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
至打那天君長知拂袖而去之後,白術就再也沒見過這位年輕的大理寺卿。
牢房裏每天來來往往許多人,都是陌生面孔,幸運的是他們對白術也沒有再繼續打罵,就是客氣地關着她,給吃的給喝的,也會給她那些個廉價的傷藥紗布處理自己的傷口——聽說這都是君大人安排的,剩下的再問,那些大理寺的人嘴巴比蚌還緊,就無論如何都撬不開了。
還聽說紀雲也送過藥來,但是被攔在了門外,有了君長知撐腰的獄卒陪着笑臉,卻說着膽大包天的話,說是讓紀大人擔待着點兒,裏頭關的是重犯,為其生命安危着想,不得使大理寺之外任何物品……紀雲自然被氣得夠嗆,卻還是灰頭土臉的滾了。
白術算是真真正正地徹底清靜了幾天。
頭兩天她還覺得這樣不錯,省得看見君長知那張人渣臉就來氣,結果第二天晚上,情勢急轉直下——
可能是樂極生悲,夜裏風涼,又已是初冬,白術當天夜裏就又染上了風寒,臉紅得像是嗑了一噸春藥似的,張嘴說話之前,先是一頓驚天動地的咳嗽;風寒正要她半條命,那地牢裏惡劣的環境帶來的報應也跟着湊熱鬧似的來了,傷口發炎,換藥的時候掀開紗布都能聞到一股腐爛的惡臭。
白術不是沒辛苦過,在錦衣衛這麽久出了那麽多任務,她試過三天不洗澡在泥巴裏滾在雨水中上蹿下跳——但是她從來沒有像是此時此刻這樣,被自己臭得想殺了自己。
得有人來救救老子。
白術燒得迷迷糊糊的想……
老子還沒爆了君公公的菊花以謝心頭之恨,怎麽能現在就死!
喉嚨沙啞得叫不出聲兒來,白術只能手軟腳軟地趴在大牢門邊,抓住那大頭鎖框框往門上砸——這一刻,聽着那金屬撞擊發出的沉重聲響,白術愣了愣随機覺得自己跟動物園裏籠子裏關着的狗熊似的,那家夥也是伸出熊爪爪敲鎖求投喂花生米來着………
也是喜感。
白術框框敲了鎖,還真敲來個大理寺的獄卒,那人攏着袖子冒着腰,從那踮腳走路的姿勢看,似乎也是個公公,只見其來到白術面前,放下食盒,賠笑道:“姑娘,怎麽,餓了吧?”
白術差點兒被他一聲“姑娘”給憋得暈死過去。
要不是這會兒她實在沒力氣翻白眼……
白術有氣無力地沖着這位大哥招招手,見其湊過來,便問:“你家老大呢?”
“誰?”
沒好氣地:“君長知!”
“君大人出外差去了,”那小公公攏了袖子,“走了有些日子了,聽說是西番王的妹子生性調皮,混入進貢的美人中一路跟來我大商,結果前幾日被發現,金枝玉葉還未到出閣的年紀,急着要送回去呢!君大人年輕才俊,文武雙全,自然就當仁不讓擔當了護花使者的重任……”
“……”
以上絮絮叨叨一大段話,聽在白術耳朵裏就可以只用幾個字總結:君長知泡妞去了。
白術覺得自己上輩子可能欠了西決幾萬噸黃金沒還,否則,這貨怎麽就能把她害得锒铛入獄之後,又不知道打哪兒冒出個妹子,跟她搶男人呢?
“西決不就一個哥哥麽?”牢房裏的人微微瞪大眼,“哪來的妹子?!”
那小公公放下了食盒,憋得滿臉通紅,半晌才道:“這問題,恐怕您得問西番國主子去呀。”
問他為什麽那麽種馬?生下來的一個兩個不坑別人盡坑她白術?
白術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又低聲咳嗽了兩聲——牢房光線昏暗,那小太監開始沒看清楚,只當她是太久沒說話了嗓子沙啞,這會兒聽她帶着幾聲病态的咳嗽,這才湊近了看,一眼便看見牢房中的人滿臉倦容,面頰緋紅,遠遠地聞,還能聞到一絲絲腐壞得肉的氣息。
心道一聲壞了,連忙放了食盒,去跟他真正的主子彙報情況去了。
這小公公前腳剛走,在他屁股後面的白術愣愣地看着他跑遠的背影,半晌反應過來難不成這是被她臭跑了?
顯得有些迷茫地轉過頭在牢房中掃視一圈,最後當她将視線固定在身後那火盆以及用來行刑的烙鐵上時,目光一頓。
……
等天德帝得了消息,帶着一群宮女太監殺到大理寺牢獄裏時,看見的便是這麽一幕:那瘦小的身影蜷縮在牢獄的一角,整個人都快抖成了篩子,好不容易被皇宮的大米養出點兒肉的身子沒幾天又瘦回了一把豺狼似的骨頭……
最可怕的是,在她的身邊有翻到的火盆,帶着火星子的紅碳滾了一地丢着一把已經冷卻了的烙鐵,天德帝面色陰沉上前一步,遠遠地便聞到了皮肉被燒焦的味道。
還沒等他開口說話,身後的人就已經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天德帝目光微微收縮,最後停留在牢房裏角落裏蹲着的那人的肩膀上——只見那肩膀這會兒倒是不流血了,但是被燙傷後,熟透了的肉和着血還有燒焦的皮,和烙鐵上的白色膿水,黑色紅的白的相互成影,繞是天德帝這樣三天兩頭就要誅個九族玩玩的人,都不由得看的心驚肉跳。
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為了活下去,真正是什麽都做得出來——之前就聽說她求生欲強着,卻沒想到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
赤鐵刮骨,哪怕是戰場上的男人要做這個,怕是也要顫上幾顫吧。
天德帝眼中情緒複雜,幾番開頭卻沒能說出話來,不待片刻,正心生煩燥,便聽見牢獄門口外面又傳來一陣騷動……
“誰在外面鬧?”天德帝面色極為難看,“不知道朕在此?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給朕推下去砍了!”
後面跪了一地的人各個面面相觑,良久,天德帝再欲爆發,這才聽見外面跌跌撞撞跑進來個獄卒,哭喪着臉說:“萬歲爺,是紀雲紀指揮使大人,也不知道打哪兒聽來的風聲說咱們牢裏關着的人快沒了,這會兒上房揭瓦要——”
天德帝的臉比鍋底還黑:“要做什麽?”
那獄卒明顯是被吓得夠嗆,嘟囔了幾聲,擡起頭看了看天德帝的表情,又被吓得猛地低了回去,哆哆嗦嗦從喉嚨裏哼哼了聲:“說是,要劫獄。”
天德帝聞言,怒極反笑:“這哪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這是一個兩個吃了龍膽子了——先是有大理寺卿半夜出城門,還帶走兩個外交使節官員,人都走到半路了才想起跟朕報道;現在又來個要抱着監守自盜的都尉府指揮使………好好好,真是好極了的!不就是個小鬼錦衣衛麽,一個兩個倒是都跟寶似的供着!”
身後一群小太監聽主子怒極,更是屁都不敢放一個,紛紛壓低了身子頭碰着地——
唯之前與白術對話那小太監是又驚恐又困惑:感情萬歲爺聽上去極讨厭這個錦衣衛姑娘啊,那……那之前何必又暗搓搓地使壞兒編造出個君大人去當護花使者的故事蒙人呢?
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胡亂揣測聖意那也是大不敬,那小太監哆嗦了下,不敢再多想,也跟着伏地了身子去。
卻在這時,只見天德帝雙手一攏袖子,目光閃爍,片刻之後,這才道:“來人,開牢門。”
铿锵有力的聲音剛落地,九五之尊身後一堆趴跪着的身影中,便有一個微微一顫,平日裏被君長知訓練得服服帖帖的獄卒擡起頭露出個遲疑的眼神,片刻之後似乎反應過來下令的人是誰,這才連忙的起了身,哆哆嗦嗦去開了牢房門。
整個過程中,那縮在角落裏的身影完全一動不動——若不是那還在微微起伏呼吸着的背脊,人們幾乎要懷疑她是不是還有一口氣在。
牢房門剛被打開,他就被撞到了一邊——他動了動唇,卻還沒來得及說話便猛地嗅到一股極為尊貴的龍涎香鑽入鼻中,定眼一看,只見眼前飛快掠過一抹明黃色的身影。
皇帝向來視牢獄為污穢之地,向來對此避之遠走,然此時,天德帝像是忘記了那些個瑣碎的規矩,進了牢房門,便往那牆角裏蜷縮的身影走去。
擡起腳,那極為幹淨、精致的龍靴在那小小的身影上不怎麽溫柔地踹了一腳,卻見那原本似乎緊緊團成一團的身影晃了晃,便像是一團泥巴似的散了開去,癱倒在地。
天德帝:“……”
就說怎麽周圍這麽大動靜都沒反應,果然是已經痛暈過去了。
滿臉稻草、灰塵得髒污自然不用說,衣服自打她下了牢獄便沒換過,撕碎得,抽壞的,還有她自己刮骨療傷時撕碎得,此時,衣服領子大大敞開,露出了那侍衛衣服之下,遮蓋住的層層束胸繃帶……
天德帝目光一頓,在見識了原本雪白的繃帶此時變成了灰黑色時,顯得有些厭惡的挪開了眼睛。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張不省人事的臉上——臉上灰灰的,死氣沉沉的,若不是這會兒他來了,恐怕君長知再快馬加鞭,最後也只不過是為大理寺裏的又一縷冤魂洗清冤屈罷了吧?
也不知道到時候他會是個什麽樣的表情才是。
想到這,天德帝心裏盡不知為何有一股病态的快感。
他彎腰,伸出手,飛快地在白術額間探了探——果然滾燙一片,那燒糊塗的人似乎還對他冰涼的手有些依戀,當他想縮回手時,她拱了拱,吧唧着嘴露出個不滿的表情。
只不過配着這張面如死灰的臉,實在不太好看。
天德帝無情地縮回了自己的手,任由地上那人無意識地哼哼唧唧抱怨,自顧自地坐直了身,正欲說話,卻在這時,又聽見身邊的人小心翼翼地提醒:“萬歲爺,紀大人不知道您在這兒,這會兒開始硬闖了呢——您看這是……”
“……”
天德帝聞言,一頓,幹脆抓着地上那人的手腕,将她拖死狗似的拉起來順手打橫抱在懷中,在身後一縱倒吸氣的聲音中,他笑道:“讓他闖,闖完大理寺,最好再來掀我養心殿的屋頂——來人,擺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