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足球高于生死?
當外面的世界都在熱炒複蘇的足球流氓和一個無辜男孩的死亡時,喬治·伍德卻還在青年基地的二號場做着日複一日枯燥的基礎訓練。仿佛他和這世界是兩個不同位面一樣,他對外界一切消息都毫不關心,不聞不問。他腦子裏面只有一個念頭:早一天達到教練的目标,出場比賽,賺錢給媽媽治病。
直到這天,他看見唐恩一身黑衣出現在場邊,然後叫過他的教練,兩人低聲說了幾句。接着,那個教練離開了這裏,唐恩則向自己走來。雖然唐恩成天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褲子,黑色的皮鞋,就算陰天都要戴墨鏡,但今天他給伍德的感覺不一樣——那身黑色的西服更新,更筆挺。
“喬治。”他聲音低沉,對伍德說道,“明天你……不用訓練了。”
伍德沒說什麽,他知道唐恩一定還有話要說。
“你有黑西服嗎?”唐恩指着自己身上這身問道。
伍德搖搖頭。
低頭看了看表,唐恩對伍德招招手:“你現在也不用訓練了。跟我走。”
“去哪兒?”伍德沒動。
“給你買西服、襯衣和領帶。”
“我不喜歡穿那些東西……”伍德不願意走,他可不想浪費時間在打扮自己上。
“你以為我打扮你,是想讓你去參加什麽宴會嗎?還記得……你在那兒給一個小孩子簽名的事情嗎?”唐恩指着遠處的鐵絲網說道。
伍德點點頭。那是他第一次給崇拜者簽名,這樣的場景恐怕一輩子都忘不掉。
“你知道他叫什麽嗎?”
伍德搖頭。他沒問,也沒人告訴他。
“加文,加文·伯納德。記住這個名字,明天上午我們去參加他的葬禮。”
喬治·伍德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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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文的祖母被人攙扶着站在一邊,戴着黑色的帽子,垂下來的絲網遮住了臉,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等會兒要上去講話,唐恩卻在擔心這老人能否承受的了那種痛苦……
邁克爾的妻子癱在他懷裏,雙眼無神地看着在上面泣不成聲的加文的姨媽。事情已經過去快一個星期,留給這家人的傷痛卻絲毫沒有減弱。
教堂左邊坐的都是加文的親戚、學校同學和老師,右邊則都是邁克爾的朋友和森林隊的球員、教練。
伍德就坐在自己身邊,穿着一身昨天自己給他賣的黑西服,白襯衣,戴領帶,抿着嘴坐在位置上一言不發,不像周圍其他人那樣明顯的悲傷,從他臉上你看不出任何表情。
唐恩覺得也許他可以理解這個孩子,因為現在的自己和他一樣。
喬治·伍德到目前為止唯一的一個球迷,他的崇拜者,此時此刻躺在黑色冰冷的棺材中,永遠不會再找他要簽名,也永遠不會再在場邊看他訓練了。
因為大家都過于悲傷,所以上臺的親人都很快結束了自己的講話,牧師做最後禱告,然後棺材被擡起,人群向教堂後面的墓地進發。
葬禮上沒有播放哀樂。邁克爾給加文選擇的是艾裏克·克萊普頓(Eric Clapton)為他夭折的愛子所作的《淚灑天堂》(Tears in Heaven),低沉的木吉他伴着卡普頓沙啞的吟唱,令聞者心碎。
“如果我在天堂見到你,你還能記得我的名字嗎?
如果我在天堂遇見你,我們還能像以前那樣嗎?
如果……我們……我們再也不能回到從前了……對不對?”
黑色木質棺材被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唐恩注意到那上面蓋着一件小號的森林隊球衣,胸前、領口有大片的暗紅的血跡。在血跡中,伍德的名字依然顯眼。他将手中的百合花輕輕擲在棺材上,正好蓋住了森林隊的隊徽。
在他後面的伍德則單膝跪下,将手中的花仔細放在了自己名字上,然後才起身随唐恩離去。
站在外圍的唐恩看着人群一個接一個上前獻花默哀。球員們獻完花會自覺地來到他身邊,就這樣,他身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他數了數,一個都沒少,一線隊全來了。青年隊的主管大衛·克裏斯拉克也來了。邁克爾·道森也許是裏面最傷心的一個人,這幫球員中他和邁克爾認識得最早,關系也最好。可以這麽說,邁克爾是看着道森從一個無名小子一步步成為職業球星的。邁克爾失去了他的兒子,道森也等于失去了自己的弟弟。
唐恩拍拍道森的肩,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到最後他嘆口氣:“都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還有一場比賽……”
看着人群逐漸散去,唐恩發現伍德還在自己身邊,他有些奇怪:“你也回去吧。今天不用訓練了,好好陪你媽媽。”
伍德點點頭,轉身要走,唐恩又叫住了他:“喬治,一定要成為大球星啊!”
喬治抿着嘴用力點點頭。
“回去吧。”唐恩揮揮手,伍德轉身大步離開了這令人倍感壓抑的地方。
等伍德離開,唐恩看了眼還在安慰妻子的邁克爾,他覺得這個時候還是不要過去打擾他們比較好,哪怕只是一聲道別。
他決定去伯恩斯的酒吧喝一杯,喝醉睡一覺起來應該就好了。
走到墓地門口,他看到了氣喘籲籲跑來的皮爾斯·布魯斯,那個《諾丁漢晚郵報》的記者。說實話,因為加文這事,唐恩對媒體越發讨厭了,連帶着也影響了他對一切從事媒體工作的人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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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邁克爾說過,他不希望自己的兒子被媒體打擾。”唐恩擋在了皮爾斯·布魯斯面前,皺着眉頭道。
“唐恩……唐恩先生,你、你誤會了。”布魯斯彎着腰站在唐恩面前,累得話都說不順了。“我不是來采訪的。”
他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帶相機,也沒帶采訪用錄音筆。
“我連手機都沒電了……其實,我是想、想來給加文獻花的。”
“但你們并不認識。”唐恩沒有要讓路的意思。
“加文是森林隊球迷,我也是。”
兩人對視着,唐恩想了想,問了一個問題:“晚郵報上的那些有關球迷騷亂的報道都是出自你手嗎?”
布魯斯沒想到唐恩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他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我被派到紐卡斯爾去采訪了。才回來,就聽說了這事……”
唐恩讓開了路,對他說道:“去吧,葬禮快結束了……大約。”
布魯斯謝過唐恩,然後轉身向裏面跑去。唐恩看着這個剛剛轉正的年輕記者,心想……媒體裏面也是有好人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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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唐恩是一個人住,對于吃的要求很低,所以他經常會在伯恩斯的酒吧解決這個問題。但是今天,他卻沒有要伯恩斯給他提供飯食,只是獨自一人在還沒有開門營業的酒吧內一杯接一杯喝酒。
伯恩斯卻也不勸他,一方面他知道唐恩酒量好,另一方面,這時候勸什麽呢?讓他發洩就好了。
就在唐恩喝得有點醉的時候,邁克爾來了。
“啊,邁克爾!你來了……明天的比賽,你、你會去看的,對……對吧?”唐恩臉上笑嘻嘻的,舌頭都捋不直了。
邁克爾·伯納德看着唐恩,卻并不說話。
唐恩臉上的笑容沒了,他盯着邁克爾說道:“邁克爾,你……你有什麽話要說嗎?”
“托尼,明天我不去看比賽了。”
唐恩點點頭:“我理解,你剛剛……”
“我以後也不會去了。”
“什麽?”唐恩以為自己聽錯了。
“謝謝。”邁克爾從伯恩斯手中接過水杯,然後轉頭看着唐恩說,“你想聽故事嗎,托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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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布萊恩·克勞夫的森林隊橫掃英格蘭和歐洲足壇的時候,邁克爾·伯納德剛剛二十。他和其他大多數青年一樣,仿佛到了發情期的種馬一樣精力充沛,鬥志旺盛,喜歡用拳頭來炫耀自己的男子漢氣概。
他和約翰組織了一個社團——“Naughty Forty”,只收狂熱的森林球迷。在馬克·霍奇之前,他就是這個社團的老大,約翰和比爾是他的得力助手。每次打架他們三個總是沖在最前面,毫不畏懼對方扔過來的磚頭和揮舞的木棍。他們随着森林隊南征北戰,經歷了球隊最輝煌的歲月。
如果對手的球迷膽敢侮辱森林隊,他們就會一擁而上,将對方打得鼻青臉腫。哪怕是在客場,他們也毫不示弱。他們對自己為球隊榮耀所做出的貢獻感到自豪,他們也為擁有和自己一樣的兄弟而驕傲。
足球流氓?不,他們決不承認,他們認為自己才是最忠誠最熱愛球隊的森林球迷。
比賽之外的邁克爾人生并不如意。他更換了很多工作,卻因為暴躁的脾氣和沖動的性格難以持久。但是他不在乎這些,他所關心的只有自己社團的榮譽,自己支持球隊的成績,津津樂道于“頭兒”克勞夫的各種話題和球員們的私生活。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十年。十年中,他們為森林隊聚集在一起戰鬥,戰鬥,并且認為這種戰鬥會持續下去,直到有一天他們再也揮不動拳頭為止。
但是,這樣的生活在1989年4月15日那天下午徹底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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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路勢如破竹地殺進了那年足總杯的半決賽。我們的對手是當時強大的利物浦,可是在賽前誰都不認為我們會輸給他們,相反……利物浦人對我們怕得要死。你一定覺得奇怪吧?為什麽?因為我們有克勞夫!利物浦人聽到這個名字腿都會發軟……”邁克爾訴說着,他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年前的時光中。
唐恩沒說話,他靜靜地聽着邁克爾講故事。酒杯裏早就沒酒了他都不在乎。
“賽前我們鬥志昂揚,所有人都希望幹掉利物浦,殺進決賽,然後把那座閃閃發光的獎杯抱回家。你知道嗎……我們已經有整整三十年沒有拿過足總杯冠軍了。克勞夫拿了所有這世界上能拿到的冠軍,就差一個足總杯。你知道我們是多麽渴望了吧……”邁克爾盯着唐恩,看到唐恩點頭,他才繼續說。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天……那是一個晴天,我和約翰他們提前三個小時就從諾丁漢出發去謝菲爾德,做好一切準備,就等比賽開始……”邁克爾的語速開始放慢,這段回憶對他來說太痛苦了,很長一段時間都仿佛噩夢一樣糾纏着他。
“我們在二號看臺,隔壁就是利物浦球迷所在的三號看臺。我當時覺得這真是一個好機會,我們可以在比賽中不停地幹他們……”說到這裏,邁克爾停頓了很長時間,唐恩卻早已猜出了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那是英格蘭足壇最黑暗的時刻,那是無數利物浦球迷們至今難忘的時刻。那一天所發生的一切,影響一直持續到了現在,甚至以後。曾經強大一時的利物浦隊從此沒落,在痛苦和迷茫的邊緣徘徊,早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因為這件事,英國所有球場将站席改成坐席,拆除了為防止足球流氓沖突鬧事的圍欄,改善了球場各方面的安保措施。當現在的球迷們坐在鋪設塑料座椅,翻新過的球場看臺上看球的時候,他們心裏都清楚,這是那九十六條人命換來的。
時鐘定格于1989年4月15日下午三點零五分,希斯堡慘案發生的時間。
“……從大門通道那裏湧進來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我們看到隔壁看臺上的利物浦球迷們在不斷擁擠,但是還有人在上來。我……我旁邊就是他們的看臺,一個小孩子就在我面前被擠在攔網上。他向我求救……可我……可我已經吓傻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慘的景象……”邁克爾的聲音開始顫抖,“我不知道該怎麽幫助他,他臉都被擠紅了,血從鼻子中滲出來……”
邁克爾說不下去了,他雙手抱頭趴在桌子上,粗重的喘息聲在這家空蕩蕩的酒吧內回響。
很久之後,邁克爾的聲音才重新響起:“我從來沒有那麽近地面對死亡。無數人在我面前倒下,他們哀嚎、哭泣、呻吟……我就傻站在那兒。向我求救的男孩趴在我腳下,他不哭也不鬧了……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孩子才十歲,跟着自己的鄰居一起來看球……”
“這件事情突然一下子讓我明白過來,我以前十年過的生活是多麽愚蠢。我和約翰他們以為自己很充實很潇灑,以為受傷流血是對我們的獎勵,我們打架的時候高喊‘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但是當真的死亡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所有人都傻了,害怕得渾身都在發抖。後來我們攙扶着走出去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和我現在這般大的男人被兩個警察抓住向後拖。他拼命掙紮,大喊‘放開我,我的兩個女兒在裏面!我不是足球流氓’。那一刻,我為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感到羞恥。托尼,你知道是什麽導致了那一切的嗎?”
唐恩用詢問式的語氣回答道:“人太多?”
“不,是我們。是曾經的我們導致了那場悲劇。”邁克爾戳着自己的胸口說道,“我們從來不會在口頭上承認自己是‘足球流氓’,但我們知道自己就是。那個時候,任何一支球隊都會有我們這樣的球迷社團,媒體管我們叫‘足球流氓’,其他人也管我們叫‘足球流氓’。為了防止像我們這樣的人沖入球場搗亂,當時幾乎所有球場都在看臺間安裝了那種高八英尺的鐵絲網……如果希斯堡球場沒有這些圍欄,那些球迷就可以很容易地跑到球場上逃生——盡管這會中斷比賽,但是和九十六條人命相比,一場比賽又算得了什麽?實際上,也有球迷試圖翻過圍欄逃出來,他們卻被緊張的警察認為是足球流氓,又給趕回了擁擠不堪的看臺!”
“那場比賽之後,我和約翰、比爾他們退出了社團。馬克·霍奇拼命勸阻我,但我下定了決心。霍奇認為我們背叛了他們,于是和我們斷絕了往來。不過我不在乎。霍奇認為我們是懦夫,只有他那樣的人才算勇士,才是對球隊最熱愛最忠誠的球迷,那是他的想法。我只想離開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人打死的生活……後來我結婚了,一年後我有了加文,每個主場比賽日我去城市球場看球,閑暇的時候來這裏喝酒聊天,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
“那為什麽不繼續下去?”唐恩勸道。
“因為這樣的生活也已經離我遠去了。我喜歡足球,喜歡得不得了。但我這麽喜歡足球最後帶給我什麽?我失去了我最愛的兒子!”邁克爾用力攥着水杯,掌心和玻璃杯摩擦發出吱嘎的聲音。“菲奧娜一直不喜歡我去球場看球,她更強烈反對我帶加文去……可是我固執己見,甚至為此沒少和她吵架。托尼……我喜歡足球,支持足球,可它讓我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如果我再繼續固執己見下去,我還會失去我的妻子,我的家庭……”
唐恩看着這個傷心欲絕的男人,他已經完全沒有理由勸說他回到球場看臺上去了。
利物浦王朝的建立者、俱樂部歷史上最偉大的主教練比爾·香克利曾經說過這麽一句話:
“有人對我說,足球關乎生死。老實說,我對此深感遺憾。我要說的是……足球高于生死。”
但現在,還能說“足球高于生死”嗎?希斯堡慘案發生之後,利物浦人就在懷疑香克利的這句名言和足球哲學。如今,唐恩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邁克爾站起來,對唐恩說道:“所以很抱歉,托尼……我不能再去看你的比賽了。現在你也不用擔心如果打不上超級聯賽,我會揍你了。再見,我該走了。祝你好運,托尼。”
唐恩沒有挽留他,看着邁克爾消失在酒吧大門口。他喃喃道:“我會擔心你揍我?笑話,你根本打不過我,邁克爾……可我真希望你能揍我一次,我保證不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