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乾元山金光洞作為太乙的洞府,百年來除了個掃地小童,基本也無第二人會來,現在太乙出門尋其他十一位金仙的幫助,這洞府裏也就剩下金霞童子和哪吒、敖丙兩小藕人了。
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金霞童子發現,這兩小藕人其實不用吃也不用喝,每日睡覺也就占領半個床榻,不僅如此,兩人還很安靜,估計是想玩的哪吒某天把自己的藕胳膊給踢掉了,這玩耍的高危活動也就遭到階段性的禁止。
不過蓮花池的蓮藕也非凡物,掉下來後金霞童子擺弄了半天,就又給哪吒戳了上,但小藕人對此卻很是不屑。
“都怪那老頭!沒事幹下什麽天劫咒,下了人就跑,還說自己是通曉古今的大能,結果還不是沒料到我的出生嗎。”
坐在椅子上憤憤的砸了下胳膊,等哪吒那脆生生的蓮藕再次磕出縫隙後,小魔王才在一股股挫敗中發現——敖丙好像不太高興。
“喂。”伸手戳了戳一起坐椅子上曬太陽的敖丙,哪吒對這家夥的存在,感情還挺複雜。畢竟這人既是他的雙生、又和他共享了天劫、現在一起身死之後,再回想那日埋城的大禍,哪吒卻有些說不來感受了。
“你不會又鑽牛角尖了吧?!”
撐着椅子從木板上跳下,哪吒曬了會太陽,就開始有些幹澀,于是幹脆進了金霞準備的水盆中泡泡。
“我在想我父王。”
“想他什麽?”
“父王集全族之力,想助我成神。”
“結果你卻到了這裏。”
搓着蓮藕上的水珠,哪吒咕嚕了一句,脾氣有些上頭——這家夥是不是怪自己連累了他?!
“我成神所要做得第一步,就是降服魔丸。”
但這第一步,敖丙卻邁都邁不出去。
“我不懂師父口中的犧牲,也不懂你口中的命,因為我生來就在海底,見到的、看到的只有龍族無休無止的黑暗,每日只有正午的一個時辰,海底水晶宮才能見到一方光亮,我們身處極寒的洞底,卻被海底的火山煉獄環繞,我想要離開海面,但每個人都告訴我,你生為龍族,就是妖獸,人懼你、仙棄你,我要想登上那九重天頂,就必須煉化了龍角,掩蓋了自己的身份。”
眨着黑豆拼成的眼睛,敖丙望着水盆中的倒影,忽得升起了一絲冷意。
“如果沒有師父的偷換,我不會降生,而你從生身之日起就是靈珠子轉世,可得天地之供養,我不會是你唯一的朋友,哪吒,你會怨恨我嗎?”
敖丙自認沒有哪吒那般的傲氣和倔強,他有父、有族、有親,那萬龍甲已經毀了,他的身份也已經敗露,龍族逆天改命搏來的機會全數消匿在他手中,他又懼又怕只恨自己無能。
但天命,真的可以改寫嗎?
轉了轉芝麻綠豆大小的眼睛,哪吒歪過頭,有種被搶白了般的尴尬,他還以為敖丙要說什麽呢。
“所以,如果我們不是朋友,你會殺了我完成自己的使命嗎?”
魔丸降世,則天下大亂,如果他們不是朋友,阻止哪吒,似乎才是最通順而合理的結果。
“我不知道。”
小藕人垂着腦袋,失落的回答道。
他生來就是為了龍族振興。
從無人告訴他魔丸到底是善是惡。
也無人問過他是否喜歡那枯燥嚴苛的修煉。
他沒有朋友,是因為不能交、也沒有機會去交。
龍宮的海底有多冷,他知道,所以覺得龍族不易。
他看過哪吒的被排擠,于是知道魔丸不幸,可他卻也無能為力。
“我這樣做人是不是很失敗。”
這下小藕人頭頂的荷葉都枯萎了。
出世三年,還未安慰過人的哪吒此刻撓頭擺尾,憋了半天,也沒能吐出一個有用的字來。或許是魔丸靈珠一體的影響、或許是敖丙最後為了他而沖入天劫的餘悸,哪吒當他是朋友,也在乎他,雖然三年的時間不足以讓他明白太多,不過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不易,真要追究到底,又有哪個人可以落個幹淨。
“不過,”擡起藕臂戳了戳哪吒頭頂的刻印,敖丙也不知是自己想開了還是怎麽。反正在他心裏,哪吒還是那個海灘上逞強的小孩,打了他也救了他,他們做了朋友,也做過敵人,現在過往還無法捋清,前程卻已經一片迷茫。
“知我心者,謂我心憂,此當可全我一世心安了。”
不求功成,但求無過,至少他沒害死哪吒,這已經是頂好頂好的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