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雁門關
每當秋風漸起,落木蕭蕭,草黃馬肥,就是契丹蠢蠢欲動,屢屢犯境的時節,楊将軍總會北上代州,駐紮三個月。楊家人也會随之北上,在雁門關下,騎馬打獵。
代州離太原大概兩百裏路,我們驅了三日的車,楊将軍和稍大的兒郎一路騎馬,才來到代縣縣城,住進當地的楊府。此處的楊府,比太原的小了一大半,房屋也簡陋得很,倒像個臨時的住所。
不過北地風光宜人,大家每日都是出門,在草原上自由馳騁,心情倒是暢快。
我的馬術是大郎教的,本來我們一直在冷戰,不過我實在不想,一直坐在車裏望原興嘆,只好勉為其難地,接受他的教導。
誰知道他全程繃着面皮,只會說兩句:“坐直了”,“放松缰繩”。好吧,看在他默默地牽着我,走了好幾日的份上,勉強承認他,是個合格的老師。
半個月後,我終于可以悠哉游哉,跟着他們屁股後頭,慢慢騎了。
代縣以北二十裏外,雁門山高聳入雲,峰巒疊嶂,東西山岩,挺拔峭立,中間唯有一羊腸小道,盤旋崎岖,溝通南北,于至窄至高處,設立了一座險關堡壘,號“雁門關”,有“天下九塞,雁門為首”之說。
不僅如此,宋軍還沿着的雁門山脈,修築的長大幾十裏的防禦城牆,牆高足有三丈餘,比太原城牆高了一半,随着連綿山脈,蜿蜒起伏,隐沒天邊。
在雁門山下,趙國李牧曾奉命駐紮多年,抵禦匈奴,保境安民;秦始皇曾派蒙恬率三十萬大軍,從此出塞,北擊胡虜,收複河套,将匈奴驅逐到陰山以北,沿着陰山修築萬裏長城;漢高祖劉邦時期,中原大亂,匈奴曾驅兵南下,攻破晉陽,長城形同虛設;直到漢武帝時,衛青、霍去病也由此出塞,千裏奔襲,大破匈奴,收複河套,重築陰山防線;唐朝時,為抵禦突厥,于雁門山東西峭壁之間,絕頂置關,鑄造關城,戍兵防守,始稱“雁門關”。
一直到五代石敬瑭,向遼國認了兒皇帝,獻上了燕雲十六州,中原再一次失去了北陰山防線,雁門關就是太行山以西,唯一的屏障,一旦遼軍南下,首當其沖。
神馬都是浮雲!對于我來說,雁門關下,只是喬峰父母一家,被陰謀殺害的人間地獄,是他和阿朱,“塞上牛羊空許約”的定情之所。所以我也很是激動,想四處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麽石碑遺跡。
那一日,我們一行人,飲馬雁門關下,天高雲淡,雄關遠峙,令人豪情萬丈,直欲慷慨悲歌!
楊将軍身披藏青大氅,騎着“絕地”,在草原上,縱馬馳騁;楊夫人一襲湖藍褙子,着素色絹褲,頭绾堕馬髻,控着“翻羽”,懷中擁着六郎,徐徐跟随;楊家兒郎,俱是寶藍圓領襴衫,左右開衩便于騎乘,他們的寶駒,分別是“逐日”、“奔霄”、“越影”、“超光”、“騰霧”;只有七郎太小,由奶媽照顧,留在府中。
遠望楊家人,清一色的情侶裝加親子裝,簡直閃瞎了我的狗眼!不過想想還挺有趣,北宋這年頭的時尚,男的着長裙,女的着筒褲,簡直男女颠倒!起碼我不會不方便,入鄉随俗,今日穿了一件深綠宋褲,和及膝的鵝黃褙子。
楊家将們在遼闊的草原上,左沖右突,打了半日的獵,收獲頗豐,有狍子、麋鹿、野雁、斑鸠、兔子、貂鼠……
大家在一處草坡上停了下來,下馬略作休息。楊将軍随即朗聲道,“兒郎們,不如每人賦詩一首,才不辜負這塞下風光!”
哈哈哈,這位老哥又來了,時不時地,就要考校一下孩子的功課。
果然見四位兒郎,愁眉苦臉,欲言又止,踟蹰不前。
我忙替我的學生們解圍道,“不如不限原作,只要是好詩,吟詠一番也成吧!”
楊将軍點了點頭,豪邁地笑道,“我可聽不懂是你們作的,還是別家作的,有好的盡管拿來!”
他還真不懂得為自己遮羞!
沒想到一向最不愛讀書的三郎,率先站了出來,高聲道,“北鬥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
我心裏默默為他鼓掌,這小子常捧着一本哥舒刀法,愛不釋手,我記得首頁就是這麽一段吧,難為他天天看,就日久稱成誦了。
楊将軍雙目奕奕,撫掌而贊道,“不錯不錯,三郎可是仰慕唐朝名将哥舒翰?”
三郎向往道,“哥舒雖為突厥部落首領,卻能在大唐立下赫赫戰功,威震關西,令吐蕃不敢越雷池一步!”
楊将軍慨嘆道,“是啊,大唐的海納百川,孕育了多少傑出将星,又何止一個哥舒翰?”
其它的幾位兒郎,既羨慕三郎,得到了父親的誇贊,又似乎隐約感受到了,父親的不得志,那是“老骥伏枥”之悲!雖然當今官家,對父親有所倚重,可是北漢降臣之名,一直彈壓着父親,令他在軍中難以大展拳腳。
四郎笑嘻嘻道,“父親,聽我一言!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将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此詩确實大大的有名,又應情應景,一掃方才的頹喪,衆人都精神一振。
楊将軍更是贊不絕口,将四郎摟在懷裏,不斷揉搓他的發心道,“四郎長大了,父親很是欣慰!以後你就做那龍城飛将,與父親一起抗擊契丹胡虜!”
一片歡樂的氣氛下,二郎卻十分緊張,一臉的焦急,弟弟們都說得那麽好,作為哥哥的卻想不出來,怎麽不叫人丢臉難堪?
此時,我正站在老哥身後,向二郎使了個眼色,指了指天邊的太陽,我也只記得這麽一句,就看他有沒有這個悟性了。
其他幾個少年郎,見到我動手動腳,都抿嘴低頭,暗笑不止,只有大郎微微瞪了我一眼。
哼,我就幫他,就不幫你,氣死你!
二郎眼珠一轉,終于神色一松道,“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我滴個乖乖,二郎果然夠機靈!我可真的只對“長河落日圓”這句,印象深刻,他卻整首都背了下來,看來在北宋,唐詩的地位很高,這首也是家喻戶曉的水準。
楊将軍也微微颔首,以示嘉許。
現在大家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大郎身上了,都有點意味深長,我也等着瞧他的熱鬧。
只見大郎神色不亂,悠悠吟道,“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裏,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高端大氣上檔次,這是我腦子裏的第一個想法。啊呸呸呸,我怎麽能贊這個死小子,他只是在裝逼!
我見大家臉上,都有茫然之色。果然吧,讓你裝逼,讓你裝逼,裝逼被雷劈!
大郎只好徐徐解釋道,“這是李賀的《雁門太守行》:敵兵來勢洶洶,宛如黑雲翻卷,一路壓近城牆;我軍嚴待以待,戰铠沐浴陽光,一片金光閃閃。秋色漸深,嘹亮軍號震天動地;黑夜降臨,戰士鮮血凝成暗紫。紅旗半卷,援軍趕赴易水;夜深霜重,鼓聲寒涼低沉。為了報答君王,知遇之恩,手攜玉龍寶劍,視死如歸。”
楊将軍尴尬地點了點頭,言不由衷道,“甚好甚好!”
楊夫人忙催促大家收拾東西,準備打道回府。
如果草原上有烏鴉,此時應該“嘎嘎”飛過了一群!
大家各自忙亂了一陣,只有大郎還獨自站着,遙望着天邊的紫雲翻卷,出神遐思。
我朝他的眼前,揮了揮手,輕松聊道,“為什麽要去死?”
他反應了老半天,才回過神來,答道,“君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
“萬兩黃金,就是國士了嗎?”
“當然不是,燕昭王築黃金臺,招攬天下賢士,并贈送樂毅玉龍寶劍,以江山托付,樂毅才粉身以報”,他答得斬釘截鐵。
“原來是這樣,那如果君王不是燕昭王,那麽就沒有必要了吧?”
他駭怪地望着我,一時無言以對,唯有草原上的風,冷冷席卷,吹亂了他的衣袂和鬓發。
我真心地希望,這片廣袤的草原,不是你們楊家将的埋骨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