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9
致我最愛的你09
世界上美好的東西不太多,立秋傍晚從河對岸吹來的風,二十來歲笑起來要人命的你。
——《下雨和見你》
五一以後,時間表上增加了午休。
汀城小學自初建校以來,學生們都是從家裏拿個小枕頭和被子趴在書桌上睡覺,這一特色一直延續至今,所以當別的任課老師能慢吞吞走去宿舍裏休息,作為班主任只能在教室裏和學生們呆在一塊兒。
即使如此,這近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是佟娅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刻。她每天中午午休時間會在教室後門支一把躺椅,躺着看書或者閉門休息,睡是睡不着的,七八歲的孩子正是最好動的年紀,睡覺的時候也不肯乖乖的,移凳子的聲音,推桌子的聲音,或者吱嘎吱嘎扭來扭去轉動身體的聲音,就像老鼠一樣吱吱吱撓人心。
大部分時間她都能将這些聲音抛到腦後,沉浸在書裏,但有時候也不免心煩意亂什麽也看不進去,就比如現在。
頭頂上電扇吱呀吱呀,如垂暮之年緩慢地拖着枯槁的肢體,佟娅睜着眼睛看了會兒天花板,腦海裏全是教辦主任孫威老師的話。
今天教辦主任有事來學校,校方領導如臨大敵,早在兩天前就短信群。發各班班主任,要求時刻準備着。佟娅只以為和以往一樣的日常事務,做到位即可,沒有太放心上,直到教務主任一個電話通知她去一趟行政辦。
一般來說,教務主任打來的電話八成沒好事,佟娅端着十二分的小心和謹慎,抱了最壞的準備接起那個電話。
教務主任于老師公式化的口吻讓佟娅更慌了:“佟娅,你下節有沒有課?沒有的話,你來一趟我辦公室。”
于老師找她,怎麽會不清楚她下節有沒有課,要知道全校所有老師的課程安排全在她電腦裏存檔着,問有沒有只是客套而已,佟娅自然不會不清楚。
“好,”佟娅只能應下,頓了頓,随即又問,“于老師,能問一下您找我什麽事嗎?”
“不是我找你,是教辦主任找你,具體什麽事你來了再說。”于老師刻意保持神秘讓佟娅愈加不安。
教學樓對面就是行政樓,獨立的一棟,前面是一個噴泉。佟娅繞過噴泉兩邊種着蝴蝶蘭的花壇,邁上大樓前的臺階,她的心始終惴惴不安的,步子每往上一級,心就沉一分,在二樓到三樓的休息臺上的鏡子前停下,她用手撥了撥頭發,又整了兩下衣服,這才再次拾級而上。
以往有人在裏面的時候,教務處的門都是大開着,而今天卻一反常态地緊緊閉合,這更加劇佟娅的緊張感,在門前站立幾秒,閉上眼睛,兩片如羽毛般的長睫毛微翹着輕輕抖動,她深呼吸一口,鼓起勇氣走前一步,擡手敲門。
聽到裏面有人應聲,佟娅頓了頓,開門進去。
她不露痕跡地環顧了屋內一圈:餘昆不在,應該上課去了,所幸;孫威坐在于老師靠窗的辦公桌前,桌上放着于老師那盆标志性的仙人球盆栽,擋在那疊厚厚的文件前面,而那疊文件擋去了孫威半截身體。孫威年近半百,坐到他這個位置這個年紀是必須的,自然也逃不開他這個年紀養尊處優的代表:地中海和啤酒肚。
孫威與佟娅的父親私底下交情不淺,畢竟都在一個圈子裏的,撇去上下級關系,佟娅還得叫他一聲“孫叔叔”,這在學校裏也都不是秘密,介于這層,領導們對佟娅都客客氣氣的。
于老師坐在餘昆的辦公桌前,低頭喝着茶,見佟娅進來,擡眼看過來,下巴點點旁邊的沙發:“佟娅,來,你坐一下。”
佟娅叫了一聲“孫叔叔”“于老師”,輕輕把門帶上,走去沙發坐下,兩腿并膝,背脊挺直,坐姿乖巧,問:“孫叔叔,您找我有事?”
孫威朝佟娅點點頭,敲了敲桌上攤開的一份文件,說:“我這裏有一個支教名額,規定是要求教齡滿三年的一線教師去下鄉支教一年,但是,”他輕瞥了一眼佟娅,發現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方滿意道,“我想推薦你去,你知道這對你往後評職稱是有好處的。”
佟娅聽明白孫威的意思,他打算給她開後門。
這的确是一次不錯的機會,支教一年,換一個職稱條件,很劃算。佟娅想着。但是很快,佟娅想到父母那裏,尤其是母親趙枚,她會同意嗎?
“你意下如何?”孫威說完,征詢她的意見。
佟娅沒有馬上回答,孫威大概明白她的猶豫,“老佟那裏我問過了,他很支持,這是一次不錯的鍛煉機會,我覺得你不妨試試。”說着,他點了點桌上的那份文件,拿起來揚了揚,“這是通知單,你自己看看。”
佟娅接過,看了幾秒。她将A4紙張折中疊起,捏在手裏,站起來:“孫叔叔,能給我兩天考慮時間嗎?”
于老師開玩笑道:“你孫叔叔這是在害你啊,你可別聽他的,等你回來都二十七了,還嫁不嫁人了。”
佟娅笑了一下:“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于老師,孫叔叔,你們慢忙。”得到另兩位的應允,走出門去。
上午最後一節課輪到佟娅的數學課,整堂課都有點心不在焉的。
下完課,随便扒兩口,給佟祖雲打電話。
佟祖雲一向是個開明的好爸爸,他支持女兒的一切決定。
佟娅對他說真心話:“爸,我選擇下鄉是因為很厭倦現在的生活,每天都面對着同樣的人和事,就像時針每天繞着相同的軌跡繞圈,我想突破、想挑戰,想接觸不一樣事物,想有新的元素注入到這種枯燥的生活裏頭來。”
佟祖雲笑:“歸根到底就是現在的生活太穩定□□逸了,你想尋求刺激。”他也年輕過,他很懂佟娅現在面臨的問題。
印象中,大女兒很少抱怨,也極少極少說到自己,但是這樣的人,往往壓抑太久急需找到突破現狀的瓶頸,這一點佟祖雲很能理解,因為這孩子的性格随他。
佟娅心知,與其說她想尋找刺激,不如說是想逃避現實吧。眼看着周圍的同齡人一個接一個結婚育子,而她卻仿如滞銷的商品,周圍的人都替她急,而她自己卻仿佛事不關己,與這樣急躁的拍子合不上似的,她急需離開這樣的環境一段時間,等回來以後能夠更加從容地應對現狀。
從容兩個字,不禁讓她想到不久前認識的那個人。她羨慕那樣的人,永遠都能做到風輕雲淡,舉手投足間都是風度,他不會受周遭影響,按着自己的節奏和步調做自己。
梁默原,給她的感覺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
如今,雖然自上次見面已經距離半個多月,佟娅還是會偶爾的想起這個人,大抵人都喜歡美好的事物,她也不例外。
只是很偶爾的想到而已,就好像想某個明星偶像,甚至更遙遠,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那畢竟不是她生活裏的人啊。
吊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佟娅有些困了,眼睛慢慢閉起來,隐約模糊間她想到,無論如何都要說服母親的,那将是決定她是否去留的關鍵。
趙枚到底跟佟祖雲不一樣,做母親的,又是單位裏的領導,做事獨斷專行慣了,對兩個女兒也是如此,因此一聽聞佟娅要去支教,堅決不贊成。
佟娅到底和妹妹佟姜不同,一個像爸爸,另一個像媽媽;一個軟,一個硬;一個似水般柔情,一個犟的像一頭牛。佟娅雖然心裏急,但她完全理解母親不答應的理由,站在母親的角度上看待問題,又在自己的角度上分析利弊,和佟祖雲暗地裏研究讨論了一番,折中平衡,花了一周時間,終于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父女兩個左右開弓才把趙枚搞定。
對于母親,不了解的人可能會以硬碰硬的方式,最後只會弄的兩敗俱傷的下場,而佟娅更多的時候不喜歡這種直接的方式,柔軟中帶着堅韌,她有原則,卻也不是不會妥協,在不傷及雙方權益的前提下,折中和犧牲不失為達到平衡的一種選擇。
支教放在下個月,也就是說端午節放假結束,在六一兒童節之前,佟娅就要辦好手續去那裏報到。那個地方說是鄉村,其實不過就是本市裏稍偏僻一點的鄉鎮,基本條件設施齊全,不會吃太多苦頭,這也是說服趙枚的重要原因。
佟娅心裏一邊欣喜着,一邊又忐忑無比,矛盾又激動,盼望着端午節趕快到來。
但是令佟娅更想不到的是,在這個五月末的豔陽天裏,居然出乎意料的在汀城碰上了許久未見的梁默原。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久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