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疼痛障礙

萬檸的胳膊一緊。

從業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自殘患者,有割腕、燙煙頭、吞玻璃,慘目忍睹,但狠得下心鋸掉整條胳膊的實屬罕見。

"挨千刀的工廠拿庸醫的診斷當擋箭牌,付了筆搶救費拍拍屁股走人。"洪芳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她口中的庸醫直接咬碎了碾死般。"虧得有好心人,幫我們付了醫藥費,不然命都保不住。"

抽泣幾聲,轉而又去抓萬檸的手,淚眼婆娑。"我聽人說了,您是好醫生,一定要幫我們讨回公道啊!"

她不信任陳醫生,想把人換到萬檸名下,重新診斷。

“這……”

除非出現重大的失誤,否則哪有随便換主治醫師的先例,更何況陳醫生對此毫不知情。

"你不會也見死不救吧?!"見萬檸似有猶豫,洪芳的眼睛瞪得有銀鈴大。

想想陳醫生包成粽子的臉,再瞄了眼對方蠢蠢欲動的手指甲,萬檸吞了口唾沫,提議先去探望。

人在外科病房,萬檸趕到時,病床前又多了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萬年不變的白色襯衫,領口微敞,腿上放着只銀白色的錄音筆,這是萬檸拿到人生第一筆實習工資時送的禮物。

洪芳口中幫忙墊付治療費的"好心人"近在眼前。

果不其然。。萬檸勾勾手指,把人叫了出來。

"說吧,這次你自己又搭了多少錢?"

像是藏了糖果被人撞破,小心翼翼試圖掩蓋,梁時越咳嗽聲,生硬地岔開話題,故作嚴肅。

"你可能不清楚吳建工作的環境,他給郊區的一家化妝品廠打工,工廠條件惡劣。每天工作時長超過十二個小時,兩班倒,一個月只有一天的假期。而且他和妻子是典型進城務工的家庭,現在吳建突然受傷喪失勞動力,醫療費如何解決?"

梁時越幫他們請了律師,打算以吳建受到血汗工廠剝削,被逼到走投無路,沖動之下自斷其臂對工廠提出訴訟。

但醫院的診斷則将事情引入另一個方向,變成吳建本身患有精神類疾病産生自殘的想法,恰巧借用了工廠裏的電鋸而已。

一看見梁時越低頭沉思,眉頭緊皺,就知道他又要愛心泛濫,給自己找活幹了。

"我看過監控錄像,是吳建自殘不錯。但萬事皆有因,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還是會幫他們争取的。"

"這件事兒,你得幫我。"

萬檸越發頭疼,早料到自己逃不過。

平日裏傲氣的、仿佛無所不能的主兒突然軟語求助,誰頂得住啊,更何況張口的人是梁時越。

"好吧。"

對面那個眉頭緊皺的男人終于露出點兒笑模樣。

診室的門虛掩着,陳醫生包裹嚴實的頭格外顯眼。

"沒請假休息啊?"

"哼哼,我倒是想。下午兩個患者愉悅,周主任又給我排了六個新患者,根本脫不開身。我不是被家屬打死,也得過勞死在診室裏。"

萬檸心虛,開啓沒話找話模式。打了幾句閑語,委婉地往吳建身上拐。提及此事,陳醫生簡直氣不打一出來。

"我已經跟她解釋過多遍,精神病診斷不是我信口胡謅。監控錄像拍得清清楚楚,吳建半夜偷偷返回工廠,裏面就他一個人。然後他打開了電鋸,就……"

陳醫生邊說邊模仿監控視頻裏的畫面,拿筆代替電鋸在左胳膊處來回滑動,看得人心驚膽戰。

萬檸立刻表示自己理解他的意思,求他千萬別繼續演了。

陳醫生對她的反應很滿意,"剛看見監控視頻的時候,我的內心也是受到萬點的傷害。"

"總之是他自己用電鋸鋸掉整條左胳膊,警察給定的性,自主的自殘行為。送他來的工友說吳建曾經跟他們幾次提起,懷疑自己胳膊裏長了癌,正在想辦法治療。"

"癌症?"萬檸從未聽洪芳提及此事。"外科那邊沒說過他有癌症啊?"

"有個屁癌!"陳醫生一激動爆了粗口,動作太大扯着傷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是疼痛障礙加輕度抑郁,一時想不開自殘。"

所謂疼痛障礙是由心理因素引起,患者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這種疼痛所吸引。生理上僅僅是針紮的輕度刺痛,但患者感受到的可能是幾十倍的疼痛,并導致嚴重的緊張和功能殘疾。

的确發生過病患因無法忍受疼痛的折磨,從而自殘尋求解脫的案例。

"他自己胳膊時常疼痛難忍,極度擔心,找了個醫生給瞧瞧。那碰見的才是真庸醫,給他做了檢查,說他胳膊裏有癌細胞,得整條胳膊切掉,否則轉移到其他地方必死無疑,除非用他們醫院裏最先進的療法。"

越聽越覺着離譜,萬檸問:"哪家醫院這麽不靠譜?"

陳醫生呵呵兩聲:"貼街邊10塊錢全身檢查小廣告的醫院。"

……

萬檸徹底無語,腦袋更疼了。

那些黑診所的慣用套路,用低價把人吸引進去,誇大病症,任誰進去都能給檢查出點兒絕症,然後忽悠你花高價在他們那治療。

誰想到吳建心疼錢,一狠心竟然自己動手做手術,用工廠的電鋸把以為有癌症的左胳膊整個給鋸斷。

"再給你個提示,他老婆最近好像懷孕了,二胎。"

萬檸了然,家中經濟情況吃緊,激增的壓力加重了他的病情,又存在部分的逃避心理,多種極度矛盾的情緒混雜,造成慘烈的後果。

"如此說來,似乎真的與工廠無關。"

陳醫生放下茶杯,突然警覺地擡頭詢問:"你不會是要插手這事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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