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已修)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田甜也難得做了一個好夢。
她夢見自己的外公沒有死,坐在門前的藤椅上一邊拿着旱煙鬥一邊給她講山海經的故事,母親坐在窗前織布,等到傍晚了,阿爹從田埂裏回來,鋤頭上挂着籮筐,裏面有從田裏翻出來的泥鳅黃鳝。她高興的跳起來跑出去去抓,卻噗通一摔,被外公抓了個急,然後捧着心肝的叫道:“小乖孫!”
可這麽甜美的夢,她笑着笑着就蹲在地上捂住臉哭了起來。
不知從何處吹來了風,将大家的歡聲笑語吹得逐漸遠去了。缭繞的霧氣濕噠噠的黏着頭發、粘着眼睛上的睫毛,沉甸甸的。
她捂着自己的眼,揉幹眼淚,慢慢的從床榻上坐起來。
不要再想了……真的不要再想了。
田甜,那些美好的生活都過去了。哪怕惶恐,哪怕哭泣,那些美好的日子永遠不會再來了。
田甜,這是你的命。
她将自己黃瘦的手按在心口,一字一句的對自己說道。
自昨天将夢花送給葉知秋後,田甜才發現他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鐵石心腸。
他誤以為自己想要爬床時,對她厭惡至極,可最終發現自己只不過是盡了一個丫頭的關心之後又開始後悔自己錯怪了她。
說實話,葉知秋生的不錯,家底也頗豐,對于一個女孩而言這些的确是致命的吸引力。
可田甜到底還是懂得的。
像他們這種貴公子哥兒,娶妻納妾都得看門第,像她這樣的人給他提鞋都不配。
幸好,自己也沒有想要攀爬高門的心思,田甜只想留在葉府裏當個丫頭,不被發賣到窯子裏去。等年紀大了,找個勤快的小厮或是夥夫踏實過日子才是正道。
至于爬葉知秋的床……
她當真是沒有想過的。
娘以前便和她說過,寧做貧家妻,不為皇家妾。
做貧民的妻子,雖然生活苦一點兒,但在家裏到底還能直起腰板子說話;與人為妾,哪怕是給皇上做妾,可還不是為奴為婢,卑躬屈膝?
田甜有些清高的想,雖然自己現在還是個丫頭,命運都不知往哪頭擱,可自己的靈魂卻是自由的。誰都不能束縛她。
當然,這些出格的想法都是以葉知秋願意将她留下來為前提。
她起身,穿好衣服,推開了門。
今日下了大雪,空氣冷冽,屋檐下結着幾根冰淩,地上有些滑,她扶着門框慢慢朝外走去。
不遠處的亭內燒着炭火,火上煨着小酒,葉知秋披着大氅和對面的老者歡飲。葉知秋的神色不想往日那般淡漠,約莫是喝了酒,他的眼尾略略有些紅,唇角勾着輕松的笑意——這可是田甜從未看到過的。
那老者歡笑間偏過臉,瞧見了田甜,挑高了眉梢,問道:“知秋,你府裏什麽時候多了個丫頭,我可聽說你最不喜女子了。”
聞言,葉知秋臉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掩袖咳了兩聲,拿來紙筆寫道:“她是春十三帶來的,讓我先留下來觀看段時間。”
老者摸摸胡子,眯着眼睛:“如何?”
葉知秋提筆,頓了會兒,過了好久才寫道:“我也不知。”
老者哈哈大笑道:“我瞧着那丫頭不錯,眼睛清澈倒是個磊落的人,背脊挺得極直,怕也是倔性子。若她做你的丫頭,倒是可以省了不少心。”
葉知秋皺眉。他倒不覺得這丫頭是個倔性子,若當真性子倔,哪能在自己三番五次說自己不想留她在這的時候厚着臉皮硬戳在這兒?
經過昨夜的事情後,葉知秋發現她的臉皮仿佛是一塊橡皮一樣,無論你怎麽拉扯,她都裝作不疼。
見葉知秋皺眉發愣,老者索性将杯盞擱在桌上,望着庭外的飛雪忽然道:“知秋啊,有些事情不要總鑽牛角尖,過去的就過去了,你就算一直膈應也沒辦法,得朝前看大步往前走。”
聽他說了這話,葉知秋神情猛地繃緊,嘴角也緊緊的抿着。
老者一掉頭,看着田甜笑的像個老狐貍般:“我瞧那丫頭的五官、身段、性子都不錯,你啊,也別太為難別人了。”
說罷,大掌在葉知秋略顯單薄的肩膀上拍了拍,拿過桌邊的油紙傘,撐傘,慢吞吞的從風雪中走到回廊這頭。
見老者過來,田甜立馬底下腦袋福身。
那老者的腳步卻在她身邊一頓,鷹一般的眸子緊緊鎖向她,看得她冷汗淋漓。就在田甜屏氣凝神之際,老者才說道:“丫頭,好好伺候你家少爺,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田甜忙的應下,将老者送出府門。
屋外的樹上拴着一輛馬車,車夫坐在車轅上見老者出來了忙的去扶。田甜站在那定定看着老者上了車,才回了屋。
田甜邊走邊想,她何嘗不想留在葉知秋身邊伺候他呢?
可關鍵是葉知秋願意麽?
若他能願意點個頭,自己就是做牛做馬也願意報答他的恩情的。
葉知秋仍坐在亭內飲酒,看着梅樹中飄飛過的雪,眼神十分落寞。田甜悄聲走過去,将老者飲過的杯盞收了下去。
她的神經緊緊的繃着,生怕他又來挑刺。
可等到她将殘局收拾妥了,也未曾聽到他說過一句話。
田甜覺得奇怪,擡起頭,卻對上了那雙含着水汽的眼睛。
沒有往日的防備,倒有點兒脆弱和茫然。
見田甜看着他,他癡了一下,趕忙掉開臉,可過了會兒,他又覺得自己被這個丫頭給比了下去,又轉過臉來,直勾勾的瞧着她。
田甜垂下頭,葉知秋的臉色這才好了一些。
亭外大雪紛飛,好像沒有停歇的意思。田甜将碗盞收拾了,遲疑了須臾才說道:“少爺,屋外冷,你剛喝了酒,容易着涼。”
葉知秋沒回應她,只是忽然站起身子,修長的胳膊壓着竹青色的袍子撐在石桌上,清俊的臉靠近她。
蒼白沒有血色的臉,薄紅的唇還有那雙沒有精氣神的眼睛。
這張臉明明不是最好看的,還比不過春十三,可田甜在他的凝視下心腔卻跳的飛快。
像是有蚊蟲在自己不知情的時候從自己的耳朵裏飛了進去,順着汩汩的血流鑽到了自己的心腔裏。
時不時鬧騰,動不動撓撓她。
好難受呀!
就在這個時候,葉知秋的薄唇一張一合,酒氣從他的嘴裏溢出:“關心?”
他問。
田甜呆了一下,剛要回答,他又坐下來,搖搖頭後給自己倒了杯酒:“假的!”
田甜嘴裏要說的話又咽了下去。
他說的不假,自己對他的關心本來就是假的。
他和她非親非故,若不是他能收留她免得讓她被賣到窯子裏去,田甜的心思哪裏會分給他一絲半點?
可他的話說太清醒了,倒弄得田甜有些羞愧。
正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聽到他慢吞吞的說道:“走吧。”
田甜忙矮了頭,福身端着東西便出來了。
雪還在下,田甜打了井水将碗盞洗淨後放到閣櫃裏。屋內有些冷,她将手伸到竈臺前取暖,然後貼到自己的臉上。
臉好熱,卻不是爐火熏熱的,倒像是從肌理內部的延伸出的熱量。
她捂着自己的臉,盯着自己腳下的黑布鞋看。
過了會兒,她又站起來,從窗外看出去。
葉知秋仍坐在亭內,他的身後是白雪黑水,是一副靜止不動的山水畫,他的眼前是染雪的怒放的紅梅,生機勃勃。
而他坐在那,好像是一尊石像,前面快活的東西不屬于他,後面暗沉的東西亦不屬于他。
他仿佛,和這個世界都格格不入。
田甜猛地回神。
她到底再想些什麽?
田甜狠狠的打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自己能不能留在這兒還是一個大問題,做什麽想他有的沒的。
不行,得找些事做,得忙活起來!
葉知秋的府邸很幹淨,說實話并沒有什麽事可以做。整間府邸的桌子板凳各個都是锃光瓦亮的,田甜又擦拭了一次,累得直不起腰,将手搭在窗戶口,忽然看到那梅院裏有幾棵梅樹長了苔點子。
從樹腳跟到樹梢,到處都是,斑駁一片,難看極了。
那幾棵梅樹靠牆,往日應該也曬不到太陽,又得不着什麽營養,棵棵生的瘦掐掐的。院子裏旁的梅花争奇鬥豔的怒放,唯有這幾株悶着腦袋沒個動靜。
田甜看了一會兒,便打了盆水絞了毛巾走了過去。
田甜站在梅樹旁邊,伸手觸了下那苔點子,一碰就掉,她索性絞了帕子,從樹根擦起,将所有的苔斑都擦的幹幹淨淨。
葉知秋喜歡幹淨,也許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樹上生了苔點也沒有理它。如此這般,這樹又怎能開出好看的花兒來?
直到擦到了最後一棵樹,田甜聽到身後有人大力的抽了口氣。
還沒回頭,身後的人便跌跌撞撞的走了過來,推開她。
田甜被他推到一邊,撞在牆上,胳膊磕的生疼。
葉知秋背對着她,細細的撫摸着樹上殘留的苔斑,好久沒有回頭。
田甜看到他這個樣子,不知為何,有些害怕,結巴的說道:“少、少爺,我看到這裏的樹上……”
“滾!”
田甜張着嘴,有點兒不敢相信。
不就是把這苔點子給抹沒了麽,他至于……至于這麽生氣麽?
雖然這樣想,田甜還是緊緊地捏着手裏的毛巾,聲音放低,繼續道:“少爺。”
“滾!”
擲地有聲的,仿佛抛過來一塊重重的石頭,狠狠的砸到田甜的心上。
她死死的咬着下唇,沒忍住,眼淚悄悄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