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靈湖石
“你看見了?”伏青順着眼問我。
我連連點頭,腦海中不禁想起她随意殺掉童子的情形,當下又驚慌起來。擡起頭,見她正微笑着走來,我吓得大叫:“你別過來。”
伏青已經走近,輕輕地蹲下身,說道:“前幾日是我太魯莽了,你也別放在心上,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看見你将那些童子扔進湖裏,這湖裏的魚都會吃人。”
不得不說,這是我化成人形後第一次見到這樣殘暴的景象,幾條生命瞬間消失殆盡,這也是我一時難以承受的。雖然以前在姑媱山山腳下見到一些殺人劫財的匪賊,但是他們殺的是人,并不是我的同類,所以我并沒有什麽感觸。
而這司釀宮中的童子本體都是花草樹木,一時看到同類被殺,且殺掉他們的還是和我打過一架的伏青……
伏青笑了笑,将眼角眯成一條彎彎的縫隙,縫隙中微微透出些許光亮,緩緩道:“那都是這靈石記錄的往事而已。而且,被魚吃掉的都是這仙宮之中無用的人罷了。你放心,你不會被扔進湖裏喂魚的。”
“無用之人?”我聽到這個詞,起了好奇。
伏青站起身,本想向前兩步,可能是見我突然緊張起來,她又原地停下,兀自解釋道:“是啊,司釀宮不會養着閑人,不論是誰,當他失去了用途後,就自己去這湖裏喂魚。也能早入輪回,重新投胎。”
我被驚到,這是什麽道理?沒有用處就要被殺掉嗎?這仙宮的生存規則未免太過冷血無情了。
伏青繼續安慰我說道:“你不用怕,你并不是閑人的。再說,這是件很公平的事,當我失去了作用成為一個閑人的時候,我也會自動投湖喂魚。誰都是一樣的。你才變成人形不久,可能還無法接受這樣的規則,不止是仙宮,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是這樣的規則。”
說到用途……我突然想起剛才那仙鶴方才說的一番話,他說到我的用途,我壯着膽子問向伏青:“那我,有什麽用途?”
伏青明顯一驚,卻瞪大眼睛問道:“誰與你說什麽了?”
我不理解她為什麽這麽驚訝,并意識到這好像是個很嚴肅的事,于是扯着謊說:“你剛才說的啊,什麽閑人,什麽用途。我好奇我在這仙宮有什麽用途。”
伏青像是松了口氣,柔聲道:“你是仙君帶上來釀酒的,你的《五味酒》背熟了嗎?”
我點頭,這一刻,我感覺到伏青并沒有那般殘暴恐怖,她只是一個規則的執行者而已。于是當她接下來再次扶起我時,我并沒有掙紮,只是順着她的力道站起來,走了兩步後,回頭看了一眼湖邊的石頭。
“我想知道這石頭上的字是什麽?”
伏青淡淡地說:“靈湖石。”
我默默地記下這三個字,并将剛才手心摸過這幾個字的觸感在心底牢牢記下。
不過……我雖不認字,但是字的個數還是能分清的,那靈湖石上的字絕對不止三個,而是很多個,伏青沒有告訴我的,就成為了我更好奇的東西。
伏青扶着我走回了水榭亭軒,我一路上很是謹慎。這個司釀宮很大,好像還有很多未知的秘密等着我去探索。但是經此一次,我不敢再亂走了,萬一跌進什麽地方,自己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還有比這更慘的事嗎?目前應該是沒有了。
伏青随意考了幾樣後,認定我确實是背熟了。其實這些東西我并不知道它們是什麽,只是柳穿心念一句,我學一句而已。
“接下來我做什麽呢?”
伏青站起身,說道:“接下來你就在自己房裏好好呆着,什麽也不要做。你只需記得一點,千萬不要受傷,記住了嗎?”
我點頭表示答應,只是又不禁想起關于“閑人”的一些言論。我什麽都不要做……難道……
“還有!不要多想!什麽都不要想!記住了嗎?”伏青提高了聲音。
我點頭如搗蒜,轉身跑到房內坐下。我那一顆剛剛成熟的花心受到了莫大的傷害,這仙宮真是可怕得很。
“唔……明白了!”我一拍腦袋自言自語道。
柳穿心那只柳樹精一定是明白了在這仙宮之中,最後所有人的下場都是投湖喂魚。所以他就抛下我獨自先逃跑了?這個沒良心的小人!他難道忘了是我求仙君将他帶上來的嗎?到頭來發現這裏不好他又獨自逃了,等我再抓住他時,我一定要先暴打他一頓再說。
既然他可以全身而退離開,我何不去仙君那裏效仿柳穿心早些離去。現在我已得仙身,回到姑媱山後,那些妖精也未必欺負得了我。況且,我只是朵花,又不傷其他生靈性命,人間那些道士法師和尚也斷不會傷我。我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經過一番嚴密的思想鬥争,我終于下定了決心,雖然這仙宮處處都好,但最後的下場未免太過凄慘。我活一世不易,輕易地離去……那真是太虧了!
于是,我找出藏在床下的那封信。
我将信對折打開,眼睛掃到最後一行。柳穿心留下這個可能也是打算告訴我如何去找到仙君并請求離開。
我将信從頭看尾看了個仔細,确認牢牢記在心裏後将信收好。打開房門後先是左右探了探頭,确保鬼魅一般的伏青并不在門口,這才放心地邁出了第一步。
一路上,令我驚訝的是,柳穿心竟然将路線畫得如此準确,在哪棵樹後拐彎,會經過哪些宮殿,過幾個月亮門,都在信上畫得一清二楚。
很快,我來到了仙君的宮殿門口。我清晰地記得那根刷着朱漆的門柱,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門柱,腳下摩擦着小步挪過去,先是在門柱後将自己隐藏起來,再伸長了耳朵聽了聽聲音。
轉着眼珠聽了片刻,裏面什麽聲音都沒有,難道仙君不在這裏嗎?他要是不在的話,那我豈不是白來了一趟?要知道,我來這一趟可是冒了巨大的風險,要是被恐怖的伏青抓到我偷着溜了出來,還不知道會不會将我扔進湖裏去喂魚呢。
宮殿內像是傳出來幾聲咳嗽聲,我皺起眉頭,仙君是神仙,也會咳嗎?難道另有其人?
我相信了後者,于是推開門走了進去。進去後發現我錯了,因為仙君就端端正正地坐在裏面,那麽咳嗽的人也就是他了。
四目相對,我登時亂了心神,我該怎麽辦?我該說些什麽?本來準備好的一番話經這一吓全都忘了!慢吞吞地擡起頭,仙君正看着我,像是在等着我說話。
“呃……我……”我也不知道此時自己該說些什麽。
這時,門口一道呼喊聲随着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險些将我撞個跟頭。
“仙君,不好啦,那花菟桃又不見……”不等伏青說完,她已經看見了我,于是将她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我轉頭看向白蒼仙君,他的臉色有些不好。
“我……我先退下了……”伏青又再次火速離去。
我心中暗叫不好,那伏青又是因為我在仙君面前失了态,我們之間的關系本就不好,這樣一來,我更得離去才是。
于是,我深吸口氣算是壯了壯膽子,“仙君,我想……我可能還不夠資格在仙宮內。我還是回到下界去做朵花吧。”說完,又低下頭盯着地面,同時用眼角餘光偷着瞄他,等待他的回話。
白蒼垂着眼盯着他面前的八仙桌上的一只小杯子,過了很久,才開口說道:“繼續。”
呃……
我被他這句話驚得愣住,心中無數匹馬踏着我的心奔騰呼嘯而過!我想說的話用一句話就說完了,還繼續說什麽呢?
但既然仙君要我繼續說,那我就接着說:“仙君,我想您應該記得柳穿心是吧。他一個人在下界恐怕會有麻煩,我們好歹也是朋友一場,我不忍心看他被山大王欺負啊。”一邊說我一邊偷着去瞄仙君陰晴不定的臉。
白蒼仙君的嘴角勾起,笑着說:“你們很熟?”
不等我點頭之際,仙君繼續說道:“不過才認識一天而已,一面之緣也算熟?”
我一驚,感情這是騙不了他了……好吧,那我再扯個理由來說。不管怎麽樣,我也不能說出是因為害怕被投湖喂魚才離開的。
想了片刻又想不到什麽好理由,于是就先說些有用的沒用的來拖延一下,直到我想出好理由來。仰頭環顧四周,仙君的寝宮真是大,裏裏外外套了好幾間,我們所處的正廳與仙宮正門對着的花廳有所不同,這裏的周圍都擺滿了酒架子,架子上盡是酒壇子。這酒壇子中不知……
“你看夠了沒有?”突然,仙君輕飄飄的一句話打斷我的神游。
我一拍腦袋,我是來請求下界的,在這裏看個什麽勁?
“看夠了,我想……我現在是不是可以走了?”我小心地問道。
“你為什麽要走呢?”仙君反問我。
又是這個話題,怎麽又給繞回來了!難道我剛才說的不足以讓他答應嗎?
我“噗通”一聲跪下,只得道出實情,我鼻子一酸,倒出苦水來:
“仙君,我花菟桃在山下孤零零地活了三百年,我只想安安靜靜地活着。不求別的,活這一世就好。只是,來到這仙宮後,我的小命就不由我自己了。總有一天,我失去了用途,只得落了個慘死的下場。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就死!所以,我想趁着自己還沒陷太深時,下界回到姑媱山,做山腳下一朵再普通不過的花。”
語畢仰起頭,與仙君四目相對,我的雙目也不禁浸濕,最後哽咽道:“好嗎?”
我一番話說完,仙君站起身,将手中的杯子捏了個粉碎,厲聲呵斥道:
“這些胡話是誰告訴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