便的。”曲一弦啓動引擎,繼續上路:“這要說回江沅了。”

果然。

她一提江沅,江允就跟條件反射一樣,望了過來。

曲一弦笑笑,說:“江沅失蹤那晚,我給索南達傑保護站打了求援電話,但過後并沒有得到保護站的援助。我決定留在西北後,托彭隊幫我調查了當晚在崗的志願者。彭隊重視我,這事沒假手他人,當時救援隊剛成立不久,隊裏事多,他經常往返可可西裏和格爾木,途中偶爾遇上了這個廢棄的軍事要塞,回來跟我說起過。”

她似真似假的一編纂,沒十分也有七分的可信度。

裴于亮應該是信了,表情有些微妙的變化:“就你們三個知道這軍事要塞?”

曲一弦哼笑一聲,反問:“軍師要塞就是廢棄了那也是軍事要塞,誰沒事去碰它啊。裴老板,你要是害怕,我們就換個地點。大不了今晚多走點路,直接繞過軍事要塞去下個地點。就是這霧吧……”

她往車窗外瞥了眼,示意裴于亮自己去看。

天色越深,霧色越濃。

起初還只是地平線的盡頭有一層薄霧,籠着光,像深夜時的燈籠,光暈朦胧又模糊。漸漸的,這霧濃一片,淡一片,像山間精魅呵出的白霧,層層疊疊。

曲一弦看了一眼,收回視線:“霧這麽大,今晚不知道還能走多遠。”

渲染多了容易過度,她話頭一止,專心開車。只心裏盤算着,尚峰那車,還能撐多久。

——

進軍事要塞的山體範圍後,曲一弦留心看了看曠野。

顧厭說人都埋伏好了,除了軍事要塞內有他隊裏的人供她差使,軍事要塞外也有埋伏,以防裏頭沒抓住人,外頭好再收個網。

她沒具體參與指揮和部署,也不知道後援具體布置在哪個位置,走這段夜路時便格外小心。

遠遠的,已經能看到掩在山體下的大鐵門,鐵栅欄風吹日曬又年久失修,遠遠看去黑彤彤的像腐朽的鋼管,一根根靜默伫立着。

頂上的字牌不知是拆走了還是時間太久消失了,空蕩蕩得只剩下一個鐵架。

曲一弦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遍體生涼。

四周太寂靜,引擎聲就顯得特別突兀。

曲一弦停了車,沒熄火,只腳下帶了剎車,随時能起步。

她杵着方向盤,轉身看裴于亮,問:“今晚是什麽打算,住這就讓尚峰過去開門,把車開進去。不住這我們就趕緊走,別浪費時間。”

裴于亮還沒來得及回答。

江允不知看到了什麽,面朝着曲一弦的方向,目露驚恐,幾乎是曲一弦察覺不對的時候,她失聲尖叫,整個人蜷成一團,驚恐地指着她身後的位置:“窗外有人。”

曲一弦循着她手指的方向轉頭。

車窗外,黑莽莽的曠野裏。

有一重黑影疊在車窗上,微微晃動了一下。

曲一弦還沒看清,那黑影一晃,似一下不見了。

江允驚恐到幾乎失聲:“他蹲下去了,蹲下去了……”

她話音剛落,那道黑影又出現在車窗外,這一次更近些,那雙幽綠的眼睛僅隔着車窗,幾乎貼到了曲一弦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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