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李世英一身官服,将任命文書正給衙上師爺過目,葉爍觀其背影,怎覺有些熟悉,等他走近了,只見此人雖着一身常服,可眉宇充滿了蕭殺之氣,慣是個久居在陰司之地,古板木讷之人。
王仁傑怎麽會派這麽一位下來主審此事。莫非他……
“大人,下官是巡撫大人親派,主審何子婉一案的李世英,驚擾大人,實在是迫不得已!”李世英雖然是王仁傑親派官員,到底沒有葉爍官職高。
葉爍接過他手中公函一看,果然是王巡撫親派專員,立刻道:“有勞大人走這一趟,本官正好接了何子康的訴狀,既然事發地點在北定城,我們一同前往查勘此事,如何?”
“多謝大人!”李世英躬身行禮,道:“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距離事發已經有幾日,也不知道這個名叫何子婉的女子能不能撐到他去。
葉爍見此,立刻允道,着下人去收拾行禮細軟,葉為民本就對何子婉極是好奇,這一次叫上三五好友駕着馬車跟在葉知州的身後,也往北定城。
“葉兄,我說這個何子婉,真是大膽,河堤修的那麽好,你葉大公子一說要見人,人家就逃之夭夭了,我還當你将人忘了,沒想到如此心心念念。”一個風雅的秀才公子搖着折扇,笑着打趣。
“是啊,葉兄,我們這一群人去就是為了見見這個何子婉?”另一個華服公子跟着笑道:“以為看,葉兄這是擔心佳人兒!”
“元宵節那麽比武,這何子婉都成我們葉城的名人了,她武功真有那麽厲害,能跟巴丹王子打成平手,莫不是因為美貌。”
“你個孤陋寡聞的,何子婉早讓珊瑚公主毀容了,你連這都不知道?”那眯着眼睛假寐的黑衣公子實在聽不下去,開口道:“我可聽說,這個何子婉……”
公子故作神秘,書生們個個好奇,等着他往下說,不料,他卻又眯上了眼睛。
“自古民不與官鬥,何子婉這也是狗急跳牆沒辦法了吧。”
“誰說不是,貧家女跟一品公主對上,只怕是兇多吉少。”這公子話音一落,便被那黑衣公子踹了一腳。
“李容耀,你踹我作甚,雖然你大哥與何子婉有生意上的來往,但也不至于這麽維護人吧!更何況我說的是事實,我看就是王仁傑親判,也不可能站在何子婉這邊。”你當李金元的丞相是當着玩兒的麽。
又開始裝睡的李容耀真心有苦說不出,誰也沒料到他大哥居然聽了何子婉的消息,連夜奔赴北定城救人,這事到現在家裏只有祖母一個人兀自開心。
“只希望何子婉能平安度過這一劫。”葉為民淡淡說道。
剛剛還高談闊論的幾位公子突然噤聲,他們也希望何子婉平安無事,要不然,像太陽花那樣精致的毯子不就沒人賣了。
“誰說不是呢!”
“何子婉這麽好玩的人,怎麽能被一個珊瑚公主弄死了呢,我還等着她将複盛樓開到葉城來呢,單單聽說那羊肉鍋子,我就口水直流,沒成想,這一口都沒吃上呢,酒樓都被人一把火給燒了。”
珊瑚公主做的事太過分了!
皇帝如果在偏袒她,天理不容。
“我決定了,我要為此寫賦一首,來歌頌何子婉這個敢于挑戰皇權的貧家女!”既然大哥已經冒險了,他這個做弟弟理應幫忙。
“容耀兄,切勿急躁,等我們查明始末,若何子婉真的冤枉,我等願意與你一起來寫這篇賦,你待如何?”
李容耀見開口的是從上車就一路沉默的黃岫岚公子,默默地點點頭,好在他胸中還有點文墨,要不然就要在這葉城第一公子面前丢人了。
守在定北城南門口的吳貳零一見知州車駕,再看甲衛軒軒,就知道何子康這一狀告成功了,就不知道這個葉知州如何評判。
葉爍下車見圍觀群衆将他們的車駕團團圍住,每個人臉上都充斥着不明憤怒,遠處聞聲而來的百姓更是不計其數。
“李大人,我看,我們直接審案!”
“單聽葉知州吩咐!”
葉爍再看一看人群不乏身份貴重之人,今日這案,還真不好審理,珊瑚公主畢竟是今上的親女,出了這樣的事,恐怕京城早就得到消息。
突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葉爍對着李世英低頭耳語了幾句,見對方點頭,不覺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心中躍起莫名的興奮。
“李大人,您是巡撫親命的專員,我看這案子就由你來審理如何,本官在一旁做個見證。”李世英點頭答允,葉爍立刻命人傳話,他要當街審理,何子婉告狀不成反被下獄中,連着珊瑚毀了何子婉容貌,又燒了她複盛樓的三個案子。
段中正看着端坐案前冥思的魏震勳,只覺今日的他與往日不同,難道他真關心何子婉是生是死?
“侯爺,主審官李世英派人來捉拿珊瑚公主了,您看着?”珊瑚公主現在是鎮北侯妻子,可一直沒有與侯爺圓房,這是府上人盡皆知的事情,可一旦珊瑚公主被捉拿,損的卻是侯府的顏面,侯爺前面能将人擋回去,這次,也應該要擋了吧。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本侯絕不包庇。将人放進來。”魏震勳聲音清冷,可段中正畢竟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親侍,哪裏不知道他這是生氣了。
“侯爺,聖上怪罪下來——”
“本侯失察,但珊瑚公主是君,我是臣,我哪裏管得了她如何行事!有人請我,你就說我巡查邊境去了,一月都不會回來。”
“是!”段中正慢悠悠往外走,他記憶裏的小世子連一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現在到底是長大了,這心也狠了。
“你們放開本公主,我可是當今的珊瑚公主,誰讓你們來抓我的!”
段中正老遠便聽到珊瑚公主歇斯底裏的叫喊,突然就放慢了腳步,原來不是他家世子爺狠心,到底是今上欺人太甚。
“何子婉,快随我出去,審案的欽差到了!”雷武雀躍的聲音傳來,何子婉睜開眼只覺得光鮮刺目,再聞聞身上的味道,真是其臭味無比,她做的臭豆腐,都沒有自己身上的味道難聞!
整整十五天,半月之久,她今生的牢獄之災。
“快點,大人們都等不及了!”雷武再次催促,這陰暗潮濕的牢房有什麽可看,再看她一身邋遢,毛毛糙糙散亂的頭發,血污連着汗臭的囚服,還有那雙被被老鼠啃咬的紅紅的大腳,這樣的何子婉,哪裏還有與巴丹王子比武時的一絲英氣。
狗官欺人太甚!
若欽差不能給何子婉一個公道,他們北定城所有的有志之士,都願意跟着嚴鐵頭上京告禦狀。
“何子婉,你要不要梳洗一番?”
何子婉對着雷武呵呵一笑,左手把發往後面揚了揚,淡笑着道:“梳洗什麽啊——雷武——你倒是說說,我梳洗了幹什麽!”一巴掌打在雷武胳膊上。
“何子婉,你瘋了,敢打我!”雷武一邊怒吼,連忙追上何子婉,将枷鎖強行安在她脖頸之上,再将手鐐,腳鐐也一并綁好。
葉爍看着臺下圍觀的群衆,沒有一萬怕有八千,将整個菜市口圍的是水洩不通,見珊瑚公主叫嚣着到場,急命手下的人搬椅子在臺下放好。
“何子婉何時帶到?”葉爍眉峰一挑看着身邊不知死活的侯憲林。
“快了,快了,小賤人腳受了傷,估計應該快到了。”侯憲林連忙答應,一身縣令官袍坐的筆直。這個葉爍面容清冷看不出喜怒,可就是讓人害怕。
當大家看到何子婉一身邋遢慢悠悠而來,善感的大娘紛紛落淚了,這哪裏是何子婉,這分明是乞丐。
當李世英看清何子婉的布滿傷疤的臉,看到她赤紅的雙腳,以及被血漬污染的囚服,他決定一定要為這個傳奇的平民姑娘申冤。
“堂下何人,見了親使還不行禮!”皂吏高聲呵斥,坐在椅子上的珊瑚公主志得意滿的看着何子婉下跪,連叩九個響頭。
“民女何子婉叩請大人,為民女申冤!”
“子婉,娘的好子婉啊!”半月沒見何子婉的孫氏和子謙在村裏人的維護下想要沖破士兵防線,沖上臺來。
何子婉聽到她娘的喊聲,豆大的淚珠一顆顆往下滾,心中又愧又感動。
“肅靜!”李世英将驚堂木一敲,整個人群頓時鴉雀無聲,只聽他朗聲道:“何子婉你有何冤屈細細道來。”
“多謝大人,民女狀告珊瑚公主毀我容貌,燒我酒樓,串通縣令行刑逼供,我還要狀告鎮北侯坐視不理,縱容妻子為非作歹——”
還沒等何子婉将話說完,珊瑚公主厲聲打斷了她的話,喝道:“何子婉你一介賤民,誰給你的膽子狀告本公主!葉知州,你就是這樣為父皇辦差的嗎?任憑這個賤人污蔑本公主清譽。”
葉爍眼神一凜,都不知道這個公主是怎麽長大的,衆目睽睽之下也不知道收斂半分,無怪乎要被發配到這裏來了。
“大家聽一聽,這就是受我們萬人供養的一國公主,對着她的子民一口一個賤民。試問大家,往上數三代,誰家是做官的?——誰生來就是做官的?——誰又甘願被人一口一個賤民這麽叫一輩子?——想我大周開國太祖皇帝,潛邸時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受欺壓的平民百姓。”
連你爺爺都是賤民,你還敢罵我賤民。
何子婉說完默默地看了珊瑚一眼,乖乖跪好。
好一張利嘴!
坐在臺上的葉爍眼眸一閃。
今上就算親審此案,這時候怕都要因為姑娘的話忌憚三分。
今日這李世英就要做那不畏權貴、為民請命的李青天了。要問他後悔将主審官的位置讓出來嗎?現在他的不後悔,未來就不知道……
約莫兩個時辰過後,雙方舉證結束,該是宣判的時候了,李世英将師爺對于堂上發生一切的記錄看了一遍,在主審官旁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依次是葉爍,還有陪同的仵作,一衆衙役都填上自己的名字。
獲罪的侯憲林不算。
“本官宣判:周氏珊瑚,仗勢欺人毀人容貌、燒人酒樓、勾結官員行刑逼供一事,事實俱在,證據确鑿。判周氏珊瑚一共賠償何子婉10萬兩白銀,若不服本判決,可上告朝廷複審。衆人為證。”
“青天大老爺!”
“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堂下百姓聽聞判決紛紛跪地磕頭,口中大聲喊道。
喜極而泣的孫氏、子謙等人也磕了頭,立刻上前來扶人。
“子婉,你這孩子,就是個冥頑不靈的犟板筋,這下,受了大罪了吧!”孫氏一邊說一邊将人往臺下扶着,走着走着何子婉腳下一個趔趄,往前撲了下去。
“東家,這是吊最後一口氣,總是等來了一個好結果。”吳十八悄悄抹淚,與巴丹比武也是一樣,總是要親眼見了結果。
這麽倔強。
吳遂看着身旁衣衫偻爛的父老鄉親,第一次覺得,這些人要比上位者有情有義的多了。
“好了,大家快回家休息吧,等我家主子醒了,我們複盛大辦十天十夜的流水席面,請各位父老鄉親到時一定賞光。”
“吳掌櫃,你們一定要好好照顧何子婉,她是我們窮人家的驕傲,她是我們所有窮人家的好閨女。”一個白胡子老大爺聲音洪亮,高聲笑道:“誰又甘願被人一口一個賤民叫一輩子?何子婉這三問,問的極好,問的極好啊!”
葉為民、黃岫岚、李容耀十幾個書生聽到老大爺的話,各個低頭不語。這個何子婉真是膽大包天,竟敢罵人太祖皇帝也不過賤民出身。
這份膽色當真讓人羨慕。
“黃兄,這賦還要不要寫?”李容耀低聲淡問。
“寫,我們就以何子婉這三問為題,一人寫一篇賦如何?”黃岫岚端的是從容不迫,可心裏也知道,他這賦要真做出來,近十年怕是都做不了官。
何子婉就是個刺兒頭,不要惹她!
惹了她,她敢将天都捅破了。
何子婉被送到千金堂,顧如發看她遍體鱗傷,尤其是受烙刑之後未及時處理傷口,全身皮膚都化膿潰爛了,又昏迷不醒。
朝衆人沉肅道:“她這傷勢嚴峻,再不處理恐有性命之憂,即便醒來也需要靜養,我看就在我這裏住着,也方便我随時看顧,你們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