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歐亞戰場的融合,起始于遙遠太平洋上的一顆珍珠。

兩大陣營相互宣戰,美英之後,重慶國民政府發表宣戰布告,遷居重慶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緊随其後。

租借中人心振奮,暗潮湧動。

同時,楊新秀又是悲傷的,他悄悄捐助了抗/日組織,而他的妻子急症發作被美國醫院拒診,最後死在他的懷中。

在此之前,她剛收到來自老家長崎的書信。

身處洪流,他們只是滄海一粟。

街上比以前熱鬧了,不是車馬和逛街的人多,是人心熱鬧了。

楊新秀木然走在街頭,殊不知對面正有人一邊點煙一邊慢步而來,被他碰掉了打火機。

長谷川憤然狠瞪他一眼,去撿打火機時發現掉落在旁的一樣東西有些眼熟。他撿起禦守還給敗壞心情的路人,忍住了給對方一槍的沖動。

“你的?”他用日語問道。

楊新秀這才從頹然中清醒,遲緩地點了點頭。

“走路看着點兒!”訓斥完,長谷川憤然離去。

楊新秀不會知道,妻子的遺物在這一特殊時刻,幫他擺脫了怎樣的麻煩。幾年前,日方曾從租界大舉撤離日僑,留下來的人恰巧成了他的掩護。

紀春尤無從知曉外面的變化,沒有報紙、收音機,封閉隔絕的別墅裏,她渾渾噩噩地過着每一天,能見的人只有雪生和伊東佑晴。

時間好像過去了一年,又好像只有短短一個月。

但身體的變化是事實,她一天比一天緊張、害怕,卻什麽都做不了。

伊東佑晴以為她會态度激烈,至少會有所反應,就像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離開時,她瘋癫而痛快的樣子。那時的她不像救死扶傷的護士,更不像溫柔慈愛的母親,她只是一個滿懷仇恨的女人。

而現在,她變得異常聽話,害怕他将威脅付諸實踐。

盡管他的威脅像玩笑一樣随意,盡管他已經沒有了任何威脅她的條件,可是她不知道,她忘了。

她連自己來這裏多久了都不記得,更不要說在此之前的事。

伊東佑晴不知,如果沒有第一次失去,他還會不會作出這樣的決定,冒着被叔叔發現的危險,忽視雪生一次次的提醒乃至警告,只為彌補心中那處說不清道不明的空缺。

雪生當面指責他:“您已經放棄自制了嗎?”

他怒目而視。

“最近,她開始吵着要見她的母親了。”雪生的語調毫無起伏,“她的情況,您應該明白。”

伊東佑晴不語。

一陣腳步聲傳來,聽得出是光腳的聲音。伊東佑晴和雪生一同轉頭,紀春尤已經跑到他們面前,瘦弱的身軀,高高隆起的肚子,讓人懷疑她是如何支撐起自己。

“我弟弟呢?”她焦急地看着伊東佑晴,喘着氣道:“還有我爸媽,姐姐,他們在哪兒?我要見他們!”

雪生對此并不驚訝,她一開始牽挂着她的弟弟,後來是母親,現在,她記起了所有家人,唯獨記不起他們都不在了的事實。

伊東佑晴不厭其煩地說着同樣的答案:

“下個月。”

紀春尤失神地走了,嘴裏不停念叨着“下個月”,生怕忘記了一般

伊東佑晴目送離開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腳踝,仿佛感受到了地板的冰冷。他氣憤地上前拉住她,沒來得及開口,她如收到了極大的驚吓,混身一抖恐懼地躲開。

接着,踉跄地摔倒在地。

産期提前,劫難來臨了,死亡的陰影再次将她籠罩。

疼痛達到難以忍受的地步,紀春尤遭受身與心的雙重考驗。來自身體內部的痛苦之源,與心底的恐懼融合,她害怕分娩,也害怕死亡。

洋護士和洋醫生圍着她打轉,內心的無助仍在擴散。惡魔借由她的身體孕育後代,她是媒介,也是幫兇。他以殖民的方式占領了她,無盡的恐懼将她包圍,她從沒有這樣憎恨自己的身份,一個女人的身份。

劇痛令她幾近暈厥,意識渙散之際,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她孕育了一個生命,就如她的母親生育了她。

終于,胎兒脫離身體,一切痛苦仿佛就在此刻停止。心中只存在了片刻安寧,她很快清醒,嬰兒的啼哭令她陷入另一種恐慌,她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

醫生抱着孩子想給她看看,被吓得卻步。盡管虛弱極了,她仍試圖去搶奪孩子,仇恨的目光絕不是出自一位慈愛的母親。

最後,伊東佑晴喝令把孩子抱走。

她瘋了一般沖上去,被伊東佑晴攔下,她在掙紮中抓傷了他,被他狠诓一耳光,瀕死般奄奄一息地倒地。

“媽媽......”

此時此刻,對母親的思念戰勝了一切,盡管她也成為了一名母親。

淚水模糊了雙眼,她對伊東佑晴祈求道:“媽媽......”

伊東佑晴依舊是冰冷的面孔,一字一句簡短地說:“下個月。”

像得到了承諾,她終于放松下來,暈厥之際,伊東佑晴的回答讓她又燃起了希望。

無論命運對她懷有多大的惡意,她都要活着,她願意堅持、等待。

下個月,她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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