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校園篇 別過
窗外的雲積聚在一起,似乎是一條從遠古而來的龍藏在裏面歡快的翻滾。不一會兒,淅淅瀝瀝的雨就從空中降落,錯落的拍打着玻璃,發出清脆的響聲。
夏芷躺在醫院病房的沙發上,身上覆着一層棕紅色的長毯,陷入了睡夢中。
晚光透過雨幕映了進來,穿過清透的玻璃窗,夜輝灑在她的臉上,描繪着她青澀的面龐。前兩日還飽滿的臉蛋兒瘦了下來,膠原蛋白似乎藏了起來,躲起來不見了。往常紅潤的光澤也消失了,她緊閉的雙眼,抖動的睫毛,抿了抿幹燥皺皮的嘴唇。
她的雙睫不安地抖動着,嘤咛了一聲将自己的臉埋向了胳膊與沙發之間的空隙,企圖将自己擠到角落裏獲得一點安全感。一滴眼淚滑過臉龐,墜入沙發上,最終淹沒在幹燥的布料裏消失不見。她在做夢,可是不知道夢裏有什麽讓她如此傷心。
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在煙波缥缈的幻境裏,有只白色的小貓走近她身邊,綠色的寶石眼鑲嵌在絨毛光滑的臉上。它歪着腦袋凝望着夏芷片刻,跳到了她的膝蓋上,毫不認生的趴在了自己的腿上,惬意的搖着瘦長的尾巴,還熱情的打着小呼嚕。
一人一貓就這麽依偎在一起,不知過了多久,這只小貓兒突然轉身,不知為何它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猛的向她撲來,鋒利的爪子劃破了她臉上的皮膚。夏芷眼看着小貓張開了嘴,他們離的那麽近,她都能看到它牙齒上的裂痕和舌頭上的毛刺。
小貓似乎要咬她,有種不咬到不罷休的架勢,在夏芷的雙手中不斷的掙紮,她看着它尖銳的牙齒猛然驚醒。
她連喘了幾口氣,起身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着天花板,平複着剛才夢境帶給她帶來的驚吓。天花板上有塊灰色的印記,她盯着那個印記發起了呆。
這兩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所有事情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一起,她就像踩到了沼澤裏,眼睜睜的看着自己不可控制的一點一點向下陷去。夾雜着草木灰和小蟲子屍體的黑色沼澤水,淹過了她的膝蓋,她的腰,她的脖子,最終要漫過她的鼻尖。
自從那天被沈潤之從學校裏叫走,她的生活就分崩離析了。
她的父母是高中同學、大學同學,也是彼此的初戀。父親在大學教書,寫的一手好字,性格溫和寬容。母親在中學教書,雖然性格略有強勢,但是是貨真價實的刀子嘴豆腐心。最重要的是兩個人都很疼愛她。
父母都對她寄予了厚望,即使如此,在母親實行虎媽政策,或者要求非常嚴格把夏芷說哭的時候,父親都會哄她,甚至會撕破對外莊重嚴肅的外皮,不再像一個老教授。他會跳着腳學功夫熊貓,只為讓她破涕為笑。
父親還會趁母親不注意,偷偷的多給夏芷零用錢,讓她想吃什麽吃什麽,想買什麽買什麽,嬌慣之下的夏芷像個小公主。連夏芷的姥姥都不免感嘆說,你爸爸也太能慣着你了。
而母親呢,她雖然很嚴格,也會把夏芷訓哭,但她也盡力的給了夏芷一切她能給到的最好的東西。即使在母女兩個人因為學習成績生氣冷戰的時候,她也會每晚準備好水果零食,虎着臉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送到夏芷的學習桌上。
她對夏芷的愛讓她規劃的更長久,更細致入微。夏母都計劃好了,一定要讓夏芷考個985大學,在那之後,女兒畢業後會找個穩妥的工作,她再給夏芷出首付在夏芷想定居的城市買套房子,讓她自己還貸款,考慮到夏芷花錢大手大腳的習慣,這種打算也算替她理財了。即使以後夏芷成家不在自己身邊,無法再把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下。那套房子也能算是她的娘家,在她和未來老公吵架的時候,有個屬于自己的地方,讓她煩心的時候有個去處。不至于在心情煩亂的時候,還要委屈自己挂着笑臉,無法釋放自己的情緒。
她甚至想把家裏的所有財産都劃到夏芷的名下。母親的愛,都掩藏了在她嚴格甚至有些嚴苛的要求下。
父母之間雖說偶爾有點小摩擦,但還是很親密的。兩個人都一把年紀了,不僅出去逛街手牽手,連晚上兩個人看電視、玩手機的時候,那只空着的手都要牽着。夏芷以前不光一次吐槽,每次路過看到的時候就肉麻的想咦出聲。
可是現在突然都變了。
兩個人爆發了激烈的争吵,母親偶然得知父親在學校滿天飛的緋聞,而緋聞的女主角恰好是他們以前的同學,那個仰慕過父親的女同學。
夏母在上學的時候就對這個女同學耿耿于懷,那個女同學總往夏父身邊湊。而她總隐隐約約的覺得,夏父對那個女同學有過好感。沒想到過了幾十年,這個人居然又冒了出來,而且還跟自己的老公傳起的緋聞。
那緋聞聽起來像模像樣的,像眼中釘肉中刺一樣紮的她難受。夏父覺得冤枉極了,他也不知道緋聞是怎麽傳出來的,可是任憑他如何解釋,夏母就是聽不進去。于是兩個人爆發了争吵,一個人覺得生氣,另一個人覺得委屈,互相說的都是驢唇不對馬嘴的話。
夏父的解釋,夏母可能也不是聽不進去。是當年那個文靜的夏母只會把不滿咽在心裏,而經過時間的沖刷,歲月的洗禮,再乖的小貓咪也會變成大老虎。陳年的醋壇子就這麽被打碎了,夏母覺得自己的地盤被沾染了,有了外面惡心的氣味兒。
夏母真心覺得你不離她那麽近,能有緋聞傳出來嗎?為什麽誰都不傳就傳你倆呢?
夏母怒火攻心,本來在學校教書多年,在被十四五歲的少男少女們環繞了這麽長時間,心髒也經不住摧殘,有了心髒病。在争吵過後,當夜就被送進了醫院。
夏父則是又委屈又生氣,在夏母入院之後,他就歇了氣,想好好解釋一番。可是媳婦嫌自己煩,不想看到他,不給他這個解釋的機會。于是他只能做一些後勤工作,合着夏母的口味回家做好一日三餐,再送到醫院來。他早出晚歸,在醫院和家之間每天往返四五次,還要抽空去學校。奔波的他整個人都瘦了下來,見尖兒的啤酒肚也平了。
在家裏一團糟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梁淳又突然對她發難。先是質問她讓她覺得羞恥,更加覺得難以啓齒的問題,後來又讓她看到跟別的女生交往親密。又說了那樣的話。什麽叫“我也可以有別人”?
在他質問她的時候,她覺得很羞憤,很傷心。後來她覺得很難過,很失望。到最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感覺了,只是想遠離他。
她覺得自己好像從來不了解他,或者是自己眼瞎看錯了人。
夏芷以前受到父母的影響,很希望擁有父母那樣的愛情。兩個人從青澀懵懂的學生時代一起成長。從情窦初開開始,就只有你我,彼此是紙是筆,在恰似一張白紙的對方身上,刻畫出屬于自己的印記,最後融為一體。一起經歷平淡,一起努力,一起開拓事業,一起享受天倫之樂。
這個夢想現在依然存在,只不過她不确定對方是不是梁淳了。
梁淳說出的話像刀,像劍,殘忍激烈地割開了她的皮膚,穿透了她脆弱的心,讓她流出了淋漓的鮮血。她以前從來都不知道,一個人的言語原來可以這樣傷人。
夏芷想,可能以往是她将他看得太重,把他放到了心裏,才給了他拿刀拿劍傷害她的這個機會。一切都是因為她太在乎他了,根源在她。是我給了他傷害自己的權力,那她想,如果我不在乎他之後,那是不是就不會這樣難過了。
十七八歲少男少女的處事方式都是很直接的,梁淳的選擇是直接的想把自己受到的痛一定要讓對方一樣的體會一遍。夏芷的直接是,我不要你了,你就沒有傷害我的資格了。
“我不要你了,所以我不會再難過了。”夏芷對自己說。
“你說的話我都不在乎”,夏芷的淚水劃過眼眶。
兩年多的陪伴,每件事情都刻着對方的印記,牽着對方的影子。曾經兩個人有多甜,現在就多苦。這場舍棄即使是單方面的,但終歸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她擡手擦幹了淚,側頭看着在病床上熟睡的母親,捏緊了自己身側的毯子。轉身把它抱在懷裏,緊緊的擁抱着它。
“再見吧,梁淳。”
“再見了,梁淳。”
夏芷輕輕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