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吃不完就賣

兩人回家的時間固定, 在王奶奶家裏頭耽擱久了誤了點兒, 林母就伸出頭來張望, 怕他倆路上出了什麽事。

前頭路口的燈壞了到現在都沒修,路也有點兒坑坑窪窪的。

看來得趕緊買個礦燈綁在車龍頭上,不然倆孩子回家太危險了。

鄭大夫正現在走廊窗戶邊張望, 有心下樓看一看,又怕睡着了的小元元吹了夜風會受涼。

旁邊吱嘎一聲門響, 倆孩子一人捧着份雞爪出門, 迎頭撞上鄭大夫。

鄭大夫立刻瞪眼, 要不是顧忌着懷裏頭已經睡着了的小元元,肯定得開訓。沒皮沒臉的東西, 成天就知道鑽王奶奶屋裏頭找吃的。

這麽大的孩子了,還不懂事,光曉得占王奶奶的便宜。

林蕊立刻強調:“沒有,雞爪是我自己掏的錢。鹵料也是我準備好的。”

林母将小元元放在床上, 給孩子蓋好被子。

轉過頭來,慈眉善目就變成了金剛怒目,伸手就揪女兒的耳朵:“你有臉說!王奶奶都忙成陀螺了,你還好意思讓人家給你幹活。”

林蕊撅起嘴巴委委屈屈, 硬要往她媽懷裏頭湊:“那我不是想給你做好吃的嘛。媽, 你嘗嘗,我做的雞爪特別好吃。”

現在江州市面上賣的鳳爪主要分兩種, 一種是油炸的虎皮鳳爪,還有一種是五香鹵雞爪。

前者直接買回去開啃, 後者鹵菜店的師傅會一刀兩斷,然後加調料跟切碎的芫荽還有芝麻油拌一拌,根據個人口味澆或者不澆辣椒油。

這兩種雞爪共同的特點是有嚼勁,而且都不趁熱吃。

林蕊的鹵雞爪是香辣口味,趁着溫熱下飯吃,簡直一絕。

這手藝還是上輩子她後爸在國外留學時自己倒騰出來的。因為國外雞爪便宜,被他當成補充蛋白質的良品。

後來要不是她後爸順利拿到博士文憑回國任教,他老人家都考慮改行賣香辣雞爪了。

當然,這手藝此後全便宜了她跟她媽。雞爪吃完了,就着湯,她也能幹下一大碗米飯。

林蕊滿心期待地催促鄭大夫嘗嘗:“媽,真的特別好吃。”

蘇木已經盛好三碗白米飯,趕緊碰上一碗到嬢嬢跟前。

林母看看兩個小的,再看看這一大電飯鍋雞爪,頓時頭痛。

這麽多,不吃完了全塞在周會計家的冰箱裏頭,跟人家小元元搶占奶糕的位置?

她夾了一根雞爪到碗裏頭,嘆了口氣,認命地塞進嘴裏頭。

鄭大夫那個年代出來的人,對雞爪這些感情都一般,總覺得沒有雞鴨魚肉進肚子實在,不像是個正經菜。

雞爪一入嘴巴,她還沒有動牙齒咀嚼,骨肉就自動分離。電飯鍋煮了一個小時又保溫到現在的雞爪是随便說說的嗎?肯定得入口即化,連骨頭都能入味十足,能夠直接嚼吧嚼吧咽下肚。

林蕊得意洋洋:“好吃不,媽,我的手藝不錯吧。”

林母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你這精神頭放在學習上,我保準你考不上中專也能讀高中。”

林蕊立刻低頭扒飯。

鄭大夫,你看看你,哪有天是這麽聊的。原本挺溫馨的畫面,叫你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一破壞,立刻串了味兒。

一家三口再能吃,撐死了每人三四只鳳爪已經頂天。

林蕊做的香辣鳳爪本來就是下飯菜,口味重的很。

林母一邊喝溫開水,一邊哭笑不得地看着女兒:“你一下子做這麽多,要怎麽吃?你早點兒跟我講,我樓上樓家各家各戶送點兒還顯得你勤快能幹。”

蘇木很想撺掇林蕊發揮隐藏的實力,直接一頓幹掉一斤。

不過在蕊蕊警告的眼神注視下,他還是很有求生欲的閉上了嘴巴。

林蕊靈機一動:“媽,既然你也覺得好吃,那吃不完我們賣掉就是了。”

這也算是她盡了孝,替上輩子的她後爸達成夙願。

三十年後的雞爪十塊錢一斤,街上的鹵雞爪能賣到三十塊,還沒她後爸做的好吃。

每次他們一家三口去逛菜市場,她媽盯着湯包店兩眼放光,她後爸就眼睛珠子黏在鹵菜店上拽不開。

說起來一個處級領導一個名牌高校教授,心裏頭卻都揣着當個體戶發家致富的夢。

真是有辱斯文啊。

鄭大夫沉下臉:“瞎胡鬧,你怎麽答應媽的,不是說好了要老實上學嗎?”

“我又沒說我自己賣。”林蕊正色,“咱家有煤氣竈有電飯鍋,做鹵雞爪不難。只要有人幫忙銷售就行。”

林母臉色依然不好看,直接拒絕:“不行,你王奶奶跟玲玲姐已經忙得不可開交。再多一鍋鹵雞爪出來,你要他們怎麽兼顧的過來。”

說到底,周會計還是鋼鐵廠的職工。打着幫助女兒走出陰霾的旗號在邊上幫忙可以,但要真管着一個竈頭,人家肯定有意見。

誰不想掙錢,誰會嫌錢燒手?

前兩年,星期天工程師流行,不僅上海的國企技術人員利用周末來南省的鄉鎮企業做指導,就連他們江州鋼鐵廠的工程師也被人捧着鈔票求到門上。

“當初跟你爸一批進廠的秦叔叔,你還記得嗎?就是下去指點兩個廠子,結果被人舉報,不僅評職稱沒戲,還被勒令在全場大會上做檢讨。”

蘇木搶先回答:“記得,後來秦叔叔好像一怒之下出國就沒回來了。”

林母苦笑:“老秦就是這麽個倔性子,一聲不吭直接打辭職報告,我們怎麽勸他都不聽。後來工會主席被逼得沒辦法,偷偷跟他說實情。要不是廠裏頭到處找關系保他,檢察院就要以受賄罪起訴他了。因為他收了人家兩千塊錢的酬勞。”

結果廠長白搭了人情也沒留下人才。

臨走的時候,秦工程師倒是說了句軟話,表示自己不恨廠裏也不恨領導。但體制有大病,再這樣下去肯定得出大事。

政策不是政策,法律是張廢紙,什麽都要等領導講話才能下定論。

領導是神仙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無所不能無所不會,還永遠不犯錯誤?

真不怕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不出亂子才怪!

不抓官倒,反倒找他們利用知識技術致富人的麻煩,滑天下之大稽!

這到底是官老爺的國家,還是老百姓的國家?

交糧納稅時老百姓就是主人,吃香喝辣時他們就不是人了?

林蕊咋舌,心道果然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走的人,不然怎麽敢什麽都往外頭講。

蘇木同樣啧啧出聲:“姑爹也能掙這錢哎,前幾年錢可比現在值錢多了。”

“這錢哪裏是好拿的。”林母搖搖頭,“現在雖然允許搞星期天工程師了,可必須得是義務勞動,不能有錢財往來。”

林蕊差點兒沒笑出來。

典型的道德挂帥,逼人去當聖人。人家利用休息時間幹個兼職還不能收錢,技術顧問就不承擔風險了嗎?累得要死要活落不了丁點兒好,完了頭頂還懸着頂利劍。

林母瞪眼:“就你話多,媽跟你說這個,是要告訴你,別打你媽跟周阿姨的主意。”

林蕊相當遺憾:“好吧,我本來還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呢。這下子只能分利潤給劉師傅了。”

本來她打算将玲玲姐的廣告美人效應發揮到極致,估計多加一鍋鹵雞爪,一個晚上賣出去也不是難事。

不過既然鄭大夫已經義正辭嚴地拒絕了,那她只好找巷子口的劉師傅進行合作。

無他,做生不如做熟。劉師傅的鹵菜店已經開了好幾年,早就形成了穩定的顧客源。經常賣鹵菜的人看見添了新品種,多半願意嘗嘗鮮。

反正虎皮鳳爪也是買,五香鹵雞爪也是吃,那順便買點兒熱乎乎的香辣鹵雞爪也沒什麽大不了吧。

現在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說服劉師傅跟她合作,将香辣鹵鳳爪這個品種長長久久地賣下去。

林蕊埋頭起草合作協議。

為了讓協議看上去不那麽像小孩子的玩鬧,她還特意跑去翻她姐留在家裏的法學書,找出了《技術合同法》部分,認認真真地抄寫人家的範文。

林母抱着小元元去衛生間把了泡尿,伸過頭看女兒折騰的東西,忍不住嗤笑:“就你這個,還要技術合同?”

“那是。”林蕊得意洋洋,“一招鮮吃遍天,我這可不是一般的鹵雞爪。你看,元元光聽就想吃了。”

小元元解手完了又閉着眼睛睡覺,不知道究竟夢見了什麽,砸吧着嘴巴,口水都要淌出來了。

林母趕緊拿毛巾給小寶寶擦嘴巴:“你就可勁兒給我吹吧。”

林蕊的目光落在毛巾上,立刻搖頭:“媽,你應該給元元用濕巾擦嘴巴的,這樣才衛生。還有,墊什麽尿布啊,得用尿不濕,元元這麽大完全可以用尿不濕嘛,省的三更半夜還要出去把尿。”

“就你事情多。”鄭大夫将睡得香噴噴的小人兒塞進小被子裏頭放好,“什麽尿不濕,你又從哪個外國電影上看到的?”

林蕊趕緊識相地閉嘴。

她已經在家裏頭看到了衛生巾,想當然地認為尿不濕也早該出現在大衆生活中。

“就是紙尿褲,兜着寶寶屁股,像內褲一樣穿着。解了大小便随時就能丢掉。原理跟衛生巾好像差不多。”

林母簡直要暈過去。

聽聽自家女兒都說了什麽,當着蘇木一個男孩子的面,居然将衛生巾挂在嘴邊。

林蕊被她媽揪耳朵揪得嗷嗷直叫。

這有什麽啊,最早衛生巾好像還是位男醫生為自己的妻子發明的哩。

外頭響起腳步聲跟煤爐放在水泥地上的動靜,王奶奶他們做完生意回家了。

林母瞪了腦子裏頭缺根弦的小女兒一眼,戳她腦門子:“回頭教訓你。”

說着,她連小被子一塊兒将打着小呼嚕的小元元抱起來,往周會計家送去。

人家站了一晚上腰酸腿痛胳膊沉,她能幫點兒忙是點兒。

門板一合上,蘇木就好奇地問林蕊:“衛生巾是什麽?”

好端端的,嬢嬢為什麽要揪蕊蕊的耳朵啊。

林蕊悲憤,看吧看吧,魯迅先生都說了,一部《紅樓夢》,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闱秘事。

本來很純潔的事情,她媽這麽一神秘兮兮,搞得跟淫者見淫一樣。

“真能吸收掉嗎?”蘇木相當懷疑,拿了鄭大夫醫藥箱裏頭的棉球示範給林蕊看,“吸了水一動,水還是會被擠下來啊。”

“哎呀,不是這樣的,下面還有塑料兜着呢。”

蘇木瞥了眼家裏頭的塑料袋,同情地看着林蕊:“那你真可憐,以後還得随身帶塑料。”

那多難受啊!

林蕊佩服他那歪到十萬八千裏的腦洞,又跟他比劃不清楚,索性翻了衛生巾出來指給他看。

“你看,這樣這樣不是底下不會漏出來了嘛。”

蘇木仍然懷疑:“這能管小元元尿布?她一泡尿可不少。”

林蕊立刻眼睛瞪成銅鈴,伸手就要打人:“你流氓,你怎麽能看小姑娘撒尿。”

再小那也是姑娘家!

蘇木冤枉得很:“是她撒在我身上的,一聲招呼不打就好大一泡,我褲子全濕了。”

他還沒地方說委屈去呢,誰讓他是舅舅來着。

就這個,他都得相信《紅樓夢》上說的,女人是水做的。

什麽亂七八糟的。

林蕊朝天花板翻白眼。

“百聞不如一見。”她拿了杯水示範給蘇木看,“我倒下去,是不是吸收掉了。你可別小看了尿不濕,這絕對是門大生意。”

知道消費市場的主體是什麽嗎?女人跟孩子。

尤其小孩,基本上承載了家庭的希望。爹媽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碰上孩子的事,只要對孩子好,那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立刻掏錢買買買。

誰搶占了這個市場,那真是大發了。

“你看,小元元的尿量差不多大概四杯水的樣子。我……”

林蕊“我”不下去了,因為一杯水就直接突破了衛生巾的承受極限。多出來的水直接蔓延到板凳上。

林母跟鄰居打完招呼回家,推門而入就看到自家女兒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拖着蘇木,兩人面前赫然放着片濕漉漉的衛生巾。

鄭大夫頓時火冒三丈:“你們在幹什麽?”

林蕊:……不是的,鄭大夫,一切都是誤會,所有都可以解釋。

哎哎哎,五好家庭父慈子孝,君子動口不動手,您老人家真的不必拿雞毛撣子。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一下背景,資料來源于網絡: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正是蘇南鄉鎮企業大發展的時期,當時稱之謂“蘇南模式”,但是有一段時間,鄉鎮企業的發展面臨着內外交困的局面。

一方面,鄉鎮企業由于不在國家計劃內,因此買不到平價的鋼材、水泥、木材等生産原材料。它們不得已通過向政府物資部門工作人員拉關系送好處,以平價或者加價購買生産急需的原材料,部分國有企業已出現吃不飽的現象,還有少數鄉鎮企業将這些原材料加價轉手牟利;另一方面,鄉鎮企業吸納了大批農村剩餘勞動力,明顯增加了農民收入,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不少農戶草房換瓦房。

根據刑法和1987年9月17日國務院發布《投機倒把行政處罰暫行條例》,倒買倒賣達到一定數額或情節,應當追究刑事責任;根據當時的刑事訴訟法,投機倒把罪和集體經濟組織人員的賄賂罪由檢察機關立案偵查。蘇南有的基層檢察院還對此實施集中打擊行動,一晚上抓了多名廠長。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中央召開的幾次經濟工作會議都沒有認可蘇南鄉鎮經濟模式。在理論界也有不同觀點,在經濟學界,普遍熱議蘇南鄉鎮企業、溫州個體私營經濟和廣東外貿經濟這三大模式,比較看好蘇南鄉鎮企業集體經濟;在法學界,許多人認為鄉鎮企業不僅破壞了計劃經濟秩序,而且還是賄賂型經濟的源頭,必須嚴厲打擊。

從蘇南地區的幹部來說,想盡千方百計,吃盡千辛萬苦來發展鄉鎮企業,但是缺乏技術限制了發展,最基本最簡捷的辦法是到上海去“挖牆腳”,請一些國企的技術員或工程師利用周末時間趕到江蘇指導一下,于是出現了“星期天工程師”現象。從上海方面來講,這種 “挖牆腳”是不能容忍的。所以上海檢察機關要對內辦受賄,對外辦行賄,接二連三到蘇南來抓人。有收容審查的,有取保候審的,也有直接批捕的,把蘇南的鄉村幹部搞得人心惶惶,嚴重影響鄉鎮企業的發展。

上世紀80年代初期,上海橡膠研究所助理工程師韓琨利用周末,受聘于錢橋公社社辦企業,試制成功填補國內空白的橡膠密封圈後,錢橋工業公司一次性獎勵他3000餘元,韓琨卻被控涉嫌收受賄賂,到車間勞改。

就是這樣一件平常的事情,轟動了全國。1982年,《光明日報》在頭版刊登了《救活工廠有功,接受報酬無罪》的文章,引起了全國大讨論和中央重視,中央政法委最後下結論:韓琨無罪。

八十年代都是摸着石頭過河,法制建設還在摸索階段,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政策就變了。江陰華西村老書記吳仁寶曾經介紹說:“八十年代搞計劃經濟,政策不明,當時我們就偷着辦廠,江陰縣的領導下來,我把廠門上鎖,人員疏散,怕領導知道後不讓我們辦廠……”

另外,衛生巾最早的雛形應該是醫用繃帶。但是林蕊的說法好像在網上比較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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