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
趴在小麻子的胸口一邊想一邊睡,等桑柔被對方一個翻身丢下來時,才發現昏迷的小麻子已經醒了,而且這會正睜着眼睛看向她。
雖然她說小麻子長得醜,可對方這眼兒、鼻子的卻生的很是好看,如果沒了這滿臉的麻子到也是個可愛靈秀的小娃兒。
“小兔子,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桑柔,桑樹的桑,柔美的柔,哎呀,我說了你也不認識。”
“我叫棄兒。”
“啊?”
“棄兒,因為我父母奔喪離開,只丢下我和一塊旱地,所以村民都叫我棄兒。”
“那不是名好嗎!他們只是在罵你!”
“但也比喂、你、小鬼什麽的好多了。”
咧着三瓣嘴,眼眶發紅的蹬了下腿,桑柔覺得這小鬼頭真是有點可憐,但可憐不能當飯吃,她除了發發脾氣之外,其實對此也是毫無辦法的。
“你的名字是誰給你取的?”在發現兔子洞裏很是暖和濕潤後,棄兒就像嘴巴開光般的啰嗦起來,這個也問、那個也好奇。
桑柔被對方煩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這美貌如花的兔子精也被迫頂上兩黑眼圈,然後打着哈氣爬出洞去覓食了。
因着這天降大雪,周山裏的植被大都枯萎,桑柔轉了一圈回來,連個果子也沒找到,過了午後,棄兒又開始發熱,不過小東西似乎已經習慣了那腰背酸疼、皮肉撕扯般的疼痛,居然還靠着洞壁和桑柔聊了起來。
“你不餓嗎?”
咬了兩口自己最愛的樹葉,桑柔看着對方那樣子,突然就有些吃不下去了。
“我有吃雪,很好吃,像糖塊一樣甜。”
歪過腦袋,臉頰通紅的笑了兩聲,接着肚子咕嚕的響動直接出賣了棄兒,他鼓着腮幫不滿的拍了拍背叛的胃袋,然後眨着眼疲憊的躺了下來。
“桑柔、桑柔、桑柔,這名字真好聽,有人給你起名,真好。”
“有什麽好的,要知道名為靈、字為言,當你為他人起名呼喚之時,就會有言靈産生。”
如果不是有人給她起名,她不會活過百年,也不會就此生出靈智。
“那言靈可以許願嗎?”
“說出言靈的是人,那就沒什麽願望可以實現的。”嚼巴着嘴裏幹澀的草條,桑柔蹙着眉突然開始生氣,不過小兔子發怒時眼睛是紅的、開心時眼睛也是紅的,反正怎麽着都一個樣,着實讓人有些摸不着頭腦。
“桑柔有什麽願望嗎?”
“告訴你又如何,你都快死了。”
“告訴我說不定等我死後下了地獄,見了閻羅王,然後給你禀告一下,他念你心懷善意,所以決定記下你的功德,這不也挺好?”
“你從哪裏聽來的這些?”放下手中的食物,桑柔拍了拍棄兒的腦門,還是滾燙滾燙的,小孩兒那原本锃亮的眼睛現在已然渾濁不堪,俨然是大限将至。
“是村裏的巫婆說的,婆婆說,大家也是沒法,如果讓別人知道村裏有人得病,王上就會派兵圍了村莊,然後把所有人都燒死。”
“所以他們把你扔到了山裏,難道他們不知道這山中有妖嗎?!”
“知道啊,就是因為知道,才放我進來的吧,咳咳。”說着說着,棄兒捂嘴咳嗽了起來,燒紅的小臉這會已經蠟白,他舔着幹裂的嘴唇,忽得生出了幾分遺憾。
“巫婆說我一生多病多災,是因為上輩子欠下的債這輩子要還了,等我還完它,下輩子肯定會過得很好。”
“下輩子的事,誰又能說清,等你喝了孟婆湯、過了陰陽道,此生的一切就都兩清了。”
所以也不知道自己那個笨蛋主人,到底會去哪裏。
吃完飯蹲在洞裏刨了一會,等桑柔停下來時,小麻子已經再次睡了過去,她湊到對方臉前,伸出舌頭舔了舔小麻子的嘴角,又熱又軟,和主人完全不一樣,對方那胡子,每次蹭她都是生疼。
“希望明天醒來還能見到你。”
俯下身窩成一團靠着,桑柔在嘴裏念完這句話後,也就閉眼睡去。
睡夢中,桑柔看到了那個把自己從獵人手中救出,然後又給她治傷起名的男人,地方是個卿士,一心為國,想救萬民于水火,于是他給周王勸谏,被阻後就再次去勸,有時對方拿着竹簡閱覽時,就會把桑柔放在膝上,邊撫邊說,他說了設想、猜了未來、又逗着桑柔說要和她一塊去尋個清樂地方了此殘生。
桑柔都記着,記了很久,記了一輩子,只因為對方的那些諾言,最終都覆滅在了周王手下。因為多次勸谏,男人惹惱了朝中寵臣,被誣陷忤逆不道,落得了個抄家滅族之禍。那一日,桑柔從院子的狗洞爬了出去,她銜着男人頭上的發簪一路奔走,等她來到刑場時,黃土撲面,卻是鮮血淋漓一片慘烈。
她看着那男人的頭顱被拿走,然後紅彤彤的眼睛裏開始迷霧般的下起大雨。
或是因為許久不曾想起過去,桑柔睡着睡着就從夢中驚醒,接着就聽到洞外有巨獸咆哮之聲,整個洞穴都因為兩妖的争鬥而晃動。
早已從夢中醒來的棄兒摟着桑柔,警惕的看着洞頂,那簌簌落下的灰土弄得兩人一片泥濘,不過從這地裂的程度來看,對方打鬥的地方只怕離這兒已經不遠了。
“我們快出去,不然等會洞口被埋了,可就要悶死在裏面了。”
縱身從棄兒懷裏跳出,桑柔刨着後腿一個勁的催促,但小麻子卻坐在原地沒有移動分毫。
“若是埋了,那就把這兒算作我的墳茔吧。”
“你想得美!我自己挖的窩,為什麽要埋你這個死人,你給我出來!”
兔身化形,桑柔扯着棄兒一把撞開了洞口,一人一妖剛剛出來,就看到那周山霸主鑿齒正和一條蛇妖纏鬥,兩妖所到之處地裂山搖,桑柔擡頭往上一看,只吓的額頭冒汗,可扯着棄兒跑了沒兩步對方卻再也沒了力氣。
“你走吧。”跪在地上氣喘籲籲的咳嗽着,一連數日不食一縷,又高熱乏力,這會兒小麻子還能活着都是奇跡,更別說站起來逃命了。
“我不!要走就一起走!”
雙手拖着棄兒骨瘦嶙峋的小臂,桑柔眼淚潸潸的哭了起來。原來她沒有本事,只能看着主子被殺,現在百年過去,她終于修成了兔子精,卻還是妖界最渺小的一個。
“桑柔……桑柔……謝謝你。”
——桑柔啊,謝謝你陪我這一路,接下來可就要你自己去走了。
瞪着紅彤彤的兔眼,桑柔突然來了氣力,抱起棄兒就往森林外面沖,她不懂人為什麽要殺人,也不懂妖為何要誅妖,在這之上,那九天繁星之外的神仙又是如何?他們可能看到這人間疾苦。
衆生皆苦,如之奈何。
雖然兔子跑的很快,可人形不穩的桑柔卻沒法躲過這牽連,那兩個打得地陷土崩的家夥一邊打還一邊吵,內容好像是關于一株神草天名精。
對這種草藥啊什麽的,桑柔還是知道的,不過其中最有名的大概就是天名精了,可以起死回生、化瘀生骨,而且長成的天名精聚天地之靈氣,是大妖渡劫升仙的佳品。
可就算知道了兩個大妖打架的原因,桑柔也根本顧不上了,她現在只想逃出森林,等他們争出個你死我活後再回來。
想法很美好,但等桑柔沖過樹林來到山中泉水旁時,一整塊被撞落的巨石直接堵住了他們的去路,瞪着眼前如山丘大小的石塊,桑柔跪在地上仰頭大哭了起來。
九天神明、大羅金仙、昆侖仙長,若你們可以看到這一切,為何從不救人?為何從不救世?
——桑柔啊,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所以這天是最殘忍最莫測的了。
現在她信了。
靠在桑柔懷裏,棄兒伸手摸了摸兔子精的眼淚,渾身燒灼的疼痛讓他眼眸迷茫,
那掃過天頂的視線看到了一顆星辰落地,接着那顆星星化成了一縷白煙,煙如人形、玉指纖長,被那手指點過的地方立時冰凍萬丈。
在一片雪景中,棄兒只能看到對方素衣長發翩然而落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