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發表
傅回鶴與花滿樓在這個世界足足停留了一個月, 但是不僅這個世界的天道意識沒有絲毫動靜,就連離斷齋也沒有任何的異常。
平和得十分詭異。
這一個月裏,盛崖餘的三個師弟都相繼回來神侯府,而盛崖餘雙腿痊愈的消息終于傳出, 神侯府上下無不喜氣洋洋。
對于小樓院子裏住着的“妙手回春的神醫”花滿樓, 盛崖餘的師弟們無比充滿感激,古籍、好酒、珍寶還有江湖難得一見的神兵利器, 都被堆進了花滿樓暫住的小院裏。
畢竟朝代不同, 歷史底蘊不同, 花滿樓對那些從未見過的古籍很是喜歡, 裏面甚至有幾本在他的世界只剩下傳聞,對其他的倒是淡淡。
傅回鶴起初對那幾壇子老酒還有些興趣, 但自從偷喝醉得不省人事一頭栽進酒壇子裏漂,待到花滿樓的心神從古籍中抽出時, 那一壇子烈酒已經被蓮花苞腌成了蓮花酒, 一股子濃郁的蓮香氣。
嗯……自那以後, 花滿樓就對那壇蓮花釀的老酒感興趣了。
花滿樓翻過一張書頁, 貼在他手邊的花苞苞動了下。
花滿樓于是将那頁翻回來, 輕笑道:“走神了?”
傅回鶴打了個哈欠,支棱着看完最後三行,花苞耷拉下來,蔫蔫道:“困。”
花滿樓是個很能靜下心來的性子,傅回鶴卻不是。
他能睡在湖水裏幾十年, 但要讓他沒什麽事待在某個地方看書畫畫消磨時間, 無疑是一種催眠。
花滿樓笑着尋了方象牙簽夾在書中, 而後指尖撥着花苞苞躺在手心, 垂眸問他:“那要不要先回去?”
只要花滿樓在這邊, 傅回鶴就算遠在千裏之外的離斷齋,想要什麽時候回來也都不過一個閃神的功夫。
傅回鶴卻是搖了搖花苞,蓮葉攤開來耷拉着,懶散的模樣很容易讓花滿樓想起某人在離斷齋時躺在湖底睡大覺的樣子。
這段時間沒什麽客人,傅回鶴回去也是躺在湖水裏,還不如貼在花滿樓身邊睡。
花滿樓于是又摸了摸白嫩的花苞。
自從那日溫泉之後,傅回鶴就好似驟然想開了什麽,非但不再藏着花苞,反而開始報複性地在花滿樓面前展示自己的漂亮的蓮花苞,吃飯時候要貼着,看書時候要貼着,睡覺時候也要貼着。
但花滿樓沐浴的時候,傅回鶴還是會害羞,也不知道從哪裏抽了帕子出來,用蓮葉笨手笨腳地在自己身上裹了蒙住,十分乖巧地縮成一團。
如果不是花滿樓發現,每次當他沐浴完,那白色的蓮花苞都會變成粉粉的顏色,多半會真的信了傅回鶴回避的心思單單純純。
摸着摸着,花滿樓忽然想起之前傅回鶴離開時的遇到的那只野貓,現在想來,傅回鶴的心神那時剛剛離開,而仙人球的反應也很不尋常,或許并不是真的就是巧合。
他将當時的情形說給傅回鶴聽,傅回鶴聽完,原本恹恹的蓮花苞頓時支棱起來:“你方才說,我一離開,它就來了?”
雖然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但花滿樓細細回想了一下,還是能給出肯定的答複:“對,幾乎是前後腳。”
“哦豁。”小蓮花苞的尖尖點了下,傅回鶴的身形陡然在靈霧中幻化而出,側坐在花滿樓面前的長桌桌面上,“所以,它在怕我?”
花滿樓沉吟了一下,語氣裏難得有些不确定:“而且,我感覺……它好像對我和盛捕頭,更感興趣些?”
那只野貓當時雖然看了小仙人球幾眼,但更多的想要靠近的動作是對着花滿樓和盛崖餘。
這倒是和之前傅回鶴說的,這邊天道意識想要奪取離斷齋靈力的目的有些出入。
花滿樓今日難得沒有束發,只是用發帶半挑束在了腦後。
傅回鶴伸手過去勾了花滿樓鬓角的發絲別到腦後,靠近花滿樓勾唇低笑:“是與不是,一試便知。”
花滿樓雖然是純正的木系天靈根,但到底修為尚淺,就算是吸幹了花滿樓體內的靈氣,也不夠這個小世界變化多少;
盛崖餘倒的确是氣運之子,周身的氣運與功德金光渾厚至極,但同樣的,正因為他是氣運之子,是整個世界的願力所鐘,天道只要沒瘋就不會想着吞噬這部分氣運與願力為自己所用。
除非,這個小世界的天道……另有所圖。
傅回鶴坐在桌上,傾身過去在花滿樓唇角偷了一個親吻,而後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直起身子,朝着花滿樓的手腕伸出手。
花滿樓被唇角羽毛掃過的輕柔觸碰微微帶走了心神,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腕上種子中長出的葉柄已經被傅回鶴拔出來捏在了手裏。
花滿樓:“!”
把玩着手裏蓮花的傅回鶴身形肉眼可見地單薄缥缈了不少。
花滿樓連忙擡手小蓮葉和花苞從傅回鶴手中抽出來,愛憐地碰了碰,調動體內的靈力渡過去。
“這是做什麽?”花滿樓的體質特殊,本就對花草敏感些,他當然看得出小蓮花上的生機和靈氣在方才一瞬間大量流失。
傅回鶴也就是仗着他自己的靈力渾厚才敢這麽貿貿然下狠手。
疼得耳邊嗡鳴,腦瓜子僵硬的傅回鶴緩了半天,這才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臉,慢吞吞道:“就讓天道以為我離開了,試試看它到底想幹什麽。”
花滿樓手中躺着的小蓮花因為離開了種子,得不到花滿樓身上氣運的庇護,在這個世界裏被規則壓制得蔫頭巴腦。
傅回鶴附身擡手捧着花滿樓的臉頰,低聲引導道:“別慌,冷靜下來。”
“七童,想想第一次你從離斷齋帶走金光菊的時候,你對它做了什麽?你那時心裏在想什麽?”
花滿樓下意識順着傅回鶴的話回到已經有些遙遠的記憶。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黑心金光菊曾經的身份,花滿樓更是只當金光菊是根系被蟲所蛀,因此在帶它回去臨安府小樓之後,便按照尋常花草一般悉心照料,松土澆水,然後将它放在陽光最好的地方……
他那時在想什麽?
他在想——
“想要看它好好活下去,精神奕奕的向陽開花。”
花滿樓低聲輕喃的聲音剛落,傅回鶴便看見他手中的小蓮花表面迅速被一層功德金光所籠罩,比之當初黑心金光菊周圍籠罩的薄薄一層不知道厚了多少,将小蓮花不斷溢出的生機和靈力嚴絲合縫地封了回去。
花滿樓也看到了手中小蓮花的變化,表情有些詫異。
傅回鶴卻是沒有絲毫驚訝。
雖說他現在同一些小世界的小天道關系還不錯的樣子,但本質上他的魂魄背負着曾經滅世的罪孽,哪怕劍骨化脊撐起了蒼山境,但對世界規則而言,将功補過并不等同于功過相抵。
在小天道眼裏,傅回鶴周身都籠罩着一層危險的黑漆漆,如若不是傅回鶴本身靈力強悍,根本不可能做到自由穿梭在各個小世界裏。
也正因為如此,離斷齋的花草依靠人類的氣運長大,不論是種子還是已經發芽的花草,身上都多少帶着小世界的氣運,小世界本身抗拒傅回鶴,傅回鶴便也同離斷齋的種子有着一層隔閡。
在曾經過去的漫長歲月裏,傅回鶴無法同種子交流,當後院的花草無故枯萎或是出現別的問題時,傅回鶴除了去翻看曾經種子經歷了什麽之外,沒有任何的辦法,更多時候都只能眼睜睜看着族人體內的靈力耗盡,亦或者是花草枯萎,零落飄散。
但花滿樓卻不同,他周身籠罩常人遠不能及的功德金光,雖不是世界的氣運之子,身上卻有着超出氣運之子的願力。
在花滿樓第一次踏足離斷齋時,離斷齋的花草們就對他過分親和,甚至随手的舉動都帶着真誠而不作僞的溫和,救了因為自散靈力而奄奄一息的傅夏裏。
這也正是為什麽,傅回鶴之後明明有很多的方法,卻最終選擇了加深花滿樓身上功德金光的路子——現在看來,那時他的一念之差并非毫無緣由。
傅回鶴盯着花滿樓手裏逐漸精神起來的小蓮花,若有所思地側了下頭。
難道,天道和世界規則是靠他身上黑漆漆的氣場來判斷他的所在?
這樣想着,傅回鶴散去身軀,心神再度竄入小蓮花中。
而後,花滿樓就看見和種子分離開來的小蓮花動了動蓮葉,又動了動花苞,最後左右扭了幾下,跑去院子裏的池水邊上照了好一陣。
确定自己渾身上下罩着花滿樓的功德金光,傅回鶴只覺得自己煥然一新從頭做花,昂首挺胸地蹦跶過來,吧嗒一聲躺在花滿樓手心裏,來回滾了滾,突然壞心思道:“七童,我想去騷擾仙人球~”
***
蒼山境
靈丘自千年前那場浩劫之後便被弱水雲霧缭繞,尋常修士若有窺探靠近者,皆身軀溺亡于弱水,魂魄迷失于雲霧,完完全全化作靈丘的養分。
一個小童自縫隙處跌出,四處望了望,在遠遠看到那個立于山巅的白衣男子時眼睛一亮,連忙一路小跑過去。
“大人!他的氣息從我的世界消失了!但是本體蓮花還在!”
那人聞言微微轉過身,白衣若雪,清寒入骨,鴉青的發絲被玉冠一絲不茍地束起,那雙眼睛冷得可怕,并不似冰雪寒冰一樣凝結的冷意,而是一種毫無感情波動的死物一般的平靜無波。
“接下來要怎麽辦?”那小童生的玉雪可愛,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面上的神情天真爛漫,眼睛裏卻閃過狡黠而狠毒的光,“殺了他的本體?”
“你殺不了他。”男人微微啓唇,沒有多看那小童一眼。
“我還沒有做,大人怎麽就知道我不能?”小童的聲音裏滿是扭曲的嫉妒與狠毒,“大人總是這麽看着他,什麽時候也能多看看我呢?”
見面前永遠纖塵不染高高在上的男人不理會自己,小童咬着牙跺了跺腳,賭氣道:“您不讓我做,我偏要做!他有了契約者,殺了契約者就是殺了他!我要為您除掉他!!”
空間縫隙再度被打開,沒有得到回應的小童緊繃着小臉鑽了進去。
男人仍舊站在山巅之上,擡眸看向不遠處支撐起蒼山境天地的玉白色獸骨,濃郁的靈氣自獸骨中散出,幾乎濃郁到凝出水珠的地步。
這是蒼山境,是千年前在末法規則下本該滅亡的上古靈境。
千年前,世界規則認了命,但蒼山境天道不認,祂身為天地天道,理應護佑世間萬物,大劫來臨,斷然沒有認命的道理。
靈丘中央的劍骨再度嗡鳴,天地間的靈氣驟然暴動起來,大團大團的暴戾靈氣朝着四面八方四散而去,帶着悲憤與永不馴服的桀骜。
男人的眼神終于有了波動。
“執迷不悟。”
天道的注視冰冷而漠然。
千年前祂反複演算得出一條自救之路。
不過折損一萬多人的性命,便可救下蒼山境千萬生靈,還可保有蒼山境靈氣不散,這無疑是衆多道路之中的上上簽。
祂讓傅氏衆人窺得天機,傅氏也的确依照它的計劃為天地生靈赴死,卻在最後氣運之子以身祭天之時出了大纰漏。
蝼蟻掙紮之力渺小,但蝼蟻聚衆之力卻足以撼動天柱。
但祂始終想不明白。
蒼山境生養萬物,大劫來臨,不過是讓他們回歸天地,為何反抗?
祂伸出手,将隐隐掙紮的劍骨重新束縛在原地,面色冷沉。
倘若那時便泯滅了他的魂魄,如今這劍骨也不會日複一日地嗡鳴掙紮。
天道不會犯錯,但祂知道自己曾露出一處纰漏。
——當初放他離開,便是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