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上林狩獵2
場上奔跑而來一匹馬,那馬通體雪白,只四只馬蹄有褐色毛點綴其間,馬頭額間處一抹朱紅色圓點,還是那年阿嬌及笄時,頑皮拿口脂抹上去的。後來禦馬苑的人在此馬額間紅點消失前每每加重顏色,倒也變得十分自然。
那馬風馳電掣地縱橫在天地間,一位身穿玄色騎裝的女子坐在馬上,裙裾在風中翻飛,極盡飒爽英姿。阿嬌臉龐圓潤,眼睛烏墨似的如兩丸珍珠,褪去以往深沉,此刻神采風揚,目光中透着光芒,又生得嬌俏美麗,更是恍若九天仙子落凡塵。
皇帝從沒見過那樣張揚不羁,放縱肆意的阿嬌,恍若回到小時候,她也是這樣在馬上不可一世的凜然之色深深震撼了他。只那時候是個孩童,沒有如今動人的美貌,也沒有現在的光彩照人。不知為何,他就那樣看着她,天地萬物間只有他們二人。而他,仰望着她,周身散發光芒的女子。
若說當日華裳帶給他的是美貌的震撼,今次阿嬌便是通身氣派的驚詫。
衛青怔愣了看着阿嬌,他從沒見過這樣英姿綽約的女子,他的姐姐,是極盡柔弱溫婉的。韓嫣也看呆了去,他本就欣賞皇後的直爽,今日一見,更被她的獨特所折服。不過他回神早,瞥見衛青呆滞的目光,不免好笑,低聲道:“怎得衛侍中家有貌美家姐,也為皇後殿下折服?”
衛青羞赧轉頭不再去看,可那玄色身影深深烙在他心間。他的姐姐們生得不俗,奈何家中自他母親衛媪不檢點,他是鄭季在外頭的私生子。他的姐姐衛少兒也同霍姓人生下孩子。這樣的家門,怎能孕育出像皇後一樣大氣的女子。能有衛子夫貌美如花,生性溫文成為寵妃,已是他衛家幾生修來的福分。
阿嬌肆意縱馬前來,及至皇帝近前放緩馬步,躍馬而下,一氣呵成,向皇帝行禮道:“妾晚了,求陛下恕罪。”
皇帝尴尬的輕咳幾聲,笑道:“不妨事,梓童且随朕一同狩獵吧。獸類多野性難馴,梓童跟緊朕。”他又看向衛青和韓嫣,“衛卿韓卿,萬事以皇後為先。朕身邊侍從多,你們二人務必護好皇後。”
兩人皆稱諾。
看臺上的女人們早已按捺不住的議論紛紛,衛子夫手指握拳,指尖發白,眼睛恨恨的盯着場中,将皇後的驚豔,皇帝的癡迷看進眼裏,一言不發。
陳氏妒意滿滿,冷嘲熱諷道:“華八子一襲香袖翩翩風流婉轉。皇後竟能劍走偏鋒,這樣英氣十足。真是大開眼界。”
華裳低頭吃點心品茶,根本沒把陳氏的話放在心上。
陳氏見她不理,便去奉承衛子夫,“姐姐您瞧,我們華姐姐那樣沉得住氣呢。殊不知,有姐姐您在,才有咱們的好日子。”
衛子夫看了華裳一眼,見她只顧着自個吃茶看狩獵場,時不時微微一笑,很是贊賞她的沉靜。反觀陳氏偏耐不住啰裏啰嗦,倒讓她想起小月子的尹氏,無比聒噪。但有這樣的人在也好,什麽事都能出頭。
偏偏看差了皇後,久而久之的,竟忽略了她也是個美人兒。
衛子夫溫柔似水的臉上浮起陰狠之色,她看到弟弟衛青的模樣,更為擔心。衛青不能被皇後所迷,他還有更重要的人要把握。
另一邊坐着平陽長公主同驸馬曹壽并尚兩歲的兒子曹襄。平陽公主是皇帝的同胞姐姐,又是衛子夫的舉薦人,因衛子夫得寵,她更得皇帝尊敬愛戴。連帶平陽侯曹壽也是賞賜豐厚。只可惜曹壽身子孱弱,始終病怏怏的。平陽公主年輕貌美,正是需要夫君悉心愛戀的時候,若說私下裏不苦悶,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弟弟衛青生得英俊,衛子夫自然做着這樣的夢。只如今公主有驸馬,還有孩子,只能讓弟弟衛青慢慢籌謀。
衛子夫舉杯遙敬平陽公主,公主颔首,含笑飲下。曹壽卻不是很待見這位衛夫人,一臉淡漠之色看過來,随即又将臉轉過去。衛家門風他很不欣賞,衛媪生得美麗,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曾幾何時他也起過一親芳澤的念頭。可那女人風流成性,人盡可夫,兼之身份低賤,他實在無法與之親昵。此女衛少兒也有幾分姿色,奈何同她母親一樣,見着英俊兒郎更是走不動道。下剩衛子夫一個,早已被平陽公主選定要找尋時機送入宮中。
可恨那衛家沒了女兒,竟有個年輕俊朗的衛青成天兒見在公主府裏出入,從他看公主的眼神,打量他是死人麽?曹壽越想越惱,忿忿的飲盡一盅酒。
平陽公主見夫君飲得急,怕他嗆着,柔聲道:“君侯何須如此着急?這酒需得慢慢飲,才得滋味。”
曹壽素日裏對公主又是愛慕又是懼怕,聽話的縮了脖子,言辭怯懦道:“公主所言甚是。”
平陽公主随即将目光轉向場內,熱切的搜尋衛青的身影。
阿嬌暢快淋漓的策馬奔騰,烏墨的秀發略有散亂,在風中飄揚。一灰白野兔出現在衆人視野,這等獵物皇帝是不屑的,衛青同韓嫣有意瞧一瞧皇後的風姿,便也不舉弓。
“好肥的兔子!”阿嬌爽朗一笑,将拉滿弓,對準灰兔方向,破空一箭射出,正中野兔身體中心。
“皇後好箭法!”韓嫣頭一個贊賞。
衛青倒愣住,他不知皇後會有那樣标準的拉弓姿勢,和極為精準的箭法,有點不敢相信。
皇帝神色複雜的看那只撲騰幾次不動的野兔,他真的快要忘記,當年學騎射,阿嬌也在其中。
“梓童,射的好!”
阿嬌還在歡欣暢快中,下意識神采飛揚的看皇帝,笑道:“當年狩獵還是我十幾歲的事情!那時候我還沒……”笑容凝固在嘴邊,那時候,她還不是劉徹的妻子,還沒成為太子妃,只是個家中諸人寵愛長大的快樂少女。
皇帝猜到她想說什麽,一時間也僵在那裏。
韓嫣打馬而來,笑向帝後道:“陛下,微臣瞧北邊似有鹿出現。”
“是麽?哈哈,朕今次要獵個痛快!”皇帝似要緩解這種尴尬,迅速策馬轉向,一幹侍從急急跟上。韓嫣也跟着轉馬,臨走前笑向皇後,低聲道:“從未見皇後這般美,也未見皇後這般開心。”說罷,他便跟上皇帝。
阿嬌惶然,她有多久沒那麽開心了?永巷活久了,人跟木頭有什麽區別!
衛青急急跟上皇帝,轉頭深深看了皇後一眼。
蘭林殿。
尹氏秀美的臉上呈現青白之色,身披一件薄如蟬翼的外衫立在窗邊,女使白蓮走上前,柔聲道:“奴婢伺候美人去床上卧着吧。”
她去扶尹氏的手臂,才發現她手臂冰的驚人,眼圈一紅,咽下哽咽聲,微笑道:“這春日裏天氣轉暖,到底還是涼的,美人若想看看景色,也得穿件厚些的衣裳才是。”她看向侍立的宮人,“去給美人把那件鵝黃色的披風拿來。”宮人應聲而去。
從始至終,尹氏一言不發,也不回應白蓮,像沒聽見一樣,只呆呆望着窗邊幾盆枯萎的花朵,花兒萎靡葉子耷拉着,毫無生氣。白蓮順着尹氏眼光看去,不免惱怒,“美人恕罪,是奴婢疏忽,這些渾忘了,這便命人把這些花兒撤了。”
她正欲轉身走過去吩咐,只感覺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其手腕,驀地渾身一激靈。
“這花多應景兒,和我一模一樣,迅速枯萎凋零。”尹氏動動嘴唇,一張一合慢慢說。木頭人似的不回頭,一張臉沒有表情,只看見嘴巴動,還是幅度很輕微的動。
“美人……”白蓮鼻尖一酸,“您不要再作踐自己了。”
一大滴淚砸落窗棂,尹氏低頭看自己癟下去的小腹,輕輕撫摸幾下,滿臉慈愛之色。“他就這麽走了,毫不留戀的離開我。我看到那團血淋淋的肉,已經成形了,有胳膊腿了。還有眼睛,不過是閉上的……他靜靜的躺着,不哭不鬧,特別乖……”
“美人您醒醒吧,小皇子已經不在了。”尹氏的恍惚讓白蓮不落忍,她大膽僭越抓住尹氏的手,勉強笑道:“美人您還年輕,會再有孩子的。”
“那也不是這個孩子!”尹氏執拗的說。
白蓮惶恐不安,自從主子失子,皇後曾派人探看過幾回,但次次碰軟釘子。後來便再也不派人來探望,只顧着往日情分,賞賜調養身體之物。可主子不是摔就是扔,像發了失心瘋一樣。她責令蘭林殿上下不許外傳,但怕是皇後到底知道了。若不然怎會再也不派人前來問候?
這永巷人拜高踩低都是慣例了,皇帝初初還憐憫尹氏失子,來蘭林殿幾次,均撞着尹氏的臭臉,慢慢的,也不來了。蘭林殿月例短的短,缺的缺,那等金貴的調養月子之物更是見不到了。尹美人偏生不好生在床上卧着,總是衣衫單薄的站在冰冷的地上,這若坐下病來,那無論什麽時候都不可能翻身了。
“你說,皇後殿下什麽時候來看我?”尹氏癡癡的看着頹敗的花,氣若游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