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縣令姓于, 是十年前的舉人, 他中舉那年三十有四, 又上京趕了兩場會試都沒取中,就沒再考, 到地方上來謀了個缺。本地處南方, 卻不在富庶的江南, 要是參照後世的地圖來看, 這裏是西南山區。
雖說是山區,因為靠邊緣,沒在群山裏面, 倒不像其他有些府縣那麽窮。
來這邊當縣令,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于縣令的生平不必多說,總之他是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地方官, 因着背後沒個強有力的家族, 他總怕行差踏錯, 擔心闖了禍沒人撈。所以說, 哪怕縣令平時也收些小賄,給本地富商以及地主老財行些方便, 總還知道分寸,沒鬧得百姓怨聲載道。
在他治下,本縣各方面都還看得過去, 同祿州其他屬縣相比,哪怕搶不了風頭, 也不至于拖後腿。
能讓知府大人印象深刻的,要不是給他争臉面的,就是讓他煩惱頭疼的。這兩頭于縣令都夠不上,他在長榮任縣令這幾年,哪怕知府知道自己手底下有這麽個官,對他印象很不深刻。
最近兩年府城多出好幾樣新鮮吃食,像是逢年過節各家都會買的字糖,聽說就是長榮縣一農家婦人做出來的。還有前陣子送到府城的草餅,同樣出自長榮。
因為這些吃的,府城的人提到本縣的頻率變高,知府也問過兩回,不過到底只是滿足口腹之欲的東西,大人們只不過閑談時提起,誰也沒把糕餅點心挂在心上。
這種東西,吃或者不吃都不影響什麽,送到貴人跟前也就是讨個歡心。
風扇卻不一樣。
哪怕現在的風扇需要手搖,它被發明出來還是有相當的意義。任何東西都是這樣,剛問世的時候複雜,人們使用起來覺得不夠方便才會慢慢去改,多改改自然就好用了。
長榮縣的衙門裏面已經擺上風扇,縣令大人用着感覺非常好,搖手杆比打扇輕巧,卻能招來大許多倍的風,哪怕不如擺冰盆涼快,風扇是買回來就能重複使用的東西,它便利,還省錢。
再說了,南邊冬天降雪的次數都少得可憐,哪有儲冰的?本地根本不用冰盆,這風扇就成了舒服度過夏天的首選。
縣令大人試用過後覺得很好,敢不上報?
這就有縣令召見程家興的事情。
于縣令作為一方父母官,每天都有不少公文要看,他就只給了程家興一刻鐘時間,問了問話,又口頭褒獎一番,讓他回去把事情辦妥,盡快把特制的風扇送到衙門裏來,還提醒他不要拉稀擺帶,說這是要送去給知府大人的。于縣令把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就是沒跟程家興提錢的事,這年頭,官老爺看上你的東西,讓送幾件來那是看得起你,要三臺你送五臺那叫會做人,敢伸手要錢那你買賣就別做了。
程家興多滑溜的人?
能為點小錢去得罪父母官?
哪怕家旺那頭還有好幾筆單子要趕,他也一口答應下來,又告訴于大人說會這門手藝的人尚且不多,這一臺臺風扇都要他家裏學木工的兄弟親手拼接組裝,兩三天怕是完不成,讓衙門多給幾日。
看在程家興懂事的份上,衙門給了他五天時間。
程家興看起來榮幸之至,他樂呵呵出了縣衙,走遠了才在心裏罵了一聲——他娘的!真是土匪!
縣令說送幾臺來衙門,聽那話五臺就差不多,結果還沒出衙門他又讓師爺喊住,讓把數翻一番,送十臺來。看就知道是打算讓程家興多供幾臺,多出來的衙門征用。
現如今衙門裏就一臺風扇,主要供縣令大人,那咋夠呢?
程家興也不能跟師爺掰扯,只在心裏呸了他娘,順帶安慰自己這玩意兒要不了太多本錢,白送十臺也還可以接受。至少聽縣令的意思,他會在一并送去府城的文書裏提一提程家兄弟,知府大人用着好,沒準能有賞賜也不一定。哪怕沒有能拿到手的賞賜,連知府大人都用,還覺得好的東西,大家會不用嗎?從知府面前過一道,風扇就出名了,到時候需要的量大,即便有仿貨出來,哪能滿足這麽大的市場?這錢老四總能夠一直賺的。
要在長榮縣裏安安穩穩做生意,總不能把父母官開罪了。這縣令拿出去興許屁都不算,在本地卻是天理!
程家興盤算了一路,回去發現家裏把生意都停了,全在等他。看他回來,老娘拽着他袖子上下打量了一通,東子也問他沒事吧,媳婦兒何嬌杏道:“我說縣令大人找你過去估摸是想問問風扇的事,讓娘不要擔心,娘還是放心不下,往來踱步都靜不下心做事情。我想着這陣子也挺累的,把做好那些草餅賣了,關了鋪子,咱歇一天。”
何嬌杏問他是不是說風扇的事。
程家興點頭:“都站着幹啥?坐下說吧。”
幾人紛紛做下,程家興還伸手把閨女抱進懷裏,這才把事情講了一遍:“于大人讓我在五天之內送十臺風扇到衙門,他們要送往府城,給知府大人瞧瞧。我歇口氣,這還得趕上馬車往木匠鋪跑一趟,讓家旺把衙門這單子提到最前面,先趕出來。”
聽說只是問了幾句話,還讓送風扇去,黃氏才松口氣。
問兒子:“知府大人那麽大的官,能稀罕咱們這個?”
“娘別小看了我們這風扇。我聽說,京城那邊的貴人們熱起來第一有冰盆第二可以去山莊避暑。咱們省內沒有儲冰的條件,自然就沒有賣冰的鋪子,一到暑天有錢人家靠丫鬟打扇,窮人家只能硬撐。”
“靠人打扇能招來多大的風?多扇會兒都嫌手軟,有了這個風扇,能好過多少您想想看?我去衙門的時候看于大人都在用咱們這風扇,等知府大人也用起來,祿州的有錢人就會打聽過來買,即便賣不上五兩了,也有錢賺。”
“掙錢是一方面,人生在世總得幹出一兩件大事情,祭祀祖宗時才好拿出來說,也給子孫後代留點吹噓的本錢。我跟老四折騰出這風扇,後面甭管怎麽改,只要風扇還有人用,人說起來都得提到我們祿州長榮縣程家兄弟,這最先是我們做出來的。”
……
黃氏本來只想到這是個掙錢的生意,聽程家興這麽說,她才往那方面想了想。
這一想,人就振奮起來。
“那你們兄弟可得好好做,要讓知府大人看了也說好。”
“我有數。”
“那我跟媳婦兒去市集上轉轉,看買點啥來做點好吃的,你抓緊點往老四那頭跑一趟,把事情說清楚就回來。”
程家興趕着馬車往袁木匠那頭去了,何嬌杏給東子放了半天假,讓他踹點錢出門去耍,吃茶也好,聽戲也罷,但不能去嫖去賭。東子揣了些銅錢就往縣裏最大的茶館去了,想聽聽最近有些什麽樂子,再看看大家夥兒對手搖風扇的說法。
他出去之後,何嬌杏抱上閨女,黃氏往大門上挂了鎖,婆媳兩個往市集去了。
天熱起來,挑着擔子出來賣菜的都趕清晨,這會兒街道兩邊的鋪子還開着,支攤兒的卻不多。索性黃氏不是為買蔬菜來,他上藥房去抓了一副補藥,想做個藥膳雞,又去切了兩塊豆腐,還買了點能放得住的雜七雜八的東西。
程記的買賣離不開何嬌杏,是以,哪怕進縣裏好幾個月,何嬌杏也沒幾個時候出門。她看兩邊的鋪子眼生得很,倒是黃氏,一路走着都有人同她打招呼。
一會兒有人喊黃大姐,一會兒有人喊老妹子。
跟黃氏打招呼不說,一個個眼神全往何嬌杏身上放,看夠了問她這就是家裏媳婦兒?
全家上下最讓黃氏得意的就是三兒子跟三媳婦,人問起這個,她能一口氣說一大堆。
“這就是我三兒媳婦,平時店裏面忙她沒功夫出來,今兒個休息,我領她出來轉轉,順帶買點東西回去。”
“那你之前說那個要娶媳婦的,是她兄弟?”
“是她兄弟,名叫東子。”
“看你媳婦生得就俏,她兄弟也不差吧。”
黃氏笑了一聲:“咋的?你還沒見過嗎?人天天都在鋪子裏面。”
“你們那鋪子……大熱天的客人還不少,我路過都見不着櫃臺上的人,只看見圍在外面那群。老妹兒我聽人說這陣子縣裏面賣的風扇也是你們家做的?你家不是吃食鋪子?”
說到這個,黃氏又來勁了,說他三兒子開店買吃的,四兒子卻是木匠。
看她們一時半會兒聊不完,何嬌杏打了聲招呼,說去對面布莊看看。
黃氏由她去了。
跟黃氏說話那個看着何嬌杏抱閨女到對面布莊去,看她那模樣,那姿态……真看不出是鄉下出來的,她比縣裏人還像縣裏人。
何嬌杏在布莊裏面待了差不多一刻鐘,出來的時候手裏就拿上好幾塊布料,都是伏天裏使的透氣耐髒的好料子。她拿着就走去旁邊裁縫鋪,定了樣式,說了尺寸,讓人做好送來程記,交貨時結算工錢。
聽說是程記老板娘,裁縫鋪的連聲答應說給她趕工,過三五天就能做好,何嬌杏道了聲謝,她再出來婆婆也跟人聊的差不多了。
“媳婦兒你去扯布請人做了衣裳?”
“難得出來,順便就做了。”
“你們做就做,我就算了,我穿的多了去。”
“哪有嫌衣裳多的?真多了穿不過來就把舊的拆了當抹布使,一件衣裳還能穿個五年七年不成?”
黃氏瞪她一眼:“咋的你也跟老三學着鋪張浪費!”
何嬌杏就笑,說:“以前家裏窮,苦就苦點,如今寬裕了還摳這個?我聽程家興說娘早年就吃了許多苦頭,前半輩子過得很不容易,現在您兒子有點本事,還不抓緊享福?”
黃氏指着何嬌杏跟邊上人吐槽說你看看她。
邊上人恨不得跟黃氏絕交。
這帶媳婦出來是炫耀的吧?還能不是來炫耀的?
……
婆媳兩個又買了幾樣,回去的時候還給劉棗花送了塊豆腐,劉棗花問多少錢要給她拿,何嬌杏沒收,看她店門前排着好幾個讓她先忙,自己抱上閨女回去歇氣。
何嬌杏跟冬菇在歇氣,黃氏還閑不下,自己找了事做,邊做邊念叨趕去木匠鋪的程家興。
程家興這會兒已經見着他兄弟程家旺,也說了縣令的交代,讓四天之內做好,到時候他來鎮上拉貨。突然新添一筆訂單,還要上等貨,是有點亂計劃。是衙門要的東西他不做還不行,程家旺只得往長遠了想,心道打出名氣對他是有好處,以後沒準還有其他機遇,這就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