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驚豔

她在這裏停了幾天,每日和绛雲夫人飲酒作樂,聽她嬉笑怒罵倒也有趣。等太子和昭王先後被周主宣召,自己也修養的夠了,這才起了車駕,準備回侯府一趟。

驕陽當空,春光消融,莺莺亂飛,燕燕輕盈。旅途中,同車的绛雲夫人給她描上新樣花钿,執了她手,眼神流轉,好不豔羨:“妹妹如此玉人,降落塵世,真是世人之福。我心裏愛的不行,只恨自己不是男子。”

寶樂便笑:“你若是男子,定然風流倜傥處處留情,我才不要。”

绛雲夫人當即笑了,“世上沒有自認一無可愛之處的女人,也沒有自視毫無魅力的男人。但凡男子有了機會有了膽性,誰不想風流幾把?可惜可嘆那姿色絕豔的女子,無端端淪為了玩物。照我來說,我管要自己先樂了,調笑衆生,也別擡舉男人。”

寶樂回頭看她,心中略微罕異。這绛雲夫人亂世紅顏命途坎坷,同情她咒罵她的,不知凡幾,她心裏竟然存着這樣想法。

绛雲夫人攔了她肩膀,輕輕嘆息。生在高堂華屋偏又有這般姿容,身為女兒,未免要經歷些坎坷。“太子這幾日總在門外徘徊,你竟然咬了牙關,就是不見。真真是好大膽。等他登基,來個強取豪奪,你該怎麽辦?”

寶樂心道,等他登基,我便死了。他又去奪哪個呢。绛雲夫人卻沖她一笑:“你知道太子下不了狠心,所以才這般放肆。若遇上無賴些的,仗着那無上權勢難捏了你的要害,逼你服從,你又怎麽辦?”

寶樂有心論辯,他不是不夠狠心,是存着癡心,指望我去愛他,自負魅力超凡,要我遲早拜倒,所以才做出那游刃有餘的架勢來。他早晚要做人皇,我又不能得罪狠了。如今這般,他只當我故意矜持,欲擒故縱,那也無礙。只消過了這三年,随他姹紫嫣紅都采遍。

“若真有那無賴的,我自然有對付無賴的手段。那什麽太子王爺,演他們的獨角戲,又與我何幹?”

绛雲夫人聽她這話,愈發親熱的抱住了她:“我這生平一大恨,恨只恨女子眼界窄,心胸淺,聽了那三從四德便把男子當做天。豈不知男人都是見色起意,只要後果消受的起,他就敢去撩鬧。妹妹有這心性,我便放心了。哎,容貌過于出色的女子,總比那皮相普通些的,生活更艱難。”

寶樂看她眉間抑郁,眼神淩厲,知她說的是肺腑之言,心裏好生嘆喟。

“好姑娘,我再不哄你,男人什麽德性,我一過眼就知道。太子這種,就得叫他得不到。你越丢開手,他就越想的慌。真跟他在一處,反而不妙了。”

寶樂輕笑:“這可不是賤嗎?”

绛雲夫人也笑了“對,就是賤。”

忽然間,儀仗隊裏發出驚呼,寶樂撩起簾子去看,只見一匹通體烏黑的瘦馬一陣風般從山坡上旋了下來,踏春賞景的名媛貴子,一個個驚呼連連,逃遁匆匆,女不顧儀态,男不顧風度。那馬卻仿佛吃了毒蠅簟,尾巴騰乍,鬃毛披散,興奮的四蹄飛揚。

車把式老付趕緊駕着郡主車輛規避,省得驚擾,寶樂卻不怕,只管直着眼睛看。那秾李夭桃也好,白水青山也罷,這樣昂揚野性的奔跑,卻叫她心裏按捺不住雀躍,由衷感慨,這便是春天。

就這時,山坡上又飛快沖下一個少年,皂布烏衣,科頭跣足,那動作迅猛,如鷹之疾,轉折快捷,猶兔之靈。他在衆人驚叫中,朝那匹瘦馬撲去,尋了空隙,抓住了馬鬃,扭腰翻上了馬背,那馬前蹄高騰,放聲嘶鳴,又踢又跳,要把人甩下來,然而那少年卻落地生根,背颠翻幾次後,便牢牢把住了這畜生。

東風飄飛滿城絮,燕子歸來流水香,那少年忽然展開雙臂,舒展腰板,微微昂頭,做了個擁抱藍天,擁抱春光的姿勢。花滿坡柳滿坡,紅日照耀萬物生長,那動作竟叫寶樂心裏癢癢,恨不得自己也要來上一回。

少年随即又穩住了瘦馬,引着它沿着河道緩緩走去,一道矯健的背影,帶着萬物萌發的活力和精神。寶樂輕輕按住了心口,想道這才是真正的青春年少。不是金玉滿身,不是雪膚花容,而是渾身激越到要爆炸的生命力。

绛雲夫人回過神來,眼見了寶樂那渴慕的神情,便笑道:“我沒說錯吧。所謂妖品。”

寶樂抿唇不語。那是齊天。方才她只被那身姿和精神所吸引,直到人馬消歇,她才注意到那鬓邊紅燭。那麽長長的,紅紅的,能燒一百多年的一大條……

昭王看着齊天拉回來的馬,氣不打一處來。他剛畫了八百金從胡人那裏買來的,說是正宗汗血寶馬,日行一千夜行八百,誰知竟是個大老虎倔猩猩,不給人騎還亂撒蹄,連草料都糟蹋。今天好容易把它拉出來溜溜,原本要壯壯威風,擺擺體面,結果差點出個大醜。眼見得被帶回來,他舉起鞭子,毫不客氣的抽了下去。

金花鞭子淩空響,抽的那馬嘶鳴不已鬃毛飛舞。齊天心有不忍,卻又不敢阻撓,束手垂頭站在一邊。昭王狠命打了幾下,又看到那瘦瘦的小厮,想到不給自己騎的馬,竟然叫他馴服了,心裏愈發氣憤,鞭子一轉,竟然落到他身上。

齊天措不及防挨這一下,搓着胳膊哎呦一聲,卻不敢移動。昭王本是遷怒,狠狠打了幾下後,卻又尋個由頭:“你這粗手笨腳的,叫你養花養不好,牡丹花瓣都掉了。叫你養馬也養不好,看看這瘦骨嶙峋的模樣?跟當初入手時,差得甚遠。”

夜裏忽然起風降雨,他夢中驚醒,爬起來把花搬進屋裏,但還是有那格外嬌貴的掉了花片。而這馬卻又不同,它本就是要風要雨要奔跑的。它不吃“圈食”要吃“碰頭食”。整日關在槽枥間,便是給它棗脯鮮葉,它也無法肥壯。

齊天知道,卻不解釋。昭王本不是為愛馬而養,是為了炫耀,鬥氣,充作玩物。他解釋了,也是要挨打的。昭王不過是個任性使氣圖一時快活的主子。他只可惜這馬兒。瘦馬見他挨打,反倒不叫了,長長的脖子蹭了蹭他肩膀,好似安撫。

昭王并不曾看見這幕親昵,他只顧伸着脖子往河對岸看,那裏銀鈴碎響,花柳掩映,官道上仿佛有一輛香車駛去,翠華搖搖,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寶樂的車駕遠遠離去,绛雲夫人還在勾着頭看,一邊看一邊瞎聲嘆氣:“昭王好乖戾脾氣,一言不合就要鞭笞。”

寶樂已轉過頭去,她什麽都不看,什麽都不想,聽了這話便道:“昭王打自己的小厮,又與我們什麽相幹?你若看不下去,便求了他來呀?”

“我才不。”绛雲夫人眉目流轉:“放在我身邊,我怕哪日克制不住吃了他,你又來找我算賬。”

寶樂抿了抿唇,“這話倒是奇怪了。你只要別在我的地盤上亂來,要蒸要煮随你便,你想怎麽吃就怎麽吃。都不與我相幹。”

“真的?”

她看寶樂粉面莊嚴一身凜然愈發要打趣兩句,“哎呀,你說,他若被打的吃痛不住,是不是還會叫‘妙妙救我’?”

嘶……她話音未落,便倒抽冷氣,原來是寶樂毫不留情的掐了她腰間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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