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了樂游山結界,往東走五十裏是蒲仙鎮。

正值春分,陽光晴好,春風拂面,街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街邊随處可見賣冰糖葫蘆糖畫,風車,還有各種精巧小玩意的攤子。

孟洵去糧鋪買米面,把驢車停在店外,讓李八卦坐好等他。

嗅到甜絲絲的味道,李八卦再也坐不住,從驢車跳下來,雖然腿短又有些胖,卻靈活得不得了,幾步沖到糖畫攤。

她個子矮,只好踮腳扒着比她高很多的櫃面,小胖腿懸空甩了甩,眼睛賊溜溜一轉,眸光落在最大的猴子啃桃上,小臉蛋紅彤彤的,望着糖畫眼睛便挪不開了。

那麽大,那麽甜絲絲的,一定很好吃!

老板瞧着她,笑眯眯的:“小丫頭喜歡哪個呀?老朽這都是獨家設計的圖畫,糖漿也是上好甘蔗糖熬的,蒲仙鎮僅此一家,絕無分號。”

李八卦摸了摸空空的口袋,笑得甜甜的:“叔叔做的都好看,全都喜歡。”

老板今年六十有餘,這麽點大的孩子,喊聲爺爺都算給面子了,現在被個年畫似的奶娃娃叫叔叔,他高興得胡子都飛起來:“來來來,選一個,叔叔成本價賣。”

李八卦眨了眨眼睛,搖頭:“謝謝叔叔,不用了,我看看就好。”

老板奇了,沒有一個小孩能逃得了他糖畫的誘惑,毫不誇張地說,他的糖畫每年銷量可以繞蒲仙鎮幾圈。

除非,這是喜歡吃辣的小孩!

他不可置信道:“你不喜歡吃糖嗎?”

李八卦還是搖頭,脆生生道:“可喜歡啦。”

“喜歡為什麽不買呢?”老板更奇,看她一臉粉面團子,營養滿滿的樣子,也不是缺錢人家啊。

确實不缺錢,因為李八卦根本一毛不拔。

她記得月老囊中羞澀來和老君借錢時,老君一臉悲痛,說八景宮年久失修要倒了,錢全拿去維修都還不夠。

最後甚至當着月老的面,揚言要拿她去當掉換錢借月老和修八景宮,驚得月老反而掏錢借他,讓他切莫沖動。

賣慘,有用!

李八卦又晃了晃小胖腿,眼圈頓時紅透:“爹爹說爺爺身體不好,瞧病吃藥要多多的錢錢,所以八卦不能亂花錢,要留着給爺爺。”

老板驚呆了,想到家裏三天兩頭上房揭瓦的調皮孫子,再看看面前心疼自家爺爺的粉團子,同是爺爺,他都暖得心熱乎乎的,道:“也罷,老朽這鐵公雞今兒就拔一次毛,免費送你一個糖畫!”

“叔叔,真的嗎?”李八卦眼眸瞬間璀璨,亮晶晶的霎是好看。

被如此水靈靈的眼睛瞧着,哪裏還會是假的,老板甚至還有股全送她的沖動:“丫頭,選吧!”

“謝謝叔叔!”李八卦指着最大的猴子糖畫,轉念一想,又認真道,“爹爹說小孩子不能太貪心,不然不是乖孩子,我要最小的桃子吧。就是長在猴子的手上……”她小臉皺成一團,“叔叔你把它們分開吧!”

真是乖巧爛漫又懂事,老板心想,越看李八卦越可愛,當即取下最大的猴子糖畫和一個小小的年畫娃娃遞給李八卦:“傻孩子,猴子喜歡吃桃,分開多可憐呀。你不用怕,這全是叔叔主動送你的,不算貪心。”

“嗯嗯。”李八卦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接過一大一小糖畫。

她從櫃面小心翼翼地滑下來,舉着金燦燦的糖畫往米鋪方向走,湊近聞了聞,甜得眼眸都彎成了月牙。

先吃大糖畫,還是小糖畫呢?

或者……

她歪着頭想了會兒,把小糖畫分給孟洵?

“嗷嗚!”

哐當哐當,哐當哐當。

這時随着聲刺耳又響徹雲霄的嚎叫,天色瞬間灰暗,無數的烏雲蓋住了天日,蒲仙鎮劇烈搖晃起來,街面卷起黑乎乎的狂風,攤子,板凳,甚至人都吹卷到半空。

一時間,慘叫聲連天。

李八卦人小肉多,只是往前踉跄幾步便穩住身形,她下意識想護住糖畫,一抹數十丈高的黑影便一腳踩碎一棟屋舍,眨眼間走到她身後,兩指夾住她的包包頭,輕松提到眼前,仔細打量着。

那是只比李八卦整個人還大的眼睛,瞳孔是危險的暗紅色,隐隐有些渙散。

再往下看,原來是只巨大猿猴,它身上滿是暗色的傷痕,四肢都纏着粗粗的,被掙破的鐵鏈。

三界中,李八卦煉化過不少極兇極惡的兇物,她記得,靈長類猿猴裏有四大兇猴,其中一個便是眼珠大得可怕的巨目猿猴。

可四大兇猴早在千年前已被南海觀音點化,戾氣盡祛,現在都在南海填海種紫竹林吧,為何巨目猿猴會出現在這兒?

看起來還有點不正常。

李八卦一個失神,手中的猴子吃桃年畫便被巨目猿猴夾出去。

它瞪着不甚清明的眼珠,細細瞧着那對它而言猶如米粒的糖畫上的桃子,嘴巴微張,一甩爪子扔了進去。

嘎嘣脆。

“啊!!!我的糖畫!!!!我燒死你!”

下一刻,一聲撕心裂肺的童音響起。

李八卦氣得渾身都在顫抖,想到她那甜絲絲的超大年畫,從頭發絲開始,全身閃着紅澄澄的火光,宛若團發光的火球。

可巨目猿猴就像毫無知覺一樣,反而把李八卦被緊緊包在猴掌裏,踢踢踏踏往前走。

“……”李八卦熄火了,不可置信張嘴吹了吹,一小團火焰飄了出來,還是熟悉的形狀,熟悉的火焰味。

是她的三昧真火啊!為何巨目猿猴沒有絲毫損傷?

難道又進化了?

還有……

李八卦撲騰着小胖腿,眼睛往黑乎乎,灰蒙蒙的街道裏瞧:“大師兄,大師兄,大哥哥……大哥哥你……”沒被踩扁吧?

巨目猿猴在蒲仙鎮到處晃蕩着,似乎在找什麽東西,久久找不到,它的眼珠越來越紅,之前還少暗紅,現在竟是紅得有些滲人。

它邊走邊踩,到處是屋舍崩塌聲和百姓的慘叫啼哭聲:“嗷嗚,嗷嗚,嗷嗚!”

越來越暴躁,越來越無法控制。

這樣下去,不行。

李八卦握拳小拳頭,仰頭看向層層疊疊的黑色烏雲,只要她向大羅天噴出三昧真火,老君必然能感知到她的所在。

有老君,降服區區的巨目猿猴完全不是問題。

只是如此一來,她肯定要被抓回八景宮……

“爹爹,娘娘,好黑,什麽也看不清,小寶好怕,嗚嗚嗚嗚,爹爹,你們在哪兒啊,嗚嗚嗚嗚嗚……”此時,一聲稚童的啼哭聲傳入李八卦耳中。

罷了罷了,能逃第一次,她就能逃第二次!李八卦鼓起臉,當即要往雲層噴火。

“破。”

正在此時,透過層層的烏雲,一把泛着藍光的長劍應聲而來,在雲層處破開條口子,瞬間,溫暖燦爛的光芒斜斜撒下來。

蒲仙鎮再次恢複光明。

不遠處的屋檐上,一抹清瘦的身影迎風而立,風吹得他身上青蘭色道袍“唰唰”作響,破掉烏雲層後,長劍“嗖”一聲又回到他手中。

來人是個二十左右的道士,在極燦爛的陽光下,他臉也白得沒有絲毫溫度,腰間系着一塊須菩提祖師十二大弟子才有的通透玉牌。

他那雙冷如寒霜的眸子掃過巨目猿猴,當即便執劍攻向它的手掌。

他的劍鋒泛着冷冽的鋒芒,一劍刺過來,巨目猿猴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反正她的肉身絕對會毀掉,李八卦慌忙大呼:“掌中有人!”

只是來不及了。

眼見冷冽的劍即将刺入,一道白光突然從坍塌的屋舍裏冒出,通身碧綠的玉笛飛到半空攔住劍。

兩大法器在空中交纏,不時發出火光。

“還好還好,肉身保住了。”李八卦心有餘悸地拍了拍心口,認出那是孟洵的玉笛,趕緊擠在巨目猿猴手指縫隙,大聲呼救,“大師兄,我在這兒!大師兄!”

果然是孟洵。

他似被埋在了倒塌的屋舍下,通身都是灰塵,多了幾分狼狽。他一躍上了另一個殘存的屋檐,嘴唇微微翕動。

那支玉笛便化作雞毛撣子飛到巨目猿猴的胳肢窩,輕輕掃過,再輕輕掃過。

“嗷嗚!”

巨目猿猴長嘯一聲,癢得松開手,激動地拍打着心口。李八卦被甩了出來,孟洵眼眸一閃,當即飛過去接住她,又折身停回屋檐朗聲道:“師弟,動手。”

語落,那把泛着藍光的劍毫不猶豫轉了方向,直接刺入巨目猿猴的肚臍眼。

噗呲一聲,巨目猿猴的肚臍眼冒出白霧,越來越小,越來越袖珍,最後縮成了正常猴子的大小,瞪着無辜的大眼珠子,很是迷茫地趴在殘檐斷壁上。

池硯收回劍,飛落到地面,和孟洵微微颔首,撿起袖珍版巨目猿猴,一言不發走遠了。

“別怕,你二師兄已經把巨目猿猴抓住了。”孟洵看向臉上挂着淚滴的李八卦,大拇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涼意,“沒事了。”

二師兄?

原來那個道士也是須菩提的弟子。

李八卦點點頭,随即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哭得肝腸寸斷:“我不是怕!而是……那只大猴子,吃了我的糖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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