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母女争執
終究沒忍心殺了那孩子。
阿嬌将他托付給韓嫣好生教養,讓他替小家夥改了名,日後送進兵營裏。至于他大了會不會再去尋親,衛家是不是會尋回這個孩子,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公主府門前,雲媽媽笑着迎候阿嬌,卻不見她的母親窦太主。論理阿嬌是皇後,無論至哪個府邸,必得主人親迎以示尊重。窦太主雖然不必拘泥這樣的虛禮,一向疼愛女兒的她,也會早早等着。
如今不見人影,難不成是得知了那娈童被趕出府與她有關?
阿嬌不免戚戚,這韓嫣辦事到處留尾巴。
待問了雲媽媽,才發現,原來不是窦太主發現此事同她有關,而是娈童被趕心頭不舒爽,自躺在床上。
阿嬌入內室探望,窦太主臉色憔悴,歪着小憩,邊上是有些面熟的姑娘,并她的大嫂田氏和一名侍妾。田氏出身書香門第,非顯貴之家。當年館陶公主寵愛幼女阿嬌,為其定下金屋藏嬌姻緣,又顧惜幼子陳蟜,與林慮公主(隆慮公主)定親,實為雙保險的姻親,同皇帝一門緊緊聯系在一起。偏生大兒子陳須,甚少得母親鐘愛,這田氏固然生得好,又賢淑良善,到底遠遠比不得弟媳林慮公主身份尊重。故此,陳須待這位夫人不過爾爾,無聲對母親抗議,可嘆窦太主完全不為所動,總是怨怪田氏無能,收不住兒子的心。
“皇後殿下。”田氏領侍妾行了大禮。陪在田氏身邊一同侍疾的是近日裏頗得陳須恩寵的侍妾王氏,她生得妩媚多姿,穿紅着綠,打扮得花枝招展,格外嬌俏。反倒顯得田氏灰衣紫杉,活像深閨怨婦。阿嬌皺起眉,不欲當人面說她,卻也是不滿的。
“女兒來了。”窦太主怏怏起身,阿嬌趕緊坐在床榻之側,握住母親的手,眼見母親枯槁模樣,心頭不禁難過。
“母親怎會染了風寒,應好生珍重才是。”阿嬌道。
窦太主怎能說是因那娈童犯錯被趕,心頭郁結才導致風寒入侵。只讪笑:“嬌兒說的是,母親日後必當好生将養。你瞧這一病了,你大嫂特意回府探望,只可厭那衣裳,那打扮,還不如個妾侍體面,生生丢你大哥的臉面。”話及此,登時拉下臉來。
田氏臊得面紅耳赤,半點不敢分辯,只跪下垂首待罪。那妾侍隐有得色,也知此刻不便她多言,遂默默不語。
阿嬌誠然覺得大嫂失了分寸,但母親這般大喇喇的說,分明是不給大嫂臉了,不好深勸,便說:“想來大嫂侍奉許久也是累了,去那廂房先歇一歇吧。”
田氏應諾起身。冷不丁窦太主又道:“這通多久才又累了,真是個紙糊的。”田氏眼圈一紅,懦懦退了。
阿嬌看不過,等人去了便道:“母親,好歹那是大嫂,以後大哥承繼侯位,大嫂可是當家主母,您這樣不給她臉面,又當着妾侍的面兒,實在不好。”
窦太主不以為然,“臉面要自己掙的,難不成這麽多年一個孩子也未生下,倒是我這個婆婆的錯了?”
“母親!”阿嬌道,“您這樣說,也是指望皇太後這般怨女兒了!”
阿嬌這麽多年一子未出,窦太主只顧逞口舌之快忘了女兒,這才慌了,忙道:“嬌兒你是我的女兒,福氣盡在以後,哪裏是你大嫂能比得上的?”
阿嬌嘆:“母親,女兒并未生氣,只是覺得母親要改改性子了。聽說有一陣,母親招了個十歲的娈童回來?”
提起此節,窦太主有些挂不住,“不過是看那孩子孤苦,憐憫罷了。”
“僅僅是憐憫?”阿嬌反問,“母親自己知曉便可。現下裏父親尚在,您這般行事分明不給父親留臉面。任何事,說是秘密,實則誰家未被安插了心腹,早晚傳出去。可讓我們堂邑侯府怎麽做人?就算旁人不敢議論,那私下裏會嗤笑侯府上下一片污穢。難聽的話,聽不到不代表沒人說。母親,你可知道?”
窦太主幾分怔忪,幾分懊惱,女兒一席話讓她思維混沌,“好女兒,你別說了,且讓母親想想好不好?”
阿嬌嘆道:“母親,陳家目前不成氣候,女兒連個可以依托的母家也沒有,又沒有子嗣。眼見着永巷女人越來越多,各個都不是好相與的。日後該怎麽辦?”說罷,竟落下淚來。
窦太主最是見不得幼女哭泣,心頭火燎的痛,她軟下語氣,好生安撫,“嬌兒,嬌兒你別哭,母親知道了,母親知道了還不成嗎?明日就派人召你兩個哥哥回府,好生約束好不好?”
“兩個哥哥心性已養成,不叫他們吃了大虧怕是不可能了。”阿嬌心頭早有打算,先給母親做個鋪墊,以免到時候母親用手中權勢幫忙,讓她計劃不好施展。
“嬌兒!你這話……”窦太主果然坐不住了。她最是護短,兩個兒子纨绔,她知曉,陳須豢養多名讴者、陳蟜流連煙花之地,她都知曉。不過是覺得兒子們愛玩些,也沒什麽。左不過世家貴族子嗣多有貪玩的,不算什麽。但看阿嬌神色凝重,便知定不是等閑之事,兀自心疼了。
“母親!不管發生什麽,您千萬別阻撓,成敗在此一役,我必要改了大哥二哥渾身的纨绔之氣!”阿嬌從未有過得認真,驚得窦太主渾身打顫,“嬌兒,那是你親哥哥們,你可千萬別……”
“母親放心,左不過不叫他們性命便是。”阿嬌眸中透出狠厲之色,想起之前陳蟜種種言談,氣不打一處來。大哥陳須更是連面兒也不露。
窦太主着實被女兒的神色吓到,差點哭出來。
“嬌兒,算母親求你,疼惜你的哥哥們好不好?”
阿嬌豁然看向窦太主,半分不留餘地,“母親,這是我最後一次同你說不要插手!我既說了不要他們性命,就不會讓他們危險。至于其他,只看他們自己。”
窦太主神色凄惶,卻也知女兒性情,這樣必是再說不得了。她只好轉了話道:“剛看見那個姑娘麽?她是你叔叔家四女,名喚如姵。你可還記得她?小時候随她父親上京述職時來過一回,還搶了你的布偶去。”
那是多久遠的記憶了,她還不是什麽太子妃,更不是皇後,只是陳家備受寵愛的幺女,館陶公主最疼愛的女兒,經常被傳喚入宮觐見,太皇太後最喜歡的外孫女。她擁有一切美好的東西,奢華的珠寶首飾,绫羅綢緞,各色珍馐。天不怕地不怕,還能騎着馬縱情肆意的奔跑,給睡着的教書先生畫鬼臉,無所不用其極的調皮搗蛋。
好像是個夏日,這位堂妹随父進府,拜見她的父親堂邑侯和母親館陶公主。印象裏那個小女孩很是可愛,不過五歲,行禮問安絲毫不差,是個懂規矩的。怪不得才見便覺得眼熟,原是舊人。
“這次她也是随父進京述職麽?”阿嬌道。
窦太主搖搖頭,“你不是說無人可用麽?我也見你在永巷一人支撐未免辛勞,就命你叔叔将這丫頭送來。正巧十七歲,尚未婚配,年齡适合,又生得花容月貌,必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阿嬌微微一笑,“看着是不錯,只是心性如何?”
“你先帶進宮一段時日,看看好不好。如果她不會獻媚邀寵,不懂怎麽取悅皇帝,那即便成為嫔禦也沒什麽用。”
阿嬌便道:“讓她進來吧。”
陳如姵得令入內,不敢擡頭。阿嬌命她擡頭來看,窦太主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免笑道:“倒有幾分你的神韻。”
陳如姵一聽這話趕緊跪下,“能同皇後殿下有幾分相像,是民女的福氣。”
阿嬌撲哧一聲笑了,“這話說錯了。像孤,可不是什麽好事。”
陳如姵不敢接話,生生跪着。
窦太主也不叫起,只對阿嬌佯裝生氣:“這是什麽話,能像你幾分,是她三生有幸。”
阿嬌命陳如姵起身,又命她告退,才笑道:“母親以為陛下看着像我的堂妹,能喜歡得了麽?”
窦太主默默,許久才說:“有好些旁支嫡系為何母親不選,偏偏選她。就是因為她像你,卻又不像你。”
“哦?”阿嬌倒鬧不懂了。
“她像你,是幾分□□和容貌。不像你,是她的性子。”窦太主看着心愛的女兒,推心置腹道:“我想,皇帝總是喜歡柔順的女子,如姵有幾分像你,若她得寵,皇帝能憐惜你幾分。”
阿嬌被兜頭一盆冷水澆個徹底,旁人說她也就是罷了,沒曾想自己的生母也能這樣羞辱她。她難道要靠旁人才能分得一絲寵愛麽?蠢蠢欲動的傲氣蒸騰,“母親這般看得起如姵,又那樣看不起女兒麽?”阿嬌似笑非笑。
“嬌兒!”窦太主慌了神,“母親是為你着想!”
阿嬌笑了笑,“我知道,您從來都是為我着想,從結下這門親開始,您一直在為我籌謀。只是,您為何不問一問,我是否需要?”
“我以為,那皇後之位是全天下女人最高處的位子,權勢、富貴,你會喜歡的。”窦太主嚅喏。
“滔天的富貴,尊貴的地位,還有權勢……”阿嬌微微一笑,“若能回到最初,我不會要的!母親我不要!所以從今日起,你不要再自作多情的插手我的事了!這是一個女兒的祈願,也是一個皇後的懿旨!”
剎那,母儀天下的威儀籠罩內室,眼眸中是如許的清明。
窦太主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