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發表

汴京城

死去的人張不了口, 但他們未必不會說話。

仵作傾聽他們的遭遇,捕快追查他們的冤情,而後,恩怨善惡皆有報。

花滿樓仍舊是一身錦衣, 玉冠束發, 手中折扇輕打,看不出絲毫江湖人的模樣。

而與他一桌的其餘三人, 卻是四大名捕之三的無情、追命和鐵手。

緊握腰間長劍的冷血走進來, 身周滿是冷意。

房間內的幾人都齊齊朝他看去。

冷血向來寡言, 只是略一點頭, 示意全部都辦妥了。

盛崖餘深吸一口氣,對花滿樓作揖道:“此次有勞花公子。”

這一次在汴京城作案的妖邪非同尋常, 昨日已經有一位宮中的公主遇害,聖上更是連夜召了諸葛先生伴駕左右, 直到現在也未曾回來。

盛崖餘他們知道, 當今聖上剛愎自用, 親信奸臣, 實非明君, 但身為臣子,他們的職責是護佑天下百姓,他們左右不了聖上的賢德與否,只能盡最大的努力保護信賴他們的無辜百姓。

花滿樓搖頭道:“我不過只是提供了符咒,真正讓他們在汴京城中生出效用, 并且接下來需要出手的還是諸位捕頭, 還請各位一定要多加小心。”

鐵手是四兄弟中有名的性情溫和, 可雖性情仁慈, 出手卻是迅疾剛強, 他大笑道:“只要有了方法,我們師兄弟面對什麽都是不怕的!”

追命平日嗜酒如命,但為了這次的案子,已經足足有三日滴酒未沾,此時雖看上去不修邊幅,但神色卻很是堅定認真:“城中現在所有城牆建築之上都貼上了符咒,但內外兩城百姓衆多,那邪祟若是像之前一樣附身,又該如何是好?”

“這符咒并非大兇之物,不過是最基本的囚困咒法,只是那物絕不會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可能被困在凡人的體內,故而一定會在符咒觸及的瞬間抽離凡人體內。”

花滿樓掀開旁邊的瓷蓋,露出裏面殷紅色的朱砂,溫和道:“還請四位捕頭伸出雙手。”

一一用狼毫小筆在四人掌心畫上符咒,因為靈力流失,花滿樓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泛白起來。

盛崖餘皺眉,擔憂道:“花公子可還好?”

花滿樓搖了搖頭,叮囑道:“朱砂不得沾水,有此符咒,四位捕頭的兵器也會對它産生效用,情急之下,也可攥住無辜百姓的身軀強行祛除。”

盛崖餘想起那日的野貓,若有所思道:“脫離的一瞬間,可是如那日的野貓一樣昏迷之後再轉醒?”

見花滿樓點頭,盛崖餘當機立斷對其他三人吩咐:“若有附身之人,打暈之後留人看守。”

“是!”三人均是肅面應下。

盛崖餘不是四人中最年長的,但他卻從來都是四人中真正的主心骨。

花滿樓環視一圈,忽然開口:“若今夜對付之物,本質并非平日所稱妖邪,而是凜然不可犯的……天道,四位捕頭可會有動搖之意?”

盛崖餘笑了下,沒有回答,追命與鐵手相繼而笑。

只有年紀最小的冷血冷冷開口:“殘害百姓,是為作惡,作惡者,以殺止殺。”

……

正如花滿樓所料,天道的耐心并沒有多少。

在花滿樓與傅回鶴分開後不久,它便找上了花滿樓。

這一次來的是一名彪形大漢,雙眼渾濁,出掌之時卻迅疾惡毒。

花滿樓合扇擋住,并不對招,只一味後退,将人引到了無人的巷中。

那大漢見占了上風,猙獰一笑,第二掌緊接着劈了下來!

這一次的雙掌齊下,手心之中都含着剛勁的內家功法,十分霸道。

花滿樓腰下一轉,腳上步伐切換,折扇一打,四兩撥千斤般輕輕一帶,只聽得身旁一聲巨響,那渾厚剛烈毫不留情的掌風竟硬生生劈開了府邸旁的石獅。

花滿樓這才表情微變,卻不是為這大漢,而是為這無辜遭了殃的石頭。

也不知道主人家第二天發現門口辟邪的獅子碎了一只,該是如何的驚慌。

他想着,手中折扇一轉,直取大漢右手脈門。

那大漢手腕一轉正要再度攻擊,後頸卻被大力一拍,一陣難以忍受的炙熱疼痛頓時席卷了整個身體,在靜脈鼓張之際昏厥了過去。

出手的追命将那大漢翻過來,啧了一聲:“喲,這不是曹家莊的三當家?之前找了那麽久沒尋見,居然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窩着?”

屈指成爪将那大漢提起來,追命朝着花滿樓爽朗一笑:“麻煩花公子再到處轉轉,說不得還能有不少驚喜呢!”

花滿樓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

傅回鶴站在小樓的屋脊頂端,身邊放着那盆結了花苞的仙人球。

在他們的眼中,無數的黑氣、靈力、夾雜着屬于天道的金光不斷從城中各處被逼出,逐漸彙聚在半空中,盤旋着呼嘯着想要撕毀膽敢反抗的凡人。

傅回鶴的手中托着煙鬥,眼眸微垂,半晌,哼笑了一聲:“真慢。”

擡手輕點虛空,原本緩緩聚集的各色靈力驟然炸裂開來,那半空中翻滾的巨獸發出憤怒的吼叫聲,稍一停頓之後,天地間的靈氣與願力瘋狂的朝着那巨獸的方向湧去。

傅回鶴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滿意,漫聲道:“這才乖。”

話語中帶着居高臨下的嘲諷與蔑視。

那巨獸像是被惹怒了一般,再也不顧忌之前想要捉了那凡人折磨傅回鶴的計劃,仰天一陣長嘯,聚集起全部的靈力化出身形。

鹿角駝頭,魚鱗鷹爪,巨蛇一般的身軀寸寸顯露而出,盤踞在京城上方,金色的眼睛冷冷逼視看上去渺小如蝼蟻的傅回鶴。

蛟龍張口,渾厚的聲音如同巨鐘轟鳴——

“無知蝼蟻,膽敢不敬天道!”

汴京城中所有被驚醒的百姓紛紛跪倒在地,就連皇城之中的帝王後妃都戰戰兢兢的跪下來,面如金紙滿是恐慌。

但諸葛先生沒跪。

他的四個徒弟也沒有跪。

無數身懷報國熱忱,從蛛絲馬跡中察覺到什麽的有志之臣,有能之士沒有跪。

若世上真有神明真龍,為何他們的國家,他們的世界會淪為如此千瘡百孔的模樣?

緩緩走過張貼着困字咒的城牆,花滿樓駐足,擡眸看向靜立高處,于月色前衣袂翻飛的傅回鶴,輕勾了勾唇。

傅回鶴翻手壓下煙鬥,一柄銀白色的長劍在他手中寸寸凝結而出。

他垂眸,在一片燈火裝點的黑暗中尋找到那個心底的身影。

傅回鶴也笑了。

他握緊了手中的鶴鳴劍。

當年的他失去所有,萬念俱灰,現在的他身後有無數珍視的存在,他有什麽理由退縮?

銳利的劍光自夜幕劃下,傅回鶴的身形徑直掠過黑夜,在那巨龍張口怒嚎之際一道劍氣深深沒入龍口,将那猩紅的舌頭齊齊斷了下來!

天道被攻擊,世界的規則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劫雲與天雷轟鳴着響徹在整個天地,悲涼的大雨傾盆而下,像是在無助挽留世界的哀歌。

與他的人不同,傅回鶴的劍法十分兇悍,在最開始打了天道猝不及防後,緊接着便是一道、兩道、三道劍光接連而至,層層疊疊着像是海浪一樣朝着天道的龍身鱗片上刮去!

他很早之前就想這樣做了。

月亮被厚實的雲層遮蔽在外,黑夜中只餘龍眸的金芒與傅回鶴森白的劍光。

傅回鶴沒有用靈力,只是一劍、又一劍,含着曾經對族人的哀嘆,含着對天道不甘不服的诘問。

一劍,又一劍,将那原本盤踞在汴京城之上的巨龍牽引開來。

花滿樓擡手撫上牆壁上的符咒,靈力頓時灌入法陣。

前幾日他在繪制完符咒之後心神一動,拿去給仙人球看。

結果明明是沒有恢複記憶的仙人球,卻像是看到了什麽印刻進骨子裏的東西一樣,噼裏啪啦一頓輸出,愣是結合汴梁的地形城貌,現場畫了一個法陣出來。

被放在小樓房檐之上的仙人球動了動花苞。

汴京城的每一道牆壁之上都被刻下了陣法的一部分,花滿樓緩步走過汴京城的街道,靈力逐漸滲透進陣法之中。

只需要足以喚醒沉睡魂魄的靈力……

驟然間,汴京城中沉睡着的萬千魂魄不甘齊鳴,他們都曾經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卻在死後不得輪回,連魂魄的靈力都要被天道吞食!

天地間形成一方巨大的發光法陣,将汴京城牢牢護在了

抗拒着天道日複一日的掠奪與吞噬。

天道想要靠近汴京卻被法陣燙傷龍爪,被徹底惹怒之下,炙熱的龍焰與銳利的龍爪朝着唯一在外的傅回鶴襲來。

劍光森然,傅回鶴卻在笑,笑得瘋狂而暢快。

沒有了任何後顧之憂,他驀然頓住身形,持劍冷冷注視着巨龍:“說着天地仁愛,卻趴在他人血肉魂靈之上過的心安理得,祂還真是教了你無恥的精華所在。”

“你又明白什麽!!”巨龍咆哮着沖天而起,“天道之下,皆為蝼蟻!!”

傅回鶴的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十分危險,握劍的手寸寸收緊,兇悍而濃郁的靈力在體內凝聚積蓄,下一瞬,一道白練出現在巨龍前方,速度之快直在黑夜中留下一道半圓形的弧線,深深沒入龍首之中!

擡腳用力一踹,傅回鶴抽出長劍,閃電般的劍影再度籠罩下來,寸寸刺進巨龍龍鱗之中。

“為什麽——你的劍為什麽能傷我?!!”巨龍吃痛,驚懼之下已經有了後退之意。

傅回鶴擡眸,冷冷掀起唇角:“祂沒告訴你,我的劍不光斬斷了建木,當年就連祂都險些斬下,你又算什麽東西?”

巨龍咆哮,但它已經退無可退,只有吃了面前的這個人——才是唯一的出路!!

那雙駭然的龍瞳裏滿是森冷的殺意與惡意。

龍身騰空而起,在劫雲之中翻滾産然,眨眼間,巨大無比的龍身裹挾着重若千鈞的雷電朝着傅回鶴轟鳴而下!

傅回鶴目光灼灼,低聲輕喃:“知道麽?我的确厭惡天道,但卻一直有樁夙願未曾實現。”

“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屠龍是一種怎樣的滋味?”

傅回鶴散去了所有防護,全部的靈力都彙聚在手中的長劍,他的眼睛很亮,宛如看着多年前未曾如願的一幕。

鬥大的雨滴砸下,傅回鶴的身形一動,整個人化作一道驚鴻迎上雷電,鶴鳴劍長唳出聲,拭去千年蒙塵。

“轟——”

一瞬間,天地亮若白晝。

……

暴雨将歇,半空之上的雷雲卻未曾散去。

原本不可一世的巨龍被打落凡間,傷痕累累地蜷縮着身體,連爪子都被削掉了一半。

傅回鶴側身坐在龐然大物之上,雙腿交疊,手中一杆青玉煙鬥袅袅溢出靈霧。

森白的鶴鳴劍化作千丈,半數沒入龍頸,将奄奄一息的天道死死釘在地上。

傅回鶴霜白的長發染了血,沿着發絲貼在脊背的方向緩緩滴落。

夜風拂過,一滴殷紅的龍血自額前的發絲滴落下來,在那片宛如冰冷白玉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旖旎的血痕。

“天道之下,皆為蝼蟻?”

傅回鶴側首含住煙嘴,吸了一口,輕輕緩緩地吐出,冷冷哂笑。

“不巧,這是我生平最厭惡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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