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突兀的槍聲驚擾四野,遠處似有回聲,震蕩不絕。

凝神時,像是能聽到草原裏,雪山上,動物受驚奔走的聲音。

顧厭眉心緊鎖,扭頭看向籠在黑夜中的軍事要塞。

他不說話,隊員卻忍不住:“顧隊,開槍了。我們要現在進去支援嗎?”

“槍聲不是暗號。”顧厭緩緩搖了搖頭,似在分辨槍聲的位置,幾秒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用對講機聯系埋伏在軍事要塞內的那組四人小隊。

——

天還黑着,霧氣濃郁不散。

營地裏唯一一盞瓦數大的照明燈被霧氣籠着,泛出絲陳舊的昏黃。

指揮室內是僵持的兩方陣營。

傅尋和曲一弦勢單力薄,背對着出口,與裴于亮為首的三人對峙着。

沒人說話,就連呼吸聲都壓抑着,像喘不上氣一般,低低絮絮。

良久之後,還是裴于亮忌憚周圍有埋伏,壓着聲,道:“今晚算是試錯,我的要求也不過分,你告訴我他們人都在哪,說了我就放你們走,包括江允。”

曲一弦涼涼一笑:“告訴你人在哪?”

別說她不知道,她就是知道了也不會說。

裴于亮也沒什麽新招,頂多是想一勞永逸,劫個警方的人,能保他這一路都平平安安的,還不用防着曲一弦再出陰招。

她對裴于亮的垂死掙紮嗤之以鼻,但眼下,等到顧厭的支援才是正經事。

她耐着性子,解釋:“我這一路都跟你一起,知道的還未必比你多。”

裴于亮知道她在拖延時間,時間越是流逝,他的脾氣越是暴躁:“我要聽的不是這些,你如果幹脆點,我們之間的賬就兩清了,我放你們和江允走。再晚點,就不是這個條件了。”

兩清?

曲一弦的視線越過傅尋的肩頭看向裴于亮,極為諷刺的一笑:“你剛才拿槍對着我額頭的時候,你想的是兩清?”

“你開槍的時候,有想着跟我置換條件,放了江允和我兩清嗎?”

她不動聲色地在傅尋背上寫了個“卸”字。

擋在她身前的人,微微側目,下巴棱角在光線下深刻得如同斧刻。

傅尋眉目不動,下颌微收,眼睫輕瞌,悄無聲息地餘光下落,視線停留在裴于亮握槍的手上。

他與裴于亮的距離不過一臂,突然發難卸掉他的槍,不成問題。

有問題的,是他身後看似散漫實則警惕防備的老總頭。

他的距離和傅尋一致,站立的角度也刁鑽,一旦傅尋有所動作,他能在第一時間發覺并采取行動。

眼前這場困局,老總頭會向着誰,不言而喻。

傅尋擡眼,像是不經意般,随口問道:“江允呢?”

他随口一句,立刻撕開了一道豁口。

支棱在門架子上的照明燈被吹進指揮室的風晃得蕩了蕩,眼前的光忽明忽暗,晃悠着,像蕩着秋千,吱吱呀呀的,仿佛随時都能墜落下來。

曲一弦的目光一偏,落在燈下的睡袋上——五個睡袋,沒有江允的。

不止權嘯,江允今晚也沒出現。

裴于亮既然從彭深那知道了軍事要塞有埋伏,她是請君入甕好一網打盡,又何必再親自走這一趟?

如果單純只是試她,并非只有這一條法子。

裴于亮就是路上伺機找個機會把她綁了盤問都比“以身涉險”來得穩妥。

他也不是會自暴自棄的性子,來都來了,肯定做了相應的防備,給自己留了後手。

那這後手是什麽?

江允不至于會背叛她,她沒這個動機,也不會這麽莽撞,置自己生死與度外。

那就是權嘯?

她心思電轉,但遲遲無法猜定裴于亮手裏到底捏着什麽砝碼。

正是千鈞一發之際,指揮室外的巡洋艦忽得發出一聲喇叭長鳴聲,緊接着是江允幾乎用盡了全力的喊叫聲:“裴于亮答應了彭深……唔唔唔。”

幾乎是同時,傅尋發難。

曲一弦甚至都沒看清他的動作,只見他扣着裴于亮的手腕一翻一折,那柄槍,自動脫手,落入傅尋手中。

沒等她替傅尋喝聲彩,頭頂的燈光一晃,露出裴于亮背後的老總頭來。他凝着臉,悄無聲息地舉槍,将槍口對準了傅尋。

曲一弦頓時心驚肉跳,那聲“傅尋”還未脫口,意識已先一步掌控着她的身體上前,擡手去搶。

老總頭早預料到她會出來攪事,槍口一偏,不偏不倚地對準了她的眉心:“你別動。”

他的聲音粗嘎,像含了口風沙:“你們誰動,我都開槍了。”

——

黑洞洞的槍口前,曲一弦飒然一笑,忽然偏頭,吹了聲口哨。

蹲在她肩頭的貂蟬側耳聽了聽,咯咯叫了兩聲,雀躍地踩着曲一弦肩膀,躍躍而試。

老總頭頓時臉色大變。

他剛才眼睜睜看着這只小玩意撲咬了裴于亮,幾乎是如臨大敵地将槍口一偏,指向了随時會從她肩上蹿出的貂兒。

曲一弦等得就是這一刻,她屈肘,肘心用力頂向老總頭的腹部。

剛洩了他的勁,她趁熱打鐵,立刻伸手去奪槍。

這次老總頭有了防備,咬着牙怒喝:“還站着幹什麽?”

這句話顯然不是對曲一弦說的,幾乎是他話音剛落的同時,有風聲從她腦後襲來。

曲一弦背後沒長眼睛,只依稀辯位,轉身時,膝蓋一屈一頂,腳跟直踩老總頭的腳尖,并狠狠跺了下去。

老總頭吃痛,握着槍的手頹然垂下,疲于防備。

曲一弦這才抽空,轉身看去。

板寸舉着鐵楸,一臉鐵青地抿唇看她。

她心急去救江允,一腳踹去,踢落了他手中的鐵楸,又快速屈膝,一個橫掃,用腳背踢向板寸的腰腹。

曲一弦沒正經學過功夫,但做救援四年,時常遇上拖扛設備的事,久而久之,力氣大了不少。再學個一招半式的防狼招,應付應付竟被她折騰得像模像樣。

她知道自己對上老總頭和板寸,遲早要處于弱勢,幹脆沒耽擱。一通狠勁全發洩出來,拳拳入肉打得板寸毫無還手之力。

“白眼狼。”

她摁住板寸的腦袋壓在水泥地面上,正想再劈一記手刀,狠狠切痛他。

不料,本來毫無還手之力的板寸像是突然爆發了一般,猛得蹿起,掙開她時用力過猛,直撞得曲一弦後退兩步。

還沒等她站穩,身後忽得爆出一聲怒喝:“靠,敢動我袁野罩着的人,我看你是活膩了!”

曲一弦定神看去,袁野不知何時出現的,彎腰拎起塊厚沉的木條,虎步生威地直接沖了上來,迎頭朝板寸砸去。

奈何,這廢家具拆下來的木料,也不知道被腐蝕了多久,脆得一捏就碎,根本不堪一擊。

袁野握着一手碎木,瞠目結舌,更加暴怒:“這幫孫子,連女人也打,小爺今天好好教教你們,小曲爺為什麽不能惹!”

這種時候,難得曲一弦還笑得出來。

臉上不知道哪裏擦傷了,一笑扯得臉皮生疼。

她站着喘了口氣,心口發燙,見縫插針地問袁野:“你怎麽來了?”

傅尋見她分心,牽制住裴于亮的同時,還盯着她身邊有沒有危險。

眼看着袁野跟牛似得不顧一切往前沖,他折身回護,擋在她面前,示意往外撤。

曲一弦也不傻。

袁野能出現在這,說明附近必有援軍,困在指揮室只會孤立無援。

她能想明白的,裴于亮自然也能。

他眼看着袁野橫沖直撞被板寸牽制住,竟放棄了奪回被傅尋卸下的□□,扶起老總頭,立刻轉向巡洋艦撤離。

——

電光火石的剎那,那些被曲一弦忽略的線索一件件清晰地浮上了水面。

江允在車裏,是被裴于亮留為人質用的,無論是用來和她交易還是要挾她,都不會有比江允更好的人選了。

江允沒說完話,是被權嘯捂住嘴拖回了車裏。

裴于亮的後手是權嘯!

他留了權嘯做後應!

“快快!”曲一弦吼道:“他想走!”

傅尋幾乎是立刻伸手去抓,但晚了。

裴于亮似料到他會反撲,肩膀一擰,堪堪擦着傅尋的指尖避了過去。

吊在門架子上的燈泡又晃了晃。

曲一弦仰頭,目光落在搖晃的燈泡上一定,随即轉頭,看向即将步出指揮室的裴于亮和老總頭。

她伸手從後腰的口袋摸出瑞士軍刀,換出剝削的刀片,半空中比劃了下,許是覺得刀片準确切掉電線的難度太大,她索性折起軍刀,瞄準後擲出。

哐當一聲脆響,光線由上至下極速下墜。

很快,玻璃罩落地後一碎,整片基地立刻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傅尋頃刻發難。

他在燈光只有最後一線時,瞄準了裴于亮的方向,此時加速一撲,攀住裴于亮的肩頭,往地上一摁。

一聲悶哼後,傅尋也被裴于亮反手掼倒在地。

惹急的困獸,不死不休,一招一式皆狠辣。

黑暗中,辨不清須尾全憑五感敏銳。

曲一弦幫不上忙,正欲翻窗去巡洋艦車內,只聽安全栓的搭扣聲一響。

那聲音,就像是有尖銳的東西劃過牆體,發出刺耳的噪音,她頓時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她動作一僵,只來得及轉身看去時,槍聲一響,傅尋的悶哼聲像一陣烙印烙進了她腦海深處,她呼吸一窒,一瞬間像是高反了般,呼吸困難,頭暈目眩。

前面的黑暗在她眼前天旋地轉,腳下仿佛踩空,不着實地。

她渾身血液跟結冰了似的,凝結成一股。她面色發寒,那雙眼,在黑夜之中竟隐隐發亮,透出股森冷的殺意。

裴于亮勉強适應了黑暗的雙眼和她一對視,從腳底蹿起股冷意來。

她一步一步,步子邁得沉穩又冷靜。

“想走?”

“先把傅尋賠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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