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竹海很安靜,剛走幾步,李八卦就看到抹熟悉身影走出來。
孟洵換了套白色道袍,整個人出塵的俊秀,見她一身草屑,微微一怔:“你昨夜去哪兒了?”
“去山下除草啦。”李八卦吸了吸鼻子,随手拍了拍道袍,眼睛笑彎成月牙,“我不小心犯了一點小小的戒。”
“犯了一點小小的戒?”孟洵彎身,輕輕揭下沾在她發間的蠶豆葉,笑道,“那你是犯了什麽一點小小的戒?”
“這個!”說着李八卦從袖口掏出荷葉,獻寶般遞到孟洵面前,咽了咽口水,“給你吃的,大師兄!”
荷葉?
孟洵心底閃過絲疑惑,還是接過打開。然而一眼,便沉默了。
只見有些皺巴巴的荷葉裏,裹着松散的碎魚肉,還夾雜着涼掉的黃瓜,茄子,模樣很是慘不忍睹。
笑意凝固在唇角,李八卦踮起腳,有些急切地抓着荷葉:“怎麽碎掉啦?昨夜明明還好好的……”
鶴靈觀裏有魚的地方只有蓮花池,孟洵眸底一暖,把碎魚肉仔細包好,抱起道袍有些髒的李八卦,溫聲道:“別難過,師兄給你做了些東西,瞧瞧去?”
李八卦微微搖頭,滿腦都是不能吃魚肉,現在她什麽都不想瞧。
然一盞茶後。
“哇,這是我的房間嗎?好好看!”
不算大的居室裏,床鋪放有三套疊得整齊的道袍,一套蘭青色,一套藍色,一套白色。
圓桌有瓶開得燦爛的杏花,還有爐點燃的檀香。屋頂挂滿大大小小的,竹葉編織的蝴蝶和蜻蜓,微風吹過,微微晃動,漂亮極了。
還有黃花梨做的杯,碗,梳妝臺,梳子……幾支小花簪。全是按李八卦的身高所制,小巧精致。
她拿起小花簪,斜斜插在道姑頭裏,舉着梳妝臺來回瞧了好幾遍:“哇,好看!大師兄!大師兄?”
“來了。”很快,屋外傳來腳步聲。
孟洵端着托盤走進來,裏面是冒着騰騰熱氣的砂鍋和幾碟時蔬小菜。打開砂鍋,熬得稠稠的糯米粥裏滿是剁得細細的魚肉,香氣撲鼻。
他用茶水燙了燙碗筷,舀了滿滿的魚粥遞給李八卦,然後給她重梳發髻:“一會兒還要上課,先喝點粥。”
李八卦端起魚粥喝了口,軟糯粥和魚肉入口即化,她絲毫不怕燙,幾口喝完舔了舔嘴唇,不确定道:“這是用碎魚肉做的嗎?”
“你給我帶的烤魚很好吃。”發髻梳好,孟洵又仔細綁好發帶,“只是涼掉了,要稍微熱一熱。”
真是那包碎魚肉!李八卦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孟洵的手,這到底是怎樣一雙手?
想着她抓住他的手,翻來覆去看,修長的,骨節分明的,白白的,瘦瘦的……忍不住又湊上去嗅了嗅,有股若有似無的味道,不是香味,卻很好聞。
“怎麽?”孟洵也不抽手,笑着問她。
“大師兄。”李八卦眸光流轉,真誠道,“你是神仙吧?!什麽都會的神仙,比……”比老君還厲害的神仙!
畢竟老君除了煉丹練法器,就會推銷……
“神仙?”孟洵的笑意淡了淡,聲音輕得似風一吹便散了,“我只是一個凡人,一個修行數年,都無法下山游歷的凡人。”
“大師兄……”
咚咚咚。
李八卦還想問,這時響起鐘聲,比起昨日飯點的清脆悠揚,今日多了些肅穆和莊嚴。玄虛的早課到了。
除去孟洵和池硯,以及還在外飄蕩的三師兄,平日鶴靈觀弟子除修道學法術,還有一門早課——妖怪史。自上古至今,凡是記錄在案的妖魔鬼怪,玄虛都有資料。
從生辰八字到趣聞八卦,全在他腦海裏,活生生一部《妖魔鬼怪史》。
可本應生動有趣的課,由他幹巴巴,照本宣科地講授出來,偏偏無趣得緊,枯燥得緊,想睡覺得緊。
“步逍遙乃三界第一魔頭,生于上古,與天地同壽,最擅長的法術是控心,掌控仙妖魔的七情六欲……”
一板一眼的講課聲在課堂飄蕩,不少弟子都悄悄打着哈欠,頭一點一點的,在玄虛過時睜眼,走時眯一會兒。
可李八卦是真睡着了。
她一夜未睡,加上玄虛催眠曲般的上課聲,她早讓前座的明舟坐得筆直擋住視線,疊上孟洵給她的手絹,舒舒服服趴上去,睡得香甜。
不多會兒,甚至還打了呼,在只有玄虛聲音的課堂,極其突兀。
明舟臉都綠了,昨天剛剛抓了玄虛師叔的錦鯉,今天又在玄虛師叔的課上睡覺,要是被抓到……他的小師妹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他趁玄虛轉過頭,趕緊回頭:“小師妹,醒醒,快醒醒……”
聽到聲響,李八卦微微蹙眉,但她只是伸手揉了揉臉,繼續睡,繼續打呼。明舟絕望,又用腳去踢她:“小師妹!求你別打呼了……”
玄虛陶醉于他的講學,突然聽到比他聲音還大的呼聲,立刻回頭,眯着那雙小眼睛掃視堂下,只一眼便鎖定了目标。他快步走到李八卦桌邊,斜了明舟一眼:別通風報信。
“……”明舟馬上乖乖回頭,在心底為李八卦點了支蠟。
衆所周知,鶴靈觀共有三不惹。其一,冷面無情二師兄。其二,游歷在外三師兄。其三,雞毛撣子玄虛師叔。
而他的小師妹,一來就惹了倆。
可憐了……
玄虛并沒有叫醒李八卦,只靜靜站在那兒,意圖以他的威嚴氣場震懾醒這個膽敢在他課堂睡覺的弟子。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李八卦翻了翻身,白嫩臉蛋被課桌壓出一點點紅印子,唇角是一抹睡得香甜的口水漬。
玄虛臉上挂不住了。
在衆弟子想笑不敢笑的表情裏,他拔出背上的雞毛撣子,重重打在李八卦課桌上:“醒醒!”
李八卦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迷迷糊糊擡頭:“開飯了?”
入目是個氣得吹胡子瞪眼的老頭,兩撇胡子都翹着,雙眼噴火地瞪着她。手中還拿着個雞毛撣子?
她還迷糊:“我不吃雞毛撣子的,換個菜吧,不好吃……”
“哈哈哈!”一直偷看小人書的元清終于忍不住笑出聲,捂着肚子笑得滿地打滾,“小師妹真是太可愛了!”
“你……你……朽木不可雕也!”玄虛氣急,雞毛撣子揮得唰唰響,卻始終沒真揮到李八卦身上,“你給我起來!”
迷糊的神智漸漸清明,李八卦終于想起她在上課。她看着明顯被氣得半死的玄虛,眼眸一閃,立刻起身,乖乖攤開胖乎乎的手心:“師叔,我錯了。”
玄虛一肚子的說辭就這樣卡在喉嚨,嘴張了半天,不可置信道:“你知錯了?”
“是。”李八卦垂眸,金豆子立刻就掉,“在弟子還是普通人參精時就聽別的妖怪說過,師叔是他們窮其一生都想求道的老師,而弟子三生有幸修來如此福緣,卻因為昨夜拔野草太過疲勞,無意睡了過去。弟子真是,真是大錯特錯!師叔,求您懲罰,雖錯過您精彩的授課已是最大懲罰,可……可……”泣不成聲,一副後悔到無法自拔的模樣。
頓時,堂上各人表情各異。
元清瞠目結舌。明舟捂着嘴,看着哭得眼圈紅紅,鼻頭紅紅的李八卦,心裏咆哮着:“嗷嗚,哭包小師妹也好可愛!”
而玄虛更是震驚不已,心裏掀起驚天駭浪,揮起的雞毛撣子也默默收了回去。須臾,他放緩了聲音:“為何昨夜不歇息,要去拔野草?”
“師叔,萬物存在皆有使命。”李八卦擡眸,亮晶晶的眼睛光芒璀璨,“弟子心想野草既然長成完成它們的宿命,不如早日拔掉還它們解脫。因此舍棄歇息的時間,拔了一夜野草。”
“無怪乎師兄會破格收你為徒弟。”玄虛點頭,捋了捋短短的胡子,感嘆不已,“是有仙骨有靈氣,不錯不錯。”
說着他回頭看向已然呆滞的衆弟子,又痛心疾首揮起雞毛撣子:“看看你們,再看看八卦!天壤之別,天壤之別啊!一群朽木!除八卦外,全罰抄十遍《南華真經》。”
衆弟子:“……”
小師妹,真的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