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生活似乎就是個大型打臉現場。張思芮的遺囑曝光以後,她跟霍蔚之間就開始有了罅隙。而這罅隙還沒來得及給時間彌合,張思芮就遇險了,準确地來說,是張思芮和付崇峥一起遇險了。

張思芮忍着劇烈的頭痛睜開眼睛,第一時間觀察周圍的環境。是一個廢舊的倉庫,倉庫最深處堆着十來個罩滿油污的油桶,油桶旁邊有兩大塊農村用來曬谷子的塑料布,西北角有個掉漆的座鐘,座鐘的指針滴滴答答在走着,乍一聽像是子彈上膛的聲音。沒有人看着他們,大約是自信繩子綁得結實,或是自信位置偏遠,他們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

付崇峥沉睡中突然咳嗽起來,張思芮一點點伸長腿,輕輕去踹他的腳尖,但付崇峥兀自歪着腦袋咳嗽,沒有給予半點回應。

霍蔚現在在做什麽呢?張思芮繼續觀察着四周、輕踹着付崇峥,有一瞬間突然走神這樣想道。

霍蔚已經二十七個小時沒有睡覺了。他是在劇組接到張思芮失蹤的消息的——張思芮和付崇铮去滇市出差,然後兩人齊齊失蹤。路錦森一再保證他們抽調了最精銳的同事去翻找那兩個人,一定能在最短的時間裏尋到他們的蹤跡,并确保他們的安全。但他的面色依舊在三兩句話間轉白,就像剛被人從水裏撈出來的似的。

“去訂機票,去蓬萊島。”

“蓬萊島?”

霍蔚轉頭看着一臉緊張的餘瓊和葉惠,慢慢道:“不可能是普通的案件,思芮和他的同事身手都很好,而且是配了槍的。”

餘瓊立刻反應過來,她深呼吸鎮定了下情緒,轉頭去打電話。

霍蔚的爺爺曾是公安部的一把手,雖然到了年齡退下來了,但只要他爺爺肯出手幫忙,只要張思芮至此時依舊活着……一切也許就不晚。

霍蔚出現在霍老面前的時候,霍老開心得都笑成了一朵向日葵。

霍老在央視的鏡頭裏向來是不茍言笑的模樣,什麽時候鏡頭掃過,他都是冷臉冷眼的狀态,你一看就知道這人是個狠角色,不能在他面前玩兒花活。

而此刻,他望着自己唯一手把手帶過的孩子,表現卻跟普天之下其他老人沒多大區別。一面很開心笑着,一面假猩猩地推辭着:工作那麽忙就不用專門來看我了,反正過年也能見到,哎呀呀呀呀,工作再忙也得記得吃飯,你看你瘦的。

結果這樣溫馨的畫面只持續十分鐘不到。

霍蔚平聲陳述完當前的困境,道:“你以前說只要我願意離開娛樂圈,你什麽都能答應我。我願意離開,我可以立刻就發聲明,向所有人告知,結束郭巷導演的電影,我就不再接片了。”

霍老定定望着霍蔚,半響,意味不明地道:“行,最基本的底線還在,你還知道要把人家的電影拍完;行,洞察力和行動力也不錯,沒有去颠市,直接來了蓬萊島……但你知道翻她出來意味着要把整個颠市翻個底朝天麽?甚至也可能是半個颠省?”

霍蔚道:“我知道。”

霍老“啪”地擱下茶杯,沒再說話,只微微溘目沉思。

霍蔚其實已經有點撐不住了,前額後背遍布汗水,但并不是焦慮症引起的,純粹是生理上的不舒服。至此時,他已經三十四個小時沒有合眼了。而前面因一場午夜淋雨的戲引起的低燒,至今也沒有退燒。但他還是不松懈地以一個稍顯卑微的姿态站着。

霍老定了主意睜開眼,望着他汗涔涔的慘敗面色,不由忿怒,道:“我是你爺爺,不是個王八蛋。你防什麽防!怕什麽怕!”

霍蔚的精神力實在到了極限,他耳朵裏亂糟糟的,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霍老在說什麽。只是瞠着一雙大霧彌漫的眼睛望着霍老不斷阖動的嘴巴。

霍老失望道:“長高了,當明星了,我打不了你了,你就敢放肆了,是不是?你需要我幫忙,只管說,耍橫耍賴都行,我都慣着,你再大在我眼裏都是小孩兒。結果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麽,要跟我交換條件!就好像我是個不近人情的王八蛋!霍蔚,你比你爸還能耐……我、我打不了你,我打你爸去,我當初就不應該把你交還給他,我就知道他養不出好孩子。”

霍蔚倉促笑了笑,只用唇形描繪了句“爺爺”,沒有聲息地向後倒去。

霍老蹭地站起來。

張思芮将負傷的付崇峥拽回到自己的背上,在密林裏吭哧吭哧往前挪着,行進得十分艱難,她和他此時都出現了脫水症狀。

兩天前,她跟付崇峥打配合,引誘廢舊倉庫的看門人進來,在打鬥中兩人合力扭斷了看門人的脖子。看門人咽氣前最後一刻開了一槍,兩人僥幸躲過了子彈,卻跟槍聲引來的其他綁匪狹路相逢。二對八,最後險勝,代價付崇峥替張思芮擋了一槍。

兩人近距離擊斃六人——付崇峥四人,張思芮兩人,用的是綁匪自制的殺傷力極大的霰.彈.槍。而付崇峥替她擋的那一槍卻是警察制式的6.4式。否則付崇峥生命力再強悍也不可能撐過兩天。

“思芮,你、你自己走,你聽我說,你自己走能走得快些,你越快出去見到人,我活命的概、概率也就越大……”

“你就閉嘴歇歇吧。破地兒太大了,而且哪兒哪兒都一樣,我現在腦子裏全是漿糊,一旦走開肯定就找不回來了。”

“不要犟,不然我們倆都會沒命,你殺、殺人之前不是說了,你得活着,不然他真會來刨你墳、墳的。”

張思芮聞言将他往上托了托,順便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大腿——他受傷的是左腿,她掐的是右腿。

“殺人”倆字太血腥了,且不夠偉光正,她只是擊斃了歹徒而已。她這樣想着,低頭默然看了看自己紅的刺目且散發着濃郁鐵鏽味的短袖和牛仔褲。

“思、思芮啊……”

付崇峥依舊在唠叨着,似乎生怕自己一閉上嘴就離死不遠了。

張思芮呼哧呼哧喘着氣,實在沒有餘力再聽他在說什麽。她望着前進的方向,用力嗅了嗅,再側耳聽了聽,面上驀地露出喜色。綁匪截他們來的路上,她曾微末有過一刻意識,看到了影影綽綽的“之”字形山峰,聽到了水流聲,也聞到了一股奇怪的草木味。而此時,在不惜血本賭掉大半條命後,她終于再次聽到了水流聲,也再次聞到了那股奇怪的味道。

“付哥,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像是嘔吐物的味道?”

“嗯,你形容的真貼切,死、死亡就是這個味道,聞到了。”

張思芮再次狠手掐下去。付崇峥懷疑,如果自己真的就這樣死了,以後許言午來給他屍檢,翻至右腿恐怕是下不去筆。

兩人聽着水聲往前走,結果眼看着清澈的小溪已經在望,就聽到了一聲嘶啞的“不許動”。張思芮背着付崇峥慢吞吞回頭,一個穿着警察制式長褲的鷹眼男人自樹後轉出來,端着霰.彈.槍冷冷望着他們。

男人三十五歲上下,鬓角底下耳根前方有兩道交叉的疤。付崇峥和張思芮同時用飙髒話的語氣默念出了他的名字,是一號通緝犯金陽。

金陽,大都人,早年是大都市局的緝毒警,在2009年的一次卧底任務中不幸染上了毒.瘾,至此就一腳跌進了戒毒、複吸、戒毒、複吸的循環。在這個循環中,他的父親和妻子相繼去世,他的母親帶着他的孩子不知所蹤。

金陽在第六次戒毒成功後第一次作案,他殺的是市局的前任副局長,深夜入室,一槍斃命,槍帶了消.音.器,沒有驚動副局長的老婆孩子。半年後,他再次作案,殺了曾經跟他搭檔一起出任務的一個老警員和鑒證科剛剛轉正的一個小科員。至此之後,金陽杳無音訊。市局有人透漏,有線人曾說有個疑似金陽的人現在在做毒.品生意,但緝毒警去做毒.品生意,實在是好說不好聽,且一直也沒有足夠的證據,這個說法就被擱置了。目前公安系統裏,金陽的名下依舊只有殺人的罪名。

張思芮慢慢将付崇峥放下來,然後站到了付崇峥前面。她知道,她面前這個人曾經是市局最鐵血的警察之一,面對此人,什麽威逼利誘都不起作用。他們沒有槍,且都出現了脫水症狀,絕對是幹不過金陽了。

付崇峥拽着張思芮的褲腿奮力想将她藏到自己身後,但承載他所謂“奮力”的,其實只有兩根指頭——他實在是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付崇峥嘴唇的裂縫裏鑽出了血,他舔了舔唇,商量道:“哥們兒,我認、認命了,你讓她走,行不行?”

金陽不為所動:“不行。”

付崇峥道:“我看了你以前的案子,你沒有殺過不相、相幹的人。”

——副局長是大都最大毒.枭的“保.護.傘”,間接造成了金陽的悲劇,而他的搭檔和鑒證科的科員拿了髒錢,是直接推手。

金陽嘴唇微掀了掀,平靜地道:“後來也殺了。”

付崇峥壓着胸口輕咳了咳,道:“我給你介紹下,哥們兒,她叫張、張思芮,她爸爸也是個警察,因公殉職,殉、殉職多年後,她的人頭被越獄的毒.枭惦記上了,一個十七八歲的高中生,差點給人鎖屋裏燒死……勞、勞駕,給她家留個後。”

金陽像是被說動了,轉頭去看張思芮,張思芮抿了抿唇,望着面前大口徑的霰.彈.槍,啞聲道:“如果你要開槍,麻煩先打我,再打他,臨死前的兩分鐘我不想再為他揪下心。”

金陽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底就紅了,與此同時,眼裏惡意大盛。

他最開始也以為他身邊的人都跟他一樣有一腔熱血,他最開始也以為那個“誓與毒枭不共戴天”的副局長真是個鐵骨铮铮的人物,他最開始也以為他跟他搭檔的關系也是像他們這樣不惜死在對方前頭的……即便他後來遭逢背叛,他也依舊懷有最後一線希望,他以為他們最起碼會懷着愧疚善待他的家人。但他們并沒有。他們就像陰間沒有感情只知勾命的黑白無常,砸爛了他的生活、搗碎了他的信仰。

他恨毒.枭麽?即便到如今,也還是恨的。他如今走到自己的陌路,也依舊沒有忘掉太多其他人的陌路。他目睹了太多人只是因為一時好奇或一時粗心,一着不慎,一輩子都搭進去了。常春藤聯盟學校的海歸、剛剛晉升經理的上班族、兒子還未滿月的新手爸爸、正跟男友規劃婚禮的年輕姑娘……他們本該有大好的人生。

但他更恨市局緝毒隊伍裏那些披着人皮的獸。他們口號喊得十分具有煽動性,然後面無表情看着年輕人頭腦發熱往前沖,自己在後面默默斷了年輕人的後路。

金陽慢慢道:“我本來可以不殺你們的,但你們殺了我太多的兄弟,不給他們報仇,我沒臉去見他們。”

張思芮緩緩糾正道:“是擊斃。”

金陽的神色動了動,在他還是一個能用“擊斃”描述殺人這種行為的時候,他們辦公室裏也有一個像張思芮這樣一板一眼的小女警。但那小女警從警第二年就“因公殉職”了。他給她收的屍。是個寒風刺骨的冬日。他将她抱起來的時候,她的屍體還是溫熱的,他低頭默默看着她,希望她能突然睜開眼睛用平常講冷笑話的語氣說“金陽,我覺得我還能再搶救一下”,但還未回到局裏,她的屍體就硬得掰不開了。

金陽的眉心突然出現了一個紅點。是狙擊手就位的意思。他嘴角勾了勾,顯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望着張思芮,在扣動扳機之前出乎預料地露出一個倉促的笑容,他沉聲道:“這個局面其實我早就不知道要怎麽收場了。”

張思芮微眯着眼睛上牙用力往下一磕,與此同時,她聽到“啪”的一聲空響和“噗”的子彈入肉的悶響。她瞠目盯着金陽,下意識地後退,眼睜睜看着他帶着眉心的血洞,“撲通”跪倒在她面前,再緩緩俯卧進泥地裏。

有一線陽光自樹葉的縫隙裏落下來,空蕩蕩地照在地上不知何時被退出來的兩粒土制子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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