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四
周武王兵敗商纣,逼纣王***于鹿臺,可克殷三年後就死于宮中。
之後周朝雖也太平有功,但時之一久,初時為了對抗商纣而落下的目标,就都被封地權貴所擾了去。
哪吒墜入輪回道後十數年,周朝已經開始顯現氣數将盡之色。
在向天帝述職後,敖丙從九重天上直落到了人間,早在哪吒離去之時,他就已經知道,害了對方的,是自己的姑姑。當初敖光放出煉獄裏諸多妖邪,使天下大亂、朝綱不穩,龍女也在那時入了人間,不過她一直蟄伏其中,并未加入封神大戰。
直到哪吒在曠野将敖光擊斃,龍女才憤而出世,并且集結了幾大妖魔,然後得神秘人指點,知道了哪吒劫數未盡,這才有了西海之上的一場鬧劇。
此事在龍族內傳遍後,西海龍王因為查之不嚴而被罰,敖丙從那日起就常常聽到鎮守煉獄的龍族竊竊的私語,他們有人俯首稱快、有人低頭深思、有人怕其會連累自己,也有人嘲笑說這是龍王敖丙的過錯,當初他若能完成龍族使命,今日哪還有這般多誤。
敖丙坐在封印的大陣內閉目聽着,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事是他選的,錯是他犯的,被罰被罵被忌憚通通都是他一人領得,可他卻不希望這成為龍族報複哪吒的理由。
天帝決斷三日,東海之下已經過了三年,敖丙雖然不可出東海,但卻可以用八卦乾坤道來計算哪吒的出生,只是他算來算去,卻都沒找到這堕入輪回的魔丸。
此去經年,一別七載,就在敖丙以為自己再也找不到哪吒時,太乙卻功成出關,然後給他帶了一條消息。
“當初龍女以自己全身道行相拼,應是知道天帝不會輕易放魔丸轉世,所以她不止是把哪吒拉入了輪回,還撞散了三魂七魄,雖然魔丸天生神靈,但三魂七魄不全的話,他也很難投胎做人。”
所以這十年裏,哪吒可能生可能死,直到三魂七魄歸位,才算是真正結束了這次輪回歷劫之苦。
“師伯說這些,可是要警告敖丙?”
聽着太乙話中的收斂,敖丙心緒不穩,一瞬間幾乎差點破了自己體內修行,那回轉的周天在他腹中紊亂,接着直入心肺,撕開神經,似乎一剎那的時候就足以将他殺死。
“我知道你會找他,如果遍尋不到定然難受,所以才将此事告知于你,你也不需要想太多,等他三魂七魄歸位于地府,閻羅王自然會送他最後一世,到時他結束了生前苦難,當回歸天庭一生無憂。”
回到天庭,則萬物歸位,他為天,吾為地,天高千丈,海深萬米,卻是他一開始就選好的道路。
“多謝師伯。”
“哎,你……”揮着手中的拂塵,太乙本想勸對方看開、放開,但想想那混元珠的陰陽雙交,千年羁絆豈是他一句話就可以說清的。
“師伯不必勸我,敖丙行在這天地之間,既要對得起親族長輩、又要對得起愛侶友伴,說實話只是這麽十數年而已,丙已經累了。”
收回捏在茶杯上的手指,敖丙垂下眼輕笑了一聲,接着擡袖咽下了一串咳喘。
“我此時方明白了父王身上的重擔,他帶着一族之人為了改命而成了龍王,封印妖魔,可在這不見天日之地,他們不能休、不能眠、不能卧的等了千百年,每天聽着族中同胞的哭嚎,父王最終才選擇了這大逆不道之事。”
指腹擦過唇角,抹掉了血色,敖丙斂着眉眼又恢複了初時的溫煦,只是淺笑着看着太乙,眼中卻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寒涼。
“你如果撐不住了,哪吒那小子又該如何?”
“他有父有母有親族兄長有師父,他有九天殊榮和十萬天兵,就算沒了我,他也會過得很好。”
從他做出選擇的那一天起就該想到自己要面對的——無父、無母、無師、無族。
這漫漫長空、滔滔大海上下,居然已經沒有敖丙任何一個親族的存在,他孑然一身,空等着歲月流逝、萬物逢枯。
“有件事,師伯必須要告訴你。”捋着唇上的胡子,太乙真想揪着哪吒那小子的頭發把人現在就扔到這兒來。
“師伯請講。”
“哪吒要想成聖,有三劫,天死情劫缺一不可,天劫你和他一起過了,死劫你們也一同鑄了,還是五彩蓮花池中一對異色并蒂蓮,而這最後的情劫,廣成子本是想讓他在隐山修煉,然後跨越陰陽的,但在天雷落下時,哪吒亂了心,他心有雜念,于是天不度他,因為他心緒不平,所以八十九道天雷只落了八十八道,這才有今日輪回轉世之苦,你可知他那時在想什麽?”
撐着酸澀的眼睑,敖丙發現自己居然連這個問題都已經不敢問出了。
“他……在……想什麽?”
“他在想你,他想見你,離開陳塘關時他只帶了三樣東西,混天绫、火尖槍還有你給他的那個海螺。”
——今天起我們就是朋友了。
敖丙捂着額頭,眼上鼻頭的酸楚卻再也沒法忍住。
“所以這都是我的錯。”
“不不不,你不能這麽想。”擺着手慌裏慌張的解釋着,太乙覺得敖丙現在已經脆了,就像個細瓷做成的娃娃,那每一層的苦難都是一把矬子,就這樣一點點将他打薄,最後成了現在這般模樣。
“你們本是一體雙生,這緣劫苦難自是要同擔同得,他的天劫和死劫都與你一般,而這情劫自然也是如此。”
“師伯的意思是,丙就是哪吒的那道情劫?”
萬物多情而天道無情,敖丙信哪吒對自己有情,可他不信這天道會饒恕這番情意。
“如果你沒了,哪吒就一輩子也過不了這情劫了。”
因着哪吒現在不在,太乙說這話也沒太多的心理負擔,而且在他看來,如果哪吒百年歷劫歸來,結果敖丙卻沒了,那小子還不得發瘋的把天給捅了。
“所以你還不是一無所有啊。”
握着拂塵,太乙說完這話時,敖丙眼中的光斑暗了暗然後又亮了起來。就像他想得,誕于天地洪荒的混元珠,自是無法無天、肆無忌憚的家夥,唯一能束縛他們不打破天地的,大概也只有彼此了。
“師伯的好意,吾心領了。”
“你明白就好、就好。”
扯着嘴角讪笑的出了水晶宮,等回了金光洞,太乙才洩氣一般坐到了椅子上,那端茶奉水的金霞童子拿着茶杯進來時,就發現太乙正在揪自己的眉毛。
“尊長可是有事煩惱啊?”
“你說,”蹙着眉頭,太乙疑惑的開口問道:“什麽傷可以讓人養了幾十年還在嘔血啊。”
“對方是人是仙?”
“是妖。”
“那還不簡單,一是神器有靈傷了筋骨,二嗎,他有心傷,心緒不平、怒壓于胸于是壞了回轉之根本。”
張着嘴愣愣的給自己倒了杯茶,等那滾燙的茶水入口又噴出後,太乙才清醒的嘆道,看來哪吒過這情劫的檔口上,敖丙也一樣有劫難要過啊。
這還真是同生同死一刻不可分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