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 ~寶劍鋒從磨砺出(二)~

劉阚、任敖、唐厲三人,靜靜的跪在縣署堂上。

任嚣黑着臉,看着眼前的三個人,似乎非常的生氣。兩邊,蕭何與趙佗肅手站立,一言不發。

“阿阚,你好大的膽子!”

任嚣指着劉阚,怒道:“竟然跑到了牢獄中鬧事。你莫不是認為,立下了些許戰功,就可以為所欲為?”

“小民不敢!”

“你還不敢?”任嚣強壓着怒火說:“那呂澤逃避征役,乃是事實。依照律法,當輸作戍邊三年。你可倒好,視我大秦律法如無物,打斷了呂澤的腿也就罷了,還跑到我這裏為他求情。劉阚,我告訴你,你的戰功我還沒有上報,就憑你所犯下的事情,處以極刑也不為過。”

劉阚沉默了一下,“小民甘願伏法!”

“那你可知錯?”

“小民知錯!”

“可後悔?”

劉阚咬緊了牙關,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道:“小民并不後悔。小民的娘從小就教育小民:做人當有感恩之心。大丈夫做事,有所為有所不為,然義之所在,雖死無悔。呂家曾與小民一家有活命之恩,小民重傷時,更未曾棄之路旁。小民覺得,這份恩情,小民必須償還。”

說這番話的時候,劉阚有些心驚肉跳。

他不後悔嗎?不後悔是假的……事實上,如果不是阚夫人,他根本不想出手解救呂澤。

可現在,事情既然已經做了,後悔也沒有用。劉阚在搏,既然阚夫人都能有這樣的觀念,那麽任嚣呢?法無外乎情與理二字,雖然自己觸犯了律法,可說不定任嚣也會因為此而網開一面。

偷眼掃去,任嚣依舊面沉似水。

可是劉阚卻敏銳的捕捉到了,任嚣眼中那一抹贊賞之意。

任嚣說:“劉阚,你雖重情義,但怕是人家并不領情啊……蕭長吏,那呂澤已經被送去了嗎?”

蕭何連忙回答:“已經送回去了!依照大人的吩咐,小吏挑了他的腳筋。就算是傷勢好了,後半輩子也只能是個瘸子。不過,呂澤似乎并不領情,一路上都在咒罵劉阚,說他忘恩負義。”

劉阚擡起頭,向蕭何看去。

蕭何也正好向他看過來,微微一笑,似乎別有深意。

任嚣說:“如此,倒也不算違背律法……劉阚,你可聽到了?呂家人,似乎并不感激,你現在可後悔?”

劉阚正色道:“施恩不求報!小民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他會感激我。小民只求問心無愧,後悔一說,更無從談起。大人,這件事乃小民一手所為,與任敖唐厲二人無關,還請大人明鑒。”

“大人,此事是我出的主意,怎能無關?”

任敖也跪行一步,“大人,小人奉命守護牢獄,卻未能護得犯人周全。若非小人放行,阿阚也進不得牢獄。此事實乃小民之錯,若要責罰,小民甘願伏法。還請大人寬恕阿阚一二。”

若在後世,遇這樣的事情,周遭的人只怕是恨不得把自己洗的一個幹淨。

劉阚萬沒有想到,唐厲任敖兩人到了這一步,仍然願意分擔自己的罪責,這心裏感動萬分。

這就是古人所說的義字當頭嗎?

任嚣沉默了,看看堂上三人,扭頭問道:“佗,這件事……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罰?”

趙佗微微一笑,“呂澤因斷腿未能奉召,如今看來乃是事實。任敖守護牢獄不力,乃失職之罪。念其初為小吏,不懂得規矩,當處以谇(音sui,四聲)刑,大人以為,此判決如何?”

所謂谇刑,辱罵、勸責之刑。

需在大庭廣衆之下接受責問,并當衆悔過。這種刑罰,多是針對官吏而行,用在任敖身上,倒也妥帖。相比較其他刑罰,谇刑雖然說是最輕的一種,但同時卻對犯人的精神是一種摧殘。

不過,若你心中無愧,也就不會在意。

任嚣想了想,“甚好!那唐厲呢?此人心懷狡詐,慫恿他人亂法,又該處以什麽樣的刑罰?”

“唐厲慫恿劉阚傷人,但念其從犯,當處城旦六個月。每日罰作,不得少于兩個時辰。”

所謂城旦,就是寅時起床,開始修築城牆,而且食宿自理。相比輸作動辄兩三年的處罰,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任嚣也不看劉阚,點頭贊成說:“唐厲,将你罰作六個月,你可願伏法?”

“小人,甘願伏法!”

“劉阚!”

任嚣最後念到了劉阚的名字,“你可知道擅闖牢獄,傷人身體,依照秦律,當處以輸作三年?”

劉阚激靈靈一個寒蟬,伏地不敢出聲。

片刻後,任嚣又說:“不過沛縣城牆,急需人修繕……恩,格掉你公士之爵,免去輸作之苦。原地罰作,為期兩年。兩年之中,每日不得少于三個時辰,而且必須要将東牆修繕完畢……

劉阚,如此處置,你可願伏法?”

‘公士’,是秦國二十等軍功爵中,最低等的爵位。但即便是最低等的爵位,也與庶民有本質的不同。不但可以享有國家給予的歲俸,約五十石。同時還能獲得一頃良田,一所宅院,一個仆人。大致上來說,只要是享有二十等爵的爵位,哪怕只是‘公士’,也可稱之為‘士’。

士,在這個時代,那可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別看呂翁富庶,可終究還是一個平民,配不上‘士’這樣的稱呼。

劉阚斬首王陵,可有一爵軍功,雖未公布,但已經被認可。沒想到,這一下子又變成了平民。

心裏不由得苦笑,不過劉阚也知道,任嚣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他讀過秦律,自然知道秦法之中,有‘功是功,過是過’的說法,功過不能相抵。兩年城旦罰作,任嚣已經是手下留情。否則給他來個輸作的話,三年下來,天曉得還有沒有命在。

還能說什麽呢?

劉阚叩首道:“小民甘願伏法!”

“滾出去吧……”任嚣似是非常不高興,站起來一揮手,罵了一句後,轉身走進了內堂。

趙佗走過來,拍了拍劉阚的肩膀。

“好漢子!”

他只這麽說了一句,然後就急匆匆的走進了內堂,也不管劉阚等人還在堂上,跑到任嚣跟前。

“任大哥,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過了呢?”

任嚣停下了腳步,輕輕搖頭:“年輕人,喜歡憑着一腔子的血性做事,一言不和,拔劍相向……給他些磨練,消消他的性子。這件事情我還能壓下來,可萬一他又做出什麽過火的事兒,我可就壓不住了。給他個事情做,等兩年之後,我會向蒙大人推薦,讓他進藍田大營。

是個好小子,可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兒,白白的浪費了……對了,蒙大人交代你的事情,可做好了嗎?”

趙佗笑着點點頭,“任大哥放心,蒙大人交代的事情,我怎可忘記?關于那戰場急救的措施,我已經整理成文牍,這一兩日就會派人送往鹹陽。如果真的有用,這小子可是前途無量。”

任嚣站在院子裏,擡頭仰望星空。

“佗,我有種預感,這小子還會做出一些,讓我們驚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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