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說出這句話,沒曲一弦預想中的那麽艱難。
像是水到渠成,也像是橋到船頭。
她說完,等着傅尋的反應。
深夜的可可西裏,溫度以體感可感受到的程度在逐漸降溫。
熄火後的車廂,車窗漸漸起了霧,那霧氣和車外的霧氣相融,氤氲着,凝結着,把整個車廂包裹得像是一個完全密閉的環境。
車內安靜了一會。
曲一弦聽着他的呼吸聲由淺至深,漸漸有些沉不住氣。
這和她想象中的,傅尋會有的反應……不太一樣。
她垂眸,擱在傅尋頸後的手剛一動,他下意識收緊右臂把她整個揉進懷中。
“我聽見了。”他似笑了一聲,胸膛微微震動:“我以為你還需要一段時間……”
他低頭,尋到曲一弦的眉心深深一吻。
兩人之間隔着中控,抱得不實。
曲一弦嫌中控臺礙事,起身邁到駕駛座,橫坐在中控臺上:“這些話晚點說,我去找找醫療箱,給你包紮止血。”
話落,她俯身,小心地避開他的傷口,抱住他。
傅尋的身上始終有種淡淡的,很獨特的香味,混了血腥氣後,那淡香被掩蓋,只剩下微弱得一絲,要很用力才能聞見,就像一煙很小的火苗,微弱易滅。
她閉眼,在他頸窩用力蹭了蹭,忽然有些舍不得就這麽松開他:“疼不疼?”
“忍受範圍內。”他的指腹有些潮濕,從她的後頸移到耳垂,摩挲着,愛不釋手:“害怕了?”
他問的是老總頭開槍那會,雖然沒明說,可曲一弦就是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她甕聲甕氣地嗯了聲:“心像被撞了一下,知道你一定能避開,可又怕你離得太近避無可避,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曲一弦擡眼,目光從他的下颌沿着他的鼻梁往上尋他的視線:“我這輩子,什麽都不怕,就怕無能為力的感覺。”
人跑了,她能去抓回來。
結了仇,她能去報複回來,算賬還能有不會的?
可就怕遇上事,她無能為力。
四年前,眼睜睜看着江沅開車消失在她世界裏是一次。
今晚,聽着那一聲槍響,也是一次。
那種感覺就像把心架在秋千上,在萬米高空體驗失重感,一絲一絲,跟有人抽着心弦似的,慢慢把心掏空。
“不豁命。”他低聲,覆在她耳邊,說:“命要留着給你。”
曲一弦仰首。
眉心擦過他下巴時,有新冒尖的胡茬刺得她皮膚有些疼。
她到這會才有了幾分笑意:“留着給我?”
“嗯。”傅尋低低應了聲,指腹在她耳後輕輕一擦,又去捏她的後頸,跟捏貓似的:“要陪你上沙山,滾刀鋒;上雪山,下冰湖;必要的時候可能還需要上天入地,沒九條命,都不配讓你跟着我。”
他聲音漸漸疲倦,唇壓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親吻她的唇角。
他最喜歡尋她唇角的那塊小弧度,微微上翹,有棱角有弧度,比深吻還要更親密。
曲一弦終于察覺他的狀态有些不佳。
她鼻尖蹭了蹭他的,低聲哄他:“是不是困了?你別睡。我去找急救箱,袁野看着你追出來,很快就會找過來了,嗯?”
他低應了一聲,手滑到她的腕上,去牽她的手:“除了手,還有哪裏受傷了?”
“臉。”曲一弦握着他的手去摸唇邊擦傷的那塊皮膚:“這裏。”
傅尋的指腹摸上來。
曲一弦就勢挨着他的掌心蹭了蹭,随即推開車門,從駕駛座擠了出去。
下了車,她擰開插在後腰的手電,斜咬在嘴邊,開了後備箱重新找醫療箱。
這次沒費多少工夫。
她抱了箱子去給傅尋包紮,救援隊的基礎技能裏就有傷口急救處理,她有條不紊,從清理傷口到包紮,囫囵走了個流程。
左臂脫臼她沒敢擅自處理,這推骨接肉都有講究,還得等着醫生來了再做處理。
曲一弦悶不吭聲給傅尋包紮完,又順帶着把自己手心的傷口清理了。
瓷片劃出的傷口細且深,沒看着時也就覺得一點點疼,跟牙疼似的,牽着神經細細密密的一陣一陣。可看着了這皮開肉綻的手心,她覺得整個腦袋跟炸着疼一般,額角突突跳着。
傅尋一只手替她做的消毒包紮,怕弄疼她,紗布纏得有些松散。
她看了一會,忽然擡眼,問:“你這會想什麽呢?”
“怕你疼。”他撕下醫用膠帶貼住紗布,看她收拾起急救箱,又補充了一句:“別人疼了還能哭幾聲發洩緩解,我在想,你疼了怎麽辦?”
曲一弦手上的動作一頓,見傅尋專注地看着自己,一股腦把紗布膠布和棉簽全扔進急救箱裏,放到後座。
“還行吧,能讓我疼的機會不多。”
關好車門,她把駕駛座的座椅調後,想了想,還是覺得方向盤有些礙事,摸索了兩下,還是傅尋指揮着她把方向盤卸了。
駕駛座的空間變大後,她終于舒坦了,挨在傅尋腳邊枕着他的膝蓋,蜷坐在駕駛座的地毯上。坐下後,還是覺得少了點東西,她視線一掃,盯了兩眼在副駕上睡得直打呼嚕的貂蟬,順手抱過來。
小家夥被驚醒,睜開眼,擡頭望了望。
一眼望見曲一弦湊到眼前的臉時,它下意識張嘴,磨了磨牙。
眼看着它湊過來就要上嘴了,曲一弦剛要縮手,只見它伸出粉嫩的舌頭,輕輕的,在她虎口舔了舔。
一下不夠,又舔了一下。
直舔得她手心濕漉,它才滿意地盤了尾巴,尋了個舒适的位置蜷起來繼續昏睡。
曲一弦僵着手不敢動,眼珠子一轉,看向傅尋,說:“它舔我。”
傅尋嗯了聲:“它喜歡你。”
哦。
這就沒什麽好奇怪的了。
她伸出根手指頭,撥了撥貂蟬的胡須。
見沒動靜,又戳了戳它肉肉的屁股,正想伸出魔爪去捏它的爪子時,傅尋握住她的手,輕噓了聲:“我不睡,你不用為了讓我保持清醒,一直逗我精神。”
車內微弱的暗燈裏,他的面容疲倦,只一雙眼微微透着亮,正凝視着她。
曲一弦沒作聲。
這一路,從鳴沙山啓程到今晚落幕,每天都在趕路,每晚都在戒備,就沒有一刻是能夠像現在這樣徹底放松下來的。
她知道,事還沒完。等着她的,是一攤難以收拾的爛攤子。
可此刻,夜深霧濃,心裏的倦意輕而易舉被勾出,她好像很久沒有這麽放松地休息過了。
她側過臉枕着傅尋。
有溫熱的掌心蓋住她的眼睛,他的聲音低且沉,像風過雪山刮起的雪粒子:“我守着你。”
——
曲一弦再睜眼時,是聽到了引擎聲。
她沒睡深,隔一會就強迫自己醒來看看傅尋的情況。他每次也配合,不厭其煩地讓她探溫度,檢查傷口。
許久不說話,她開口時嗓音微啞:“有車來了。”
傅尋擡腕,看了眼時間:“過去兩小時了,也該來了。”他話音剛落,遠處車燈的燈光出現,朝着探索者的方向,由遠及近。
曲一弦起身,從車廂前部跨至後座,仔細辯了辯:“未必,誰知道來的是人是鬼。”
她抄起根鐵棍,掂了掂。随即,壓低了身,貼住車門。
車聲越來越近,有喇叭聲嘟嘟響了三聲算打招呼。
很快,有車在附近停了下來。
草甸掩蓋了人的腳步聲,曲一弦屏住呼吸,握着鐵棍的手緊了又緊,貓着腰,扣住車門随時準備突襲。
沒多久,車窗哐哐響了兩聲,袁野的大腦袋抵着車窗使勁地往裏看:“曲爺?尋哥?你們在不在車裏?”
曲一弦緊繃的弦一松,擡頭看去。
袁野扒着車窗,鼻子擠成一團,奈何車窗的車膜顏色太深,視線壓根透不進來。
他喪氣,擡手去拉車門。
剛碰着車把手,後座的車門鎖扣輕輕一搭,曲一弦握着車頂扶手從敞開的車門裏探出身來,手裏的那根鐵棍朝着袁野就招呼了過去:“你怎麽才來?”
袁野下意識要避,手剛擋住臉,那鐵棍順着她甩出的力直接抛到了車頂。
曲一弦轉身,看了眼跟在他身後的車隊,問:“帶醫生了沒有?你尋哥挂彩了。”
“帶了帶了。”袁野扭頭一吼,忙拎過個随隊醫生,“在軍事基地,你前腳剛去追裴于亮,我尋哥後腳就撐着坐起來,從那個剃着板寸的混賬那摸了車鑰匙就追出去了,我攔都攔不住。”
他讓開地方,讓醫生給傅尋檢查:“怎麽樣?我尋哥傷得重不重?”
其實袁野心裏有底。
傅尋不是逞義氣的毛頭小子,身體狀況應當是沒多大問題。再說不還有曲一弦在嗎,真要是重傷,小曲爺第一個把人從車裏扔下來。
但真直觀地看到了傅尋的傷口,袁野還是倒抽了口涼氣,表情一下就喪了。他下意識看向曲一弦,讓她拿個主意。
“往回撤吧。”曲一弦從袁野口袋裏抽出露了一角的煙盒,倒騰出根煙咬進嘴裏:“打火機呢?讓我抽一根。”
袁野搖頭:“沒帶。”
曲一弦眼一眯,啧了聲:“真沒帶?”
袁野偷瞥了眼傅尋看過來的眼神,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真沒帶。”
曲一弦哪能沒看到袁野的眼神,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傅尋,把煙盒一蓋,扔回給袁野,算是妥協了。
不抽就不抽,她還差根煙抽不成?
“裴于亮開車往雪山走了,你親自帶人往這個方向去找。巡洋艦汽油不多,撐死到雪山腳下,後備箱那些補給油全摻了柴油,一點引擎就爆缸,開不了。”她指尖把玩着煙卷,又補充:“找不到也沒事,把車隊領回來,等我休整一天,我親自領隊去把那王八蛋辦了。”
“王八蛋”三個字她聲音壓得又低又輕,跟咬着牙擠出來的,聽得袁野汗毛一豎,緊接着又立刻打了雞血似的,渾身熱血沸騰:“曲爺你放心,我要是看着人,一定幫你逮回來。”
曲一弦咬着煙笑了聲,随手拍了拍他的肩:“有志氣是好事。”
袁野:“……”這話他怎麽那麽不愛聽呢。
他把煙揣回兜裏,看了眼傅尋,低着眉笑了笑:“尋哥你好好保重啊,那我現在追上去看看,衛星電話你拿着,我要是有發現随時跟你聯系。”
後半句話袁野是對着曲一弦說的,他把準備好的衛星電話遞給她,等她手下,手肘輕撞下她的,“這回別失聯了,什麽事都要我自己拿主意的感覺太糟了。”
他不說曲一弦還沒想起來。
“你怎麽在軍事要塞,不說彭隊和顧厭沒告訴你行動計劃嗎?”
“還不是我覺得你有事瞞着我,寫了保證書才讓顧厭松口透露了些計劃內容給我。”他警惕地回望了眼四周,見沒人關注這裏,眉眼一肅,正經起來:“等我回來,你把事給我說說,別讓我瞎猜。費腦細胞是小事,我要是站錯隊壞了你的事就糟了。”
袁野的語氣明顯是察覺到了什麽。
曲一弦垂着眼簾,沒和他對視,也沒吱聲,只重新咬住煙嘴,點點頭:“行,你一切小心,別的事都等你回來再說。裴于亮狡猾多疑,要是半路發現他的行蹤,悄悄跟着給我彙報,別起了沖突。沒車他走不遠,如今裴于亮是強弩之末,他拿誰威脅你,你都不用搭理。”
袁野颔首。
他轉身走出兩步,不知是想起什麽又折回來,壓着她的肩膀用力握了握:“小曲爺,”他微擡了下巴指向傅尋:“照顧好我尋哥啊。”
曲一弦“呸”的一聲吐出煙,握住袁野的手一甩,一字一句,慢條斯理道:“我男人,用你提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