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場雪

第五場雪

付忘言記得第一次見顧疏白的那天,橫桑下了2015年的第一場雪。雪片就像被扯破了的棉絮,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打着卷兒,随風遠去。

橫桑的天氣一到了十二月就會變得特別冷。一入冬,302寝室的四只就恨不得窩在被窩裏度日。如果不是有課,她們是絕對不會願意出門的。

而可憐的付忘言姑娘之所以要這雪意朦胧的夜晚出門,就是因為她今天晚上有課。

她這個學期選修了一門《專題文學賞析》。本來就是門乏味冷門的課程。加之授課的又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上課從來不點名,随學生們愛來不來。

開課之初很多學生還規規矩矩地跑去上課。過了幾周以後,學生們知道老教授從不點名,一個個的也就漸漸不去上課了。如今到了這期末,去上課的學生就愈加少了。每次一個能容納百人的大教室籠統都坐不滿十個學生。

這老教授呢也是個畫風清奇的老人。對于這種現象歷來視若無睹,從來不管。該上課依舊上課。

通常都是他在講臺上講得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底下的學生睡覺的睡覺,玩手機的玩手機,一派和諧。

這麽冷的天,又下着雪,還要頂着陣陣妖風走到文學院去上課,出門之前付忘言不是沒有猶豫過。她也想過這節課幹脆不去上算了。規規矩矩地上了一學期的課,這偶爾曠一節課,想來也應該沒有多大的問題。何況老教授從開學到現在都沒有點過一次名。她就算運氣再背,也不可能逃一次課就碰上老教授點名吧。

可她猶豫掙紮了大半個小時,最後還是背起包出了門。

因為這個,好友謝微吟和宋如依沒少說她傻,這麽冷的天不待在寝室,還要跑去上課。何況還不在主教樓,而是在文學院的逸夫樓。

後來,每當她回憶起這一天時,她都會覺得這是老天爺給予她的恩賜。因為她在這一天遇到了顧疏白。

她所有的幸運都從遇見顧疏白開始。

從寝室到文學院大概走路要走上二十多分鐘。這在平時并沒有什麽,可在這麽一個雪花紛飛的冬夜,對于付忘言來說,走這麽遠的路簡直就是一種煎熬。

近幾日寒潮降臨,天氣變得越發寒冷了。鋪天蓋地的妖風從空曠的大地上不斷席卷而來,帶起細小的沙塵,在這寒冬臘月,仿佛有無數頭野獸在瘋狂嘶叫。

橫桑這座城市,夏天裏的烈日,和這冬日裏的妖風,簡直就是它的不二代表。

付忘言在橫桑生活了近七年,依然無法從心底真正喜愛上這座城市。不說別的,單單是這妖風,就已經讓她從骨子裏厭惡透了。

風真是太大了,呼呼啦啦刮過來,帶起周圍無數枝葉的摩擦聲。濤聲陣陣,細微的聲響一直敏銳地攏在她耳畔,揮之不散。

朦胧的光影裏,幾株老樹被寒風吹得東倒西歪,搖搖欲墜,落了一地的枯枝敗葉。她手裏的雨傘也被大風吹得左右搖晃。她廢了好大一股勁兒才沒讓它從自己手裏掙脫掉。

雙頰更是被烈風吹得隐隐生疼,一波波刺痛感接連而來。

冬日辰光黑得早,堪堪六點半,周圍已經亮起了路燈。暖橘的光束裏,雪花翻滾,雪意朦胧。路燈照不到的地方則是伸手不見五指,黑黢黢一大片,悉數被黑暗包裹。偌大的校園幾乎看不到幾個學生。

四周的環境空蕩,寂靜,更顯詭谲。

想想也是,這麽冷的天氣,學生們肯定紛紛躲在寝室,刷劇的刷劇,煮火鍋的煮火鍋,蹲被窩的蹲被窩。小日子簡直不要太惬意了!誰還會像她一樣苦逼大老遠地跑去上選修課。

選修課七點鐘開始。付忘言六點半就已經出門了。路上加快了腳步,倒是比往常到的要早一些。可依舊已經是五十過後了。

站在234教室外,她收了傘。一擡頭居然看到一個年輕的男人靠在講臺桌旁玩手機。

因為位置的關系,他側着身子,她看不到他的正臉,只隐約看到一個瘦削的側顏,以及一個挺拔偉岸的身形。

男人穿一件黑色的大衣,暗沉的顏色,又因為背光的原因,他大半個身子都融進陰影裏,光影模糊。身後是鋪開的投影儀幕布,光亮雪白,上面一個字都沒沒有。一明一暗,對比明顯。

沒有如往常那樣看到老教授,付忘言一度以為自己走錯教室了。畢竟走錯教室這種事她平時也沒少幹。

她正想掉頭走,男人卻好似有所感應,毫無預兆地扭頭看過來。

下一秒,兩人的視線隔空交接。

那是付忘言第一次看到顧疏白的長相。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龐,白皙光潔。前額平整,五官立體深邃,線條流暢,俨然一幅精致的素描,一筆一劃勾勒完美。他的膚色偏白淨,卻不像時下那些奶油小生那樣陰柔妖豔。有些冷硬,但又不似一些大漢那般粗犷。他的長相介于陰柔和粗犷之間。

她當時竟然一時之間想不出恰當的詞語來形容他的長相。很久之後她才想出一個形容詞——溫柔。

是的,溫柔。

從她第一眼見到他,他給她的感覺就是溫柔的。他的聲音是溫柔的,帶着雪後初霁的明朗,溫潤人心。而他這個人也是溫柔的,如水一般,低柔優雅。

頭頂日光燈清淩淩的光束自上而下均勻地打在他身上,他精致的眉眼居然不曾染上一絲冷意,依然那麽溫和。

四目相對,他的嘴角似乎還噙着笑意,“同學,顧教授的課是這裏,你沒走錯教室。只不過今天換老師了。”

付忘言:“……”

“進來吧,外面冷。”他笑着招呼她進教室,擡起手臂,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對她說:“我六點半就到這裏了,現在是六點五十六,我還以為我今天等不到學生過來上課了。”

付忘言:“……”

付忘言如何聽不懂男人話語裏的調侃。老教授的課向來如此冷清,這在整個C大都是公認的。

她張了張嘴,呼出大團白氣,嗓音有些顫抖,“大家……大家……沒這麽早到……應該……應該要等會兒……”

天太冷了,迎着肆虐的妖風走了近二十分鐘,她整個人冷得不行,連說話也是哆哆嗦嗦,斷斷續續的。

顧疏白的視線聚焦在女孩身上,她穿一件寬大的長款羽絨服,戴着深色格紋圍巾,一顆小腦袋埋在衣領裏,瘦瘦小小的一只,倒是有一股扶風弱柳的意味。她留一頭黑色的學生發,柔軟的發頂落滿細碎的雪片,雪意蒙蒙。右肩挎一只素淨的帆布包,左手拿着一把折疊傘,傘尖正往下簌簌掉水。

他悄無聲息地打量了幾眼,很快便收回目光。笑着說:“這麽冷得天還要來上選修課,真是難為你們了。”

付忘言:“……”

一般的學生聽到老師說這樣的話,肯定會直接接話,說一些“老師您真是說笑了,您才真是辛苦”諸如此類的客套話。

可奈何付忘言從小就不太會和長輩打交道,尤其是老師。只要面對老師,她就難免會局促。何況還是根本不熟悉的年輕的男老師。此刻更是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接男人的話。

不過好在他也并未在意她的冷場,伸手翻開講臺桌上的點名冊問道:“你叫什麽?”

“付忘言。”她答,迅速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男人在點名冊上掃了一圈,找到這姑娘的名字,在後面劃了個勾,誇獎道:“栖越吞吳,付與忘言,名字不錯!”

聽到他的話,她塞包的手驀地一頓,擡起頭隔空望他。半響後“嗯”一聲,算是回應。

從小到大別人聽到她的名字時只會覺得奇怪,卻從未有人深究,而他是第一個說出她名字深意的人。

母親生前最愛盧摯的詩,連帶着她的名字都取了盧摯的名句。可惜并不是誰都知道這個。而這些年她躲在自己的小世界裏自娛自樂、自嘗甘苦,也從未開口向旁人提起過這些。

因為這個她居然對這個男人生出了一點異樣的感覺。

按到往常,如果上課早到教室,她和所有的大學生一樣,會毫不猶豫地拿出手機,刷刷微博,刷刷朋友圈,或者是逛逛淘寶。然而今天,她卻沒有這樣做。手機還安靜地躺在她包裏。她坐在角落裏,偷偷地打量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男老師。

他和她初進教室的時候一樣,倚靠在講臺桌旁玩手機。姿态慵懶,身形颀長挺拔,如松如柏。哪怕什麽都不做,自顧站在那裏,就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沒過多久走廊外便響起了刺耳的鈴聲——

上課了!

可偌大的教室籠統不過五個學生。

男人并沒有開始上課,而是靜靜地又等了五分鐘。

在這五分鐘裏,又進來了三個學生。

整間教室一共八個學生,零星地散落在教室的角角落落。而且清一色全是女生,看不到一個男生。這八個女生還驚人地相似,每一個都緊緊盯着男人看。好像看到了稀世珍寶一樣。那眼神莫名有些瘆人。

付忘言邊上還有兩個女生湊在一起旁若無人地交頭接耳。

“今天怎麽換老師?”

“不知道啊……之前都沒有聽到消息說今天換老師啊……”

“不過這個老師真的很帥呀……好養眼……”

“是啊,簡直帥爆了……”

……

七點過五分,男人終于開口了,依舊微笑着,“不等了。之前就聽說顧教授的課門可羅雀,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哈哈哈……”底下有幾個膽大的女生直接笑噴了。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顧疏白,就職于C大醫學院,今天來替顧教授代一節課。”

話音剛落,黑板上便出現三個隽秀蒼勁的大字。

他寫完轉身,繼續說:“顧教授是家父,近幾日身體抱恙,不便給你們上課。所以這節課由我代勞。若是講得不好,還望見諒!”

全班:“……”

一剎那,整個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空蕩的空間裏就只聽到男人清潤的嗓音,如高山的溪澗潺潺流淌,“後面到的同學上來簽個到……”

大教室裏冷冷清清,似乎有穿堂風灌入,絲絲縷縷的寒意纏繞在人四周。

付忘言摸了摸自己發涼的耳垂,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刺入骨髓的宿命的寒涼。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金主們投喂,愛你們,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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