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能看見家
姚一鳴不禁又抖了一下,就像在凜冬寒夜頂風撒尿,一個接一個的冷顫襲來。
“主播你特娘的觸電了啊!膽子這麽小還混個屁!”
“別老把攝像頭對着你的臉,你又不是臉皮細嫩的小娘們!”
“咱們來這是為了看冤魂厲鬼,跟你一起經歷各種恐怖時間的,不是來欣賞你自拍那張醜比臉!”
水友們的意見必須要重視,姚一鳴收拾心情,把直播畫面重新切回到李平博那一邊。但他還是忍不住會想,那個購買了“錯亂時空”的人,到底是誰?
根據特殊符號的說法,登陸直播間的人都被鎖定了身份,那水友的賬號歸水友,主播的賬號歸主播……
他想到這兒不由得心神劇震,難道說,購買“錯亂時空”的人是他的父親,那個失蹤已久的姚半仙?!
姚一鳴記得,薛寧的嘴唇缺了塊肉,好似被人一口咬掉的,而張勝遠說話時嘴裏不僅有血,還恰恰有那一塊形狀相似的唇肉!
如果沒有錯亂時空,姚一鳴打開門見到了薛寧,那麽他是否會代替張勝遠成為喜哥的替身呢?
他越想越後怕,時而在心中暗道父親保佑,時而又覺得諸多經歷詭異離奇,只想讓父親平平安安,不希望父親再參與進來。
這時候,陳瑩的身影已經淡化,漸變出幾分透明。
李平博意識到母子即将永別,哭着央求:“媽媽,你不要再去北營山公墓了,或者你把我的骨灰遷到別處也好,從入口到北山頂,一共三千級臺階,您要走多久啊!”
他又想到母親的鞋子都被小慧剪碎了,想着老人一頭花白頭發,在狂猛山風中顫顫巍巍爬行的樣子,更是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媽媽怎麽能不去呢?媽想你啊。”陳瑩也知道兒子即将離開,不禁老淚縱橫,“三天前夜裏下着小雨,媽醒了後睡不着,怕你開窗睡覺被雨水潲到,想發微信提醒你,打了幾個字才想起來,你再也……”陳瑩突然住口不說了。
姚一鳴暗暗嘆息,心想那句未完的話會是什麽呢?
你再也看不到微信了。
你再也不能跟媽媽打電話了。
你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見到媽媽給你買了一雙新鞋子,便興奮地跑啊跳啊笑啊……可是你再也不會笑了。
“媽,我不想葬在那麽高的地方,看着你一步步的往上爬,我心裏疼,更無法安息啊。”李平博做着最後的努力。
這或許是他臨去前盡孝的唯一可能了。
“媽現在不累,可總有一天,媽老了,爬不動了,甚至連坐車出遠門都吃力,那時候,就算你葬在山腳,媽也看不到你了。”陳瑩忽然從兒子的臉上移開視線,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李平博哽咽着問:“那你為什麽……”
“你看!”陳瑩打斷他,“從家這裏望出去,能看到北營山公墓的山尖啊,等到媽走不動了,躺在床上就能看見你,你也能看見家啊。”
陳瑩的眼淚似要哭幹了,一顆淚珠懸在眼角,好半晌才滾進被淚水沖刷過的皺紋裏。
別說是姚一鳴心裏難過,就連水友們也是感同身受,一陣悲戚。
“小鳴。”李平博突然問姚一鳴,“如果你不忙,能替我看望她老人家嗎?”
“你放心,陳阿姨這次幫了我大忙,如果不是她……”
“可別這麽說,平博能安心地走,是你冒着生命危險換來的……”陳瑩又說了許多感謝的話,可在姚一鳴看來,她這番表現有點古怪。
就好像,她故意打斷他的發言,是想瞞着什麽似的。
如果有機會來看陳瑩,一定要問問她,是否見過某位神通廣大的人,或者說,是否見過陰間的鬼。
母子間又說了一會兒話,陳瑩的身影終于如青煙般淡去。
李平博盯着那張空蕩蕩的椅子,怔了好半晌,才接受了母親已離開的現實。
他們若再相見,只怕要隔着陰陽,一個在墳包內,一個在墳包外了。只是不知道,這種相見方式,會不會與那百世輪回之苦相矛盾?
姚一鳴直着兩眼發怔,仔細回味着這次直播的所有經歷,希望能從中理解出一些奧秘來,并沒有聽見李平博那一聲輕輕的告別,當他反應過來時,那位少年玩伴,已是爬上了鎖陰鎮陽鼎。
“小鳴,今生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真好。臨去前,我也送你一句建議。”李平博就站在半個腳掌寬的鍋沿上,面前是重新沸騰的湯鍋,白煙缭繞,粗鐵鏈嘩啦啦碎響。
“什麽建議?”
“鬼眼有洞察古今的能力,就算是法力薄弱的我,也能看見你雙手裏沾滿血腥。”
姚一鳴聽見這話,忍不住就把手掌張開端詳,或許是心理作用,從那一道被無數細紋交錯斬斷的生命線裏,竟然湧出一點鮮血。
就好像被針尖紮了下,那點鮮血湧出來後迅速變大,流經複雜綿密的掌紋時,一陣扭動後,竟形成了一張陰森可怕的臉。
也是格外眼熟的臉——那位反複出現的出租車司機。然後,又迅速消失了。
“平博,我好像看到……”
“別說,”李平博迅速打斷他,輕輕笑道:“至少,別跟我說。”
姚一鳴有點摸不着頭腦,還要再問,便聽見李平博輕輕道一聲“珍重”,便縱身躍入鍋中。
沸騰的湯水被他的鬼軀一激,如同岩漿般發出暴怒的嘶叫,八根粗鐵鏈狂亂地扭動起來,寬背闊刃的巨斧沒完沒了地撞擊鎖陰鎮陽鼎的鼎壁,好似蟒蛇遇到天敵急于縮回洞內,卻忘記了剛飽餐的自己體型臃腫,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李平博!”姚一鳴嘶聲喊着,回應他的,卻是那一聲聲凄慘至極的哀嚎。
這就是百世輪回之苦的開始?
在那飽受羞辱的命運開始之前,先讓李平博體會下這世間最恐怖的極刑?
姚一鳴知道,陰間懲處,他沒辦法插手。
良久,鍋內回歸沉寂,空氣中卻飄蕩着一股異香。
那是姚一鳴沒有聞到過的香氣,很像是蒸煮很久之後,最鮮嫩的那種肉香。但他很快意識到那是什麽,猛沖到牆角花盆處狂吐不止。
李平博跳進鎖陰鎮陽鼎中,能被煮出來的,自然是鬼肉之香啊!
“你這啥情況?懷孕了?”身後傳來粗粝沙啞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