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流邊
方才窦師良谏言讓把陸府舉家流放往嶺南時, 趙穆答應的很幹脆,應當也沒有起疑心。
當初之所以陸高峰會選擇在嶺南經營産業,恰是因為大多數情況下, 皇帝若治臣下的罪,殺死主犯之後, 會把家人流往嶺南。
在流往嶺南的路上,大多數婦孺都會死去,到嶺南之後,因為那裏惡劣的天氣和艱苦的環境,又會死去一大匹。所以對于那漳毒橫生, 潮蟲肆虐的地方,身在長安的人一聽起來都毛骨聳然。
但若能在那地方經營一份産業,就不一樣了,陸府諸人都将在那兒重新活下去。
只要陸府舉家都到了嶺南,京城只剩下她和陸輕歌了。
事實上陸敏沒有想過她能把陸輕歌救出來, 還有那個塔娜,陸輕歌在火州生的那個小女孩,奴隸出身,卻享受着公主的待遇,憑借的, 全是陸輕歌這些年在大齊朝廷裏的胡作非為。
上輩子,烈勒就是被趙穆提用了朝中幾位年青的将軍,一鼓氣兒打出去的。最後陸嚴帶兵一直将他打回吐魯番,重拾瘡痍河山, 大齊仕氣大震。
這輩子趙穆登基更早,也早早将幾位年青将軍提了起來。
他雖表面上叫劉進義舅舅叫的甜似蜜,但早就派那些年青将軍們帶着密令奔赴戰場,只怕過不了多久,劉進義就會被殺,烈勒就會被阻在關山之外。
當然,那時候小塔娜如今驕縱,風光無限的公主生活也會随之消失,也許連命都保不住。
拼着一口氣,陸敏只是不想叫後宮裏的女人把陸輕歌撕成碎片,做成人彘。
陸府一府人的流邊令被吏部呈上來,趙穆是當着陸敏的面批的。舉家徙往嶺南西道,那地方山大溝深,濃林障世,蛇蟲滿地,是個苦的不能再苦的地方。
兩人對坐着用飯,陸敏單有一碗東坡肉,因那折子批完之後未曾合上,一直放在旁邊的炕幾上,陸敏唯有夠那東坡肉的時候,才能偷空觑得一眼,于是她不由就多吃了幾塊肉。
趙穆分明看在眼中,卻還故意問道:“想不想看?”
陸敏連忙點頭。
趙穆又壓了塊東坡肉在陸敏的碗上,一字字指着朱批給她讀,讀完了再壓一筷子肉道:“若你能再吃完這一塊,從今天起,你們陸府的人走到了何處,是個什麽境況,我都叫季雍進來,每日向你彙報,好不好?”
半肥半瘦的五花肉,陸敏足足吃了七八塊,此時已然欲嘔,擡頭看一眼趙穆,他長眸堆滿笑意,輕點着那份朱批:“快吃!”
陸敏再挾起塊肉,狠命塞進嘴裏大嚼。趙穆随即又壓了一塊過來:“再吃完這塊,畢竟那頭豬死的可憐,你不能叫它白白去死,快吃了它!”
陸敏滿心油膩,捂嘴半晌,忽而哇的一聲,轉身沖出門去了。
吃罷晚飯,趙穆只帶着傅圖,一路出了皇宮第一道宮門。
郭旭早在宮門外等着,見帝至,連忙上前躬禮道:“陸府那四個小的都回來了,陸教頭也在禦史臺,他不肯流邊,一意要赴邊關與火州作戰,您看這如何是好?”
陸高峰一身青衣,就在那大堂裏等着。
見帝至,也不見禮,直挺挺的在那衙堂裏站着。
一扇扇門窗被合上,衙堂內頓時暗了下來。這時候陸高峰才跪,隔着兩丈遠的距離,趙穆坐在了上回坐過那把交椅上,說道:“朕聽郭公公說想陸将軍請戰,立功贖罪。朕身為一國之君,自然歡喜不盡。
但您也知道,您與烈勒是兩姓兄弟,朕冒然讓您帶兵參戰,只怕群臣不服。陸将軍可有好的提議?”
身為烈勒的兩姻兄弟,陸高峰有一半的火州血統,在這場戰事上,理當是要避嫌的,因為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帶着兵背叛大齊,投靠火州。
陸高峰道:“國家有難,匹夫有責。草民不帶一兵一卒,只願做個火頭軍,帶着兒子們上戰場就好。”
他真的僅僅只是想打仗,收複失地,把肆意在大齊疆土上燒殺搶掠,如蝗蟲過境的烈勒趕出去而已。
趙穆一笑:“若只為參軍,朕感念陸将軍為國,為朝廷的高義,許你就是。”
陸高峰斷然道:“草民只為國,為百姓,不為朝廷。”
這話說的趙穆頗有些恥意。他再贊一句:“陸将軍之高義,千古難得。”
陸高峰趁勢又道:“不瞞皇上,明知烈勒有野心,草民身為姻兄,多年來也曾苦苦相勸。但輕歌與其聯絡謀反之事,草民也是聽郭公公談及,才知道。
輕歌這些年來在宮裏做過些什麽,身為大哥,草民并非全然知道。但請您聽草民一句泣血之言,她是先帝的妻子,無論做什麽,都在先帝的雙目注視之下。先帝既死,身為他的臣子,草民不敢妄論。但懇請,勿要把一切罪責都壓在輕歌身上。”
事實上這就是歷史。纣暴虐,但歷史将罪過全歸在妲已身上。桀無道,歷史只罵妹喜禍國。卻不說即便沒有妲已和姝喜,總還有別的美人禍國,而君王,才是滋生她們這些貪婪蛀蟲的土壤。
陸高峰身為哥哥,雖不知陸輕歌裏通外國,但一力斬殺她身邊所有得力的內侍與尚宮們,未讓她在後宮為禍太多,才有今日的忠臣良将都在的局面。
趙穆輕聲道:“朕懂!”
陸高峰又道:“草民願生擒烈勒,帶至皇上面前,但懇請您把麻姑還給草民……”
趙穆斷然拒絕:“若只為國,為百姓的高義,朕就成全陸将軍。但若是為了麻姑,那朕得說一句,朕這輩子也不會放開她,陸将軍若不介意,朕便稱您一聲老岳丈,若是……”
本來隔着兩丈遠的距離,陸高峰一下子就沖了過來,一只鐵拳穩穩對上趙穆的鬓額,咬牙道:“皇上,人怎麽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在興善寺時發過的誓言,您怎麽能說忘就忘?”
就在同一時刻,傅圖也沖了進來,長劍抵在陸高峰的脖子上。
趙穆輕輕推開陸高峰的拳頭,那笑容在陸高峰看來,陌生無比。
東宮三年,他一直是趙穆的武師,那三年中,趙穆一直是個勤懇,好學,向上的好青年。以太子之尊,他和府學的學生們一同學習,習武時從不嫌天氣炎熱,也從不嫌武師們的拳頭重,沉默內斂,勤奮好學。
拿他做榜樣,陸高峰整日訓陸府中的幾兄弟。
誰知道當日紅口白牙說自己此生決不會娶陸敏的人,今天又紅口白牙叫他老岳丈了。
趙穆輕輕推開陸高峰的拳頭,說道:“陸将軍,當日朕在興善寺發誓的時候,同時在心裏種了一個願望。那誓言是被您所迫,不得已而為之,但願望卻是自己由心而發。
誓言和願望,是兩粒種子,被迫而發的誓言是粒壞掉的種子,朕沒有用心澆灌它,所以它沒長成,便死于半途。但願望那粒種子是善願,種善願,得善果,您可想知道,朕那個善願,它是什麽?”
不等陸高峰回答,趙穆徑自道:“朕的那個願望,恰恰與陸将軍所逼迫而發的誓言相反,朕願自己終能登上皇位,并且,也能三媒六聘,以采禮之儀娶麻姑入宮,做朕的皇後。”
他這鬼話說的太誠懇,倒叫陸高峰一怔。
陸高峰咬牙許久,收了拳頭。年近四旬的漢子,鬓角漸生華發,他幾乎是在哀求:“草民懇請皇上,求您不要碰我家麻姑。她才不過十四歲,還是個孩子!”
趙穆揮退傅圖,英挺兩道劍眉下一雙長眸,眸中浮着誠意滿滿,揖首在陸高峰面前周周正正行了一禮:“陸将軍,朕一直感念您的高義,也一直欽佩您的作風。不因為與朕的私怨就放棄您所愛的百姓,也不為烈勒是您的兩姓兄弟就枉開一面,朕明白您忠的是國,是百姓,而非朕和朕的朝堂。
但您逼朕發的毒誓,它早死了,可朕自己發的那個善念會永遠存在。朕可以主動在您面前起誓,在您生擒烈勒之前,朕絕不會在麻姑身上行禽獸之事,您放心就是。”
皇帝如此正經,陸高峰不信也得信,于是打算最後再相信這總是出爾反爾的王八蛋一回。
卻不知道趙穆心裏還留了一句:若是麻姑主動勾引,那朕可就無能為力了。
敬帝喪後過了一個月,趙穆才正式在紫宸殿登基。
登基,定年號,等這一系列的事情忙罷,天色漸漸轉涼,便入九月了。
趙穆自然一直在麟德殿的前殿忙碌,而陸敏則深禁于後殿那方小小的寝室,鮮少出門。
等九月過罷,入了十月,三月大孝就算是守滿了。大孝守滿之後,趙穆鞋面上的白麻便可以除去,斬榱也可以納進箱子裏,除了逢年過節祭祀時穿着外,只等着三年孝滿時,再拿出來燒掉。
這幾個月中,多少大臣上疏,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懇請皇帝把陸高峰的女兒還回去。他們漸漸已不求給陸輕歌定罪,只求新帝也別叫陸府的女子迷惑了就好。
但經過幾個月的僵持,皇帝每日勤于政事,陸敏的女官也做的刻本守紀,言官們每日查起居注,也挑不出陸敏的毛病來。
他們的希望,又變成了只要皇帝不赴他老爹的後塵,把陸敏納入後宮為後就好了。
一日兩餐,陸敏皆是跟着趙穆一起吃的。這天傍晚,倆人正在後殿那正房裏用飯,季雍在旁彙報西北戰線上的事情。
劉進義在逃至關山外的時候,被趙穆新委任的将軍們給團團圍住殺掉了。
俗語說的好,狼帶狼,羊帶羊,趙穆每日最關注的,就是在西北與烈勒的戰事,有他一力督促,那些年青的将軍們勢如破竹,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就已收複屬于大齊的三個州,逼的烈勒節節敗退。
報完西北的事,趙穆見陸敏一直在埋頭用飯,又多問了一句:“流往嶺南的陸府諸人,可順利到了目的地?”
季雍連忙道:“皆是平安的,毫發無傷,昨日官吏來報說,已全到了嶺南。”
這大約是每天吃飯時,最能叫陸敏高興的事情。她依舊是那白绫制的宮婢襦衣,尋常宮婢們都喜歡在領口袖口多繡幾朵花兒來示與衆不同,她卻不然,一身素素淨淨,低頭挾了口菜,抿唇笑了一笑。
既她笑了,皇帝自然也龍顏大開。
作者有話要說: 趙穆:老丈人你過來,我教教你無恥兩個字怎麽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