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零貳貳

林詩音醉成這樣, 最後自然還是由冷血送回李園。

李師師原本還不大放心把她交給一個男人,但後來聽暖鍋館子的掌櫃說這是諸葛神侯的徒弟, 從前常跟着林詩音, 自然也說不出什麽反對的話了,只能對冷血道:“那麻煩您了。”

冷血看了看她,輕點了一下頭, 沒說話。

這個冷淡的模樣令李師師忍不住拿他方才對林詩音說話時的語氣比較了一番,頓時仿佛明白了什麽一樣眯了眯眼,仔仔細細地瞧了他一番。

嗯,長得倒是不錯,就是氣勢過于淩厲了些, 一般女孩子恐怕都不敢多看幾眼。

冷血被她這眼神瞧得相當莫名,但此時的他滿心都是先把林詩音送回去, 所以并未理會, 任她打量了個徹底。

他扶着林詩音下樓時,一樓大堂內還有不少客人沒走,大概是難得見到店主這個搖搖晃晃的醉醺醺模樣,無一例外地望了過來。

那些目光叫冷血下意識皺了皺眉, 再偏頭看她走其實走得并不太穩,心下一動, 想也不想就把人抱了起來, 直接快步走出了店門。

李園的馬車和以前一樣停在邊上那條巷子裏,但車夫此刻卻并不在,估計是以為林詩音不會這麽快回家去。

冷血猶豫了一下, 還是把她放了進去,而後言簡意赅地對跟出來的暖鍋館掌櫃道:“我先送她回去。”

掌櫃雖然沒有李園的那些下人那般對他盲目信任,但想到林詩音從前對他的态度以及他的身份,亦覺得不需要擔心太多,只點頭道:“行,那您走好,路上小心。”

冷血表情未變地嗯了一聲,随即直接坐到車門前,迅速駕着馬車出了巷子朝長街盡頭駛去。

此時正是仲秋,距離他頭一回誤打誤撞救下她時也差不多有了一年光景。

這一年來發生的事實在是有點多,尤其是對冷血這個前面十幾年都過得無比單調的人來說。

先是救了她之後被派去保護她,看她折騰她那些生意,陪她拆招過招;好不容易等他适應之後,他又被派去緝捕驚怖大将軍淩落石。

事實上去緝捕淩落石之前他就知道這是個很艱險的任務,但也不曾想過最終會生出這麽多的波折來,甚至差些要因為那些波折無法複命。

被淩落石設計的時候他曾非常憤怒,事後想想,那份憤怒可能也不全是為了自己。

他怕自己辜負了諸葛神侯的信任,也怕自己誤了神侯府的事,更怕會因為這個案子背上惡名從而無法再見到她。

人在生死關頭總會想明白一些平時明白不過來的事,冷血也不例外。

那個時候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在意林詩音。

同時想回去見她的想法也日趨強烈。

他想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自己真的陷進淩落石的這個局裏翻不了身。

不過很多事光是他想也無用,以淩落石的江湖經驗,對付他這種初出茅廬的少年,可謂是手到擒來,若不是諸葛神侯還留了一手,他怕是真要淪為要犯了。

這些驚險的事哪怕現在回憶起來也能叫人後怕得頭皮發麻,可只要一想到自己想見的人此時就在身後的馬車裏安靜地睡着,冷血又覺得自己的內心寧靜得前所未有。

月色正好,風呼呼作響,他駕着車穿過汴梁最熱鬧的那些街道,一路往李園過去。

抵達時,門口的守衛還以為是看錯,揉着眼睛看了他好幾眼才反應過來,确認後驚訝極了:“冷捕頭?!怎麽是您?”

冷血對這幾張面孔還有印象,但聽他們叫得這麽大聲,下意識皺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随後才轉身去開車門。

他不是第一次抱她,但這一回卻格外小心。

少女身上的酒氣很重,聞起來卻并不惹人讨厭,反而還有些甜,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表姑娘喝酒了?”守衛們又驚訝了一番,不過這回好歹記得要壓低聲音了。

冷血點點頭,把人抱穩後,徑直往裏頭走去。

這段路他曾經走過很多次,可謂再熟悉不過,離開的這大半年裏,他還曾夢見過他緝捕了淩落石過來見她。

夢裏面他一個人穿過枝繁葉茂的花園和重重疊疊的回廊,還沒走到冷香小築,卻已經能聽到她的說話聲,很輕快也很動聽。

但不知道為什麽,在夢中他怎麽都找不到冷香小築的院門,牆也跟他作對似的,變得極高極高,把他擋在外面,叫他只能隔着牆聽她說話。

夢的最後是他試圖翻進去見她,可才翻到一半他就醒了過來,終是沒能見到她。

這個夢叫當時的他怔了很久,也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

而此時此刻并不是夢,他不僅見到了她,還再度抱了她一回。

她就這樣安靜地在他懷裏睡着,呼吸近得清晰可聞,每一下都仿佛在撥動他的心弦。

從前就是這樣,每當她靠得近一些時,冷血總覺得自己的身體裏仿佛有一把火在燒似的。

現在更甚,不僅是身體裏在燒,甚至連手心都開始發燙起來。

可就算是這樣,一路把她抱進房間放到塌上之後,他也還是不太想松手。

被“表姑娘居然喝醉了被很久沒出現的冷捕頭抱回來”這件事吓了個不輕的丫鬟們跟在他身後跑進來,見到的便是他彎腰替林詩音蓋被子的場面,頓時瞪大了眼睛。

以冷血的武功,自然聽到了她們的腳步聲,他直起身來回過頭:“照顧好她。”

說完這句他便毫不猶豫地往門外去了。

丫鬟們:“……”

不過照顧林詩音是她們的本分,她們自然不敢怠慢。

林詩音對自己醉過去之後的事全無印象,第二日直接睡日上三竿才醒,揉着眼睛開始回憶自己是怎麽回來的。

她本以為這次也和上元那次一樣是她“自己回來的”,結果洗漱時随口一問,卻聽到自己的丫鬟說:“是冷捕頭送您回來的呀。”

林詩音:“……?!”

冷血回來了?啥時候的事?鬥将軍那個案子搞定了嗎?為什麽悄無聲息的?

見她滿臉震驚,丫鬟還以為她不信,又補充道:“我們都親眼瞧見的。”

林詩音:“呃……那他現在還在嗎?”

丫鬟搖頭:“他送您回來後就走了。”

林詩音頓時覺得可惜,揉了揉臉,道:“這樣啊,那你們去前邊說一聲,我一會兒要去神侯府一趟,記得幫我把車備了。”

伺候完她洗漱的丫鬟應了聲是便小跑着去了前院,結果沒過片刻就喘着氣跑回來。

“表姑娘,姬公子來了,您看?”

整個李園都知道姬冰雁現在是她的合作對象,當然不敢怠慢整個看上去總是倨傲無比的姬公子。

林詩音愣了愣:“他來幹什麽?算了,先把人請到那邊花廳吧,和他說我一會兒就過去。”

丫鬟點頭,又問:“那神侯府……?”

林詩音嘆氣:“一會兒再說吧。”

姬冰雁平時還挺怕麻煩的,大老遠跑來找她,也許是有什麽生意上很重要的事找她呢。

何況人都來了,她總不能把他扔在李園晾着自己出門去。

之後她迅速換了身衣服梳了個頭就趕去花廳見姬冰雁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他們倆之間已經半點虛禮都講不起來,往往一開口就是直接正題。

這一回更是如此,人一進去,她就直接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姬冰雁皺着眉打量了她一會兒,難得沒先回答她的問題,反而道:“你昨晚喝酒了?”

林詩音一聽,下意識地擡起手聞自己衣服上有沒有什麽味道,一邊聞一邊驚訝:“你怎麽知道?”

他哼一聲:“看你臉色就知道了,而且眼睛也紅着呢。”

“行了,說正事吧。”她懶得和他繼續扯這個,“是店裏出了什麽事嗎?”

“怎麽可能。”姬冰雁搖頭,“我是有件事要拜托你。”

他這後半句一說出口,林詩音就差點噴了茶。

“你?拜托我?”真是太陽打西邊升起了啊!

“準确來說也不是我。”姬冰雁板着臉繼續道,“楚留香他有點事要辦,把那三個小丫頭留在京城了。”

而胡鐵花為了逃避照顧小姑娘的命運,竟然相當不要臉地連夜去追楚留香了!

還看準了他現在抽不開身離開京城,走之前一本正經跟他說:“我擔心那臭蟲一個人應付不來,我得去幫他一把。”

姬冰雁:“……”

你說這話以為我會信嗎?

可不管他信不信,胡鐵花還是相當不上道地跑路了,把三個得知楚留香要離開一段時間的淚眼汪汪小姑娘徹底扔給了他一個人!

姬冰雁簡直要被他倆氣死,暖鍋館子的分號才剛開業沒兩天,他哪來的時間照顧這三個小姑娘,更不要說她們三個也根本不親近他!

可要他把小姑娘們直接留在客棧不聞不問,他也做不出來,想來想去,只能來拜托林詩音,畢竟她之前還表現得挺喜歡她們的。

林詩音聽他講完,有些無語,就這點事啊,不早說!耽誤她去神侯府!

于是她大手一揮就應了下來:“我派幾個人把她們接過來住着呗,住我這兒不愁沒人照顧,你放心好了。”

姬冰雁難得求人,雖然順利十分,但還是有點不太習慣,再加上她答應得比他想象中還要爽快,一時也愣了愣。

等他回神的時候,她已經直接站起來了,“你的事說完了是吧,我還有事呢,我先走了,你自便吧。”

姬冰雁:“???”

這麽急,是要去投胎嗎?

林詩音卻已經根本懶得理他,直接小跑着去前院了。

馬車自然早就已經給她備好,車夫見了她還先點頭哈腰地認了個錯:“昨夜小人肚子不太舒服,便沒有一直在車上等着表姑娘,還望表姑娘見諒。”

“昨晚?”林詩音疑惑極了,“昨晚不是你駕的車嗎?”

車夫一愣,垂首道:“不是小人,是冷捕頭。”

林詩音更驚訝了:“……冷捕頭?”

原來他是去東十字大街了啊。

可是她真的半點都想不起來???

而且這事仔細想想還挺叫人後怕的,當時她醉得不省人事,如果不是被冷血帶走而是被別人就很危險了啊!

往神侯府去的路上,林詩音還在持續撓着腦袋試圖回憶自己醉酒期間發生的事,奈何想來想去都是斷在自己勸李師師不要再迷戀李尋歡那裏。

不過話說回來,她後來到底勸成功沒有啊?

算了不想了,下次再找個機會好好和李師師說吧!

這回去神侯府,她總算見到了諸葛神侯。

對方大概已經從無情那裏知道她之前來過一次的事了,沒等她組織好語言說明來意,便主動開了口道:“冷血他剛回來不久,林姑娘可要見他?”

林詩音總覺得這語氣好像有哪裏不太對,但也沒有特別在意,只誠實道:“我知道冷捕頭回來了,我也正是來找他道謝的。”

“哦?林姑娘已見過他了?”諸葛神侯很驚訝。

“見是見過……”但她完全沒印象啊,所以也差不多等于還沒見過。

她話音剛落,身後便響起了一道很是陌生的聲音:“世叔,咦,這位是?”

林詩音聞言回頭,只見一個頭發有些淩亂的青年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眼神裏盡是好奇,不過沒什麽惡意,所以并沒有叫人覺得不舒服。

聽他方才對諸葛神侯的稱呼,林詩音就不可能猜不到他的身份。

無情鐵手冷血她都見過,這人當然只能是追命了。

但這會兒她并沒有同對方多作交談的欲望,幹脆說得簡單:“我姓林,是來找冷捕頭的。”

“我派人引林姑娘去。”諸葛神侯說。

“多謝神侯。”

跟着諸葛神侯派的人走的時候,她還隐約聽見了追命開口說,四師弟好像有個喜歡的姑娘來着,您知道嗎?

諸葛神侯的回答她沒聽清,但追命這句話卻是叫她十分想安慰一下失戀的冷血。

沒錯,她聽到這句話,便理所當然地覺得追命說的一定是淩小刀,根本不知道諸葛神侯聽了之後差點沒笑出來。

他抿唇對自己這個三徒弟道:“這不是就來找他了麽?”

追命震驚:“啊?!就是剛剛那個林姑娘嗎?!”

另一邊跟着帶路人去冷血住處的林詩音則是還在糾結到底該怎麽安慰比較好,要是說得太直接會不會戳得他傷心啊?

算了算了,還是不跟他提這個了,就好好謝謝他昨晚送她回家吧。

這樣想着,他們也到了冷血的住處。

引路人只把她帶到院門口就走了,而她站在那聽到裏面傳來的嗖嗖聲,猜想他應該是在練劍,就沒有急着進去打擾。

可下一刻,那些聲音就停了下來,手裏提着劍的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到了她面前,臉上驚訝表情顯而易見,仿佛在問你怎麽來了。

林詩音朝他揚起一個笑容:“好久不見啊,冷捕頭。”

光是看着她笑,冷血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又要快得叫他受不了了。

在這樣的狀況下,他幾乎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愣了好一會兒後才開口道:“……沒有很久。”

昨晚才見過的。

林詩音聽懂了他的意思,眯了眯眼道:“我昨晚喝多啦,今天起來才知道是你送我回去的,正巧大半年沒有見過冷捕頭你了,所以就過來道聲謝。”

冷血搖頭:“不用。”

雖然只說了這麽簡單的兩句話,但在林詩音看來他的心情似乎也沒有很糟。

這讓她放心了不少。

不管是出于什麽心情,她都希望之前那件案子能影響他少一些。

“對了,你昨晚怎麽會來暖鍋館子的?”她以為那是個巧合。

冷血雖然用了大半年才開竅,但卻并不笨,從她的表情便能判斷出她是如何想的。事實上他真的有點想說因為我想見你,可又怕這樣的話會把她給吓跑,只能硬着頭皮胡扯:“正好經過。”

也虧得林詩音至今都沒有很熟京城的路,否則一定不信他回神侯府還能從那裏路過。

兩人沒說上幾句話,林詩音上一回來時見過的無情就由書童推着輪椅過來了。

對方見到她時大概很驚訝,但那份驚訝也只表現在眼神上,他的表情和林詩音上回見時一樣毫無波瀾,平靜極了。

“四師弟回來了,姑娘可放心了。”他看着林詩音,忽然這麽說道。

冷血:“……?”

大師兄的意思是——?

可惜無情并沒有給他解惑的意思,反倒是林詩音,聽了這話笑了笑道:“先前聽朋友說起時太過擔心,所以才想着來問問。”

她說這話時的語氣和談論天氣如何時沒什麽兩樣,也根本沒想到那句太過擔心究竟在冷血心裏掀起了多大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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